2、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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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起来便是有说有笑的。
躲在暗处的人咽了口唾沫，冷汗滴落下来。
情况不妙。极其不妙。
正当黄昏，街上遍布行人归客，一辆马车在黄昏中行驶着，载满了温情的暖色。那说笑声就是从马车里传来的了。
——当然，并不是指车上的人说话有那么大声，满街的人都能听见，单是因为他武功高深，耳力极好。
钩银微张着嘴，想双手捂脸往下扯眼皮子。这份送命差事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从上头层层递进，越了十万八千级交给他来做，那么鼻孔大的小鞋硬生生给他穿在脚上——什么仇什么怨哪！
钩银心里呕血，丧着脸贴过角落跟着马车，一边呕一边听。
他从那边的垂柳岸河一路跟过来，已是心惊胆战，听这两个人尽说些甚么“你长得好看”、“我长得好看”之类的话，整个人差点当场变成一幅呐喊——这......这哪是兄弟间会说的话！真是要死了，这么回去报给他那疯主子听，害他接这烫手山芋的仇家明年岂不能在他坟头的青草上撒尿了！！
但如今已是黄昏，就是再要拖，他不多时也要回去汇报了。
钩银咬着指头，浑身都抖了起来。猎猎的暖风吹过主干与树梢，唯独不能漏出一丝到他如坠寒窟的身上。
怎么办？怎么办？
情人间的私语此刻俨然成了一道桃色的催命符，就挂在钩银的耳朵上，不消多时就能顺着头发丝烧进他一团乱麻的脑子里，浑浊的眼睛已经映上了那血红的颜色，似两间活鬼。
——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情人！反正要是被他那疯主子晓得了，是不是都得死！
钩银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马车已经到了易府了。
他缩了缩手指，身子即将向前倾，却在反应的最后一瞬，忽然颈上一寒。
身上所有的力气刹那间便一下都从那寒凉的地方涌出去了，快得钩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先前高度紧张绷紧的肌肉还没有接收到发生了什么，仍紧紧绷着，像他的主人生前最后一刻的心情一样。
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钩银却在想。
——我还.....没向主子汇报呢......怎么现在......就......死......了......
一人接过钩银已经失去活性的身体，避免他倒在地上，将沾了新血迹的匕首在鸦青色的帕子上蹭了蹭，抹掉还未凝固的液体。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眺望，轻易找到下一个掩藏在不远处的暗探。
沉默两息，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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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仪无意识摩挲着右腕上串着的菩提子，方才黄实说老夫人已经用过饭，早早歇下了。
他的眼神逐渐不聚焦在桌面上的文书，眼里是深沉的空泛，被黑色填满的瞳孔此时一动不动，在看着什么，胶着，却又没有凝实。
许久，他动弹了一下未曾停过的指尖，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重新提笔批阅公文。
平淡取代了黑色的空泛，华仪轻轻眨了下眼睛，纤长微翘的眼睫扫过眼睑，带来羽毛点触的细痒。
窗外已经没有光透过来了，泠泠的夜色裹住半面人间，被月色微弱地穿透，半冷不清。
他瞧了片刻，站起身，往雕木镂空的交窗走去。
在那窗与框架之间，压着一片做工上好的宣纸。
华仪垂着眼睛，开出道缝隙将它取了下来，展开对折的、仿佛随意撕下来的纸。
纸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边缘因中间太过用力而只沾上了点横扫过去的墨，没有渗进厚实的雪白里。
华仪曾见过这笔迹。
字如其人，只有外表一层薄弱的温柔壳子，骨血皮肉里癫满了快溢出的疯，曾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人物——
「今夜吾儿观月色甚美」
硕明长公主，前朝摄政王——
「亥时，邀君独赏」
——易临的生身母亲。
华仪看完那一小块内容，将它扔进烛火里，火舌在最薄的边缘扭曲着雪白的纸片，变成一团看不出原样的焦黑。
华仪看着它，看着那张雪白蜷曲变形，被血色吞噬，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按照那个女人的疯癫程度，易临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华仪思考着，指节在案桌上一下一下叩。
易夫人。
这女人曾掌握无上权柄，对所有接近易临的人都恨不得千刀万剐，现今手握天下的新皇当年也差点被她弄死，却在两年前独独对他破例——
华仪大概能猜出易夫人对他破例的原因，当初有多厌恶，现在就有多庆幸。
但现在不知为何忽然发难，似乎是认定了什么，华仪整合他听过的有关易夫人的种种传说来看，那定是——
华仪忍不住要失笑，他自己都没搞清楚那是什么，易夫人倒抢先一步认定了，这真是......
脑海里忽然窜出一个画面。
——像是黑白交加的猛虎，背后放出庞大浓稠的黑雾，缓慢喘着粗气，涎水黏连顺着胡须与嘴角往下，血丝虬结在局限的眼眶里，密密麻麻压出中间的人影。
“......”
华仪从鼻腔里轻出一口气，回到书桌后面坐下。
他想都不用想，这事定有楚衍那厮掺和，难怪今日如此反常，甚至都没有趁着易临告假在早朝上出言讥讽。
......最近也确实太松懈了，这种程度的计策都没有发觉。
华仪伸出两指低头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神情平静，眼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像游离于局外的神祇，漠然俯瞰着方圆之内。
不过神祇再怎么高高在上，如今也已然置身死局之内。
是了。
华仪看向干干净净的烛火。
那一小片纸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今日之局，已被将死。
现在有两个选择。
去，或是不去。
“邀君独赏”，摆明了是邀请他一个人去的意思，他的人已经被这姑侄俩全清理干净了，就算现在想到外面去敲锣打鼓大喊“硕明长公主又要杀人了大家快救我”也无济于事，恐怕第一个音节还没喊出来就会被掐着脖子提到易将军府去，然后迎接一顿不堪入耳的嘲讽，再无转机地被那疯女人折磨致死。
——说白了，其实只能选择“去”。不过是自愿“去”，或是强制“去”。
自愿去的话，生与死各有五成可能，也许他活，易临死；也可能他死，易临活。
也许两个人都得死，听说是易夫人一贯的作风。
华仪无所谓地动了动眉尖，但是拖到最后一刻被强制性带走的话，毫无疑问是一定会死，半分生机都不会有。
他瞥眼看过滴漏，现在已是戌时五刻，乘车去易将军府的话，大概要两刻半左右，现在动身，应该可以赶在亥时前到。
不过越早到那里，大抵越早受折磨。
挨到亥时动身，不算失约，也能容他好好想想应对的法子。
「你等着，我明日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鲫鱼吃！」
华仪垂下眼，沾了点砚上聚成团形的朱砂，在书桌上随意划着。上好的紫檀木被白玉覆以红痕，影子在明明灭灭的灯盏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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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素白的手捏着木质小勺，在滚烫的褐色药碗里搅动。状小于颗粒的残渣被漩涡裹挟，绕在墨色的浓汁表面，沉不下去。
床上的人在挣扎。
极其不可置信一般，动作幅度大到明显，好像震惊得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想要挣脱的本能。
易夫人笑了笑，右手端着药碗，轻声细语：“啊呀，临儿，你的腿断了，就不要乱动，好好躺着，加重伤势就不好了。”
易临僵硬了一下，只微微喘着气，没有再动了。
“好孩子。”易夫人涂着口脂的唇角向上牵起，两圆黑玉各载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月光。
她略一挑眉，闲聊似的开口：“临儿，娘在你面前装了那么多年，都是一副温柔可亲的样子，今日莫怪娘冲你撒气，是你这次确实惹我生气了——”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么多年，所有敢靠近你的人我都一一铲除了，独留他好言好语，真是、没有叫人失望。”
易夫人言语间用力地咬牙切齿。
“我这几年放心地用他，是他的眼神让我放心，这就是个坏种，根本不会对任何东西产生喜欢和爱之类的感情，他心里只会有恨和算计。当时楚衍那个贱种实力日渐壮大了，有一个送上门来的工具，不是好得很么？”
易夫人冷笑一声，低头直视着易临。
“等他来了，”易夫人弯了眼睛，“你们两个就都给我去死吧。”
易临的眼睛睁大一瞬，想说什么，但被布条堵住了，梗在喉咙里。
“今日这么顺利，定是少不了我那好侄儿推波助澜的，他要知道什么我也就让他知道了，不过要是敢坏我的好事——”易夫人仰头，咧开一个扭曲的笑，眼里遍布细微凌乱的血丝，“莫怪我拖他一起入地府。”
警告过后，易夫人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冷刃反射出阴森的弧光。
“呵呵，什么招人爱，我看就是把你这张脸生得太好了。现在已经到了戌时末，他迟一刻，我就在你脸上划一刀，好不好。”
语气隐隐透出兴奋。
易夫人将匕首举过易临眼睛上方，用力压下，飞起的风翻过袖口，翻不过凌厉的弧度——
将将停在条件反射睁大的眼睛上方。
还差一分便可穿透。
易夫人握着刀的手下移，停在了易临白皙的脖颈上。
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优雅回身，对着眼里映出门口微微喘气的人影，一笑。
“啊呀，华仪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