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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耻下问 ...

  •   不耻下问。

      这是个谦虚的词,君子们身体力行,学子们言行不一,实际能做到的人确是凤毛麟角,若能将这个词贯彻到底,那么所感所悟无穷尽也。

      “谁?你去问谁?”

      殷阁老瞪大眼睛。

      “祖父,孙儿是去......呃、是那名叫做华仪的同窗。”殷濡磕磕巴巴道,“还有十日便是会试了,孙儿想最后去向他讨教一番,不是说祖父不好!是、是华兄实在与祖父有另一番独到见解,您您二人不相伯仲!”

      “......”

      这话放在官场上说得把人家底裤都得罪了,什么什么不相伯仲——人家什么官,你祖父我什么官哪?

      殷阁老有时真怀疑自己这龟孙子是不是在装王八,这林林总总说的许多话,十有八九殷阁老要是再小肚鸡肠一点,对面铁定要连夜裹上金莲小脚屁滚尿流,偏他还一副毫无心机的傻瓜样子——殷阁老丢两个瓜皮,他能毫无芥蒂地用嘴去叼回来!

      “......你去吧,早些回来。”殷阁老心中无奈抚额,面上威严沉着,这臭小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考完试回来可得好好教教他。听说那个华什么的在太学已经是个小沈业桇了,他孙子这副蠢样怎么行!

      殷濡连连应是,忙不迭出去赴他的约了。

      马车上。

      殷濡抓着一把论语,手中捏得咔咔直响,他全无方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咬牙切齿。

      那个臭老头!

      总是摆出一副“你这蠢货”“你个傻狗”的样子看他,以为他真没心没肺什么都不知道吗?!该死的,等他以后官做得比这臭老头大,看他不......!

      殷濡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他扔下捏得不成样子的论语,这破书已经被他捏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着实破烂,等他以后有空了换本新的来,定把这鸡肋物什丢到土里去!

      殷濡坐在马车里继续张牙舞爪,实打实一副双面脸孔。

      偌大一个殷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殷濡虽然是孙辈的长子,但也是庶出,从小就被他娘揪着耳朵耳提面命要让着其他嫡出的弟妹,凡事莫争莫抢,净拿些“不听娘的话易夫人晚上就来跺你的手”(他们上京有权势的人家小时候都知道易夫人的传说)这等胡诌瞎扯的鬼话来唬他,偏他还就吓得半死不活,老老实实照他娘说的做,生怕那易什么的妖怪真跑来吃他。

      殷濡的性子就在这么日复一日里与原本磋磨了个十万八千里,藏拙藏得王八见了都要啐一口,其他的弟弟妹妹也都瞧不起他,无论是庶出还是嫡出。

      殷岑之那老乌龟是从不在意他们这些个子子孙孙的,这些年也就过年一起吃饭的时候能见着他的靛青老尾巴——但是半年多前,忽然毫无征兆地跑来问他的学习。

      可把他娘苏夫人吓得神志不清,马上就倒在榻上一病不起,殷濡也是战战兢兢,不晓得这老乌龟忽然发什么羊癫疯。他看得出来祖父并不是在意他,只是在意他的成绩。同辈的人确实算他成绩最好,这也是他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他平时读书就十分刻苦,现在又来了两头眼睛瞪着瞧,那陀螺也得变出两个翅膀来飞上天了。

      他隐约察觉祖父是想让他达到一个自己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那是真的想都不敢想——现在他也不敢,别的不说,光是殿试就死了,那个吃人的、呃、那个凶残的易夫人坐在上面,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结巴。

      到时候——“啊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我、我、咳(被口水呛到),我叫叫叫叫——”

      ——“大胆!对本宫说话竟然敢结巴,来人,拖下去砍了!”

      “......”

      为了练习胆量,殷濡也在断断续续与人交谈对话,力求大方得体——最起码别再一句话半个异兽园!人家一问“哎呀小伙子茅厕该往哪边走”,他在那里“往往往往往”地一叠声学狗叫,这这,这像什么话!而且除了练习说话,那个华仪也的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勉强能够与他讨教一二。

      那个华仪——实际上殷濡觉得他有几分——勉强有几分厉害,不过一介白身,比他还不如,竟能在太学混得如鱼得水,十足的君子作风,让人不自觉地忘了身份与之结交。

      就连殷濡这等自闭小儿也能与他说得上两句话,那日找了时间,七上八下口齿不清地约他出来讨论题目,华仪竟笑着答应了。

      天晓得!殷濡那一刻简直想夺墙而去冲回家拽着那老不死的乌龟让他看看人家是怎么笑的,成日用那种“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的神情来与他笑,他真想把案桌都掀到那条嘴巴上去!

      但那老头子教他这么久,就算殷濡不喜欢他,昧着良心也说不出一句说不好,却实在是每次都紧张得昏头巴脑,人问他什么都是嘴巴不过脑子,那说出来的话殷濡自己都想抽死自己。

      他叹了口气。希望这次可以向华兄问出口吧,就算得不到答案,问出口也是很有进步了。

      车壁的帘子有些被风吹开了,天气正好,清清爽爽,最适合与友人谈天小酌。殷濡乍一想开,重新打起精神,笑容满面地扭头想要欣赏一下外面的风景,瞧见对面也恰好过去了一辆马车,更恰好也被风微微掀开了帘子。

      露出里面坐着的人半张大脸。

      “——!!”

      殷濡就是一个倒头趴到鞋子上,那本破破烂烂刚还被他嫌弃的论语又被一把抓起来狠狠按到后脑勺——啊?!谁?!

      李——李自承?!?!

      天杀的,真是晦气,怎么出来吃个饭居然遇见那猪头了——?!

      那个李自——李猪头,上京圈几乎众所周知的纨绔,吏部尚书家的独子。

      此子十分好色,还男女不忌,见到有几分姿色的就迈不动腿,害人无数。

      李尚书就这么一个老来子,平时说再多什么“一定管教”、“保证不再犯”都是在用嘴巴放屁,尤其是那猪头以前还去了宫中给前太子当伴读,那时期打着太子的名号真是无比嚣张,但后面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收敛许多,总之到现在殷濡居然没再怎么听过姓李的再犯什么事。

      但殷濡可不会被这区区假象所蒙蔽,他还记得,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次替人家出头,那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被他们一群人当狗耍,抓着他的脑袋让他喝泛黄的尿,殷濡当时还没有被他娘漫天的退让洗脑,满心义愤,冲上去大声喝止。

      结果那东西差点让他喝了。

      时至今日殷濡还能回想起那种无与伦比的恶心感觉,后来那小孩还倒打一把,帮着李猪头那边说话,长辈们都看着他,李猪头也看着他,那个小孩也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我......错了。......对不起。」

      恶心得殷濡三天没吃饭,李猪头自那以后见着他就明里暗里找茬,他娘又一直叫他忍......总之,这样的人,殷濡不相信他真的会改过自新。

      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李猪头,如今竟在大街上碰见了,记得好像听人说这几年一直没有李猪头作奸犯科的消息,是他学聪明了,犯了什么事儿、吃亏还是得手都死死捂着,半个字都不透露出来。

      殷濡沉着脸直起腰杆,再次把那本破破烂烂的论语丢在桌上,心说他现在还怕什么,祖父这么重视他,那猪头要是再敢找事,指不定他那个爹都做不下去卷铺盖从朝堂上滚了,还怕个没权没势的尚书之子?

      心安理得地松了口气,他又下意识接着想道,看他那么急匆匆的,莫非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害人?什么消息都没有......那不是连人家一家子全都被害了......?

      “......”

      想这些做什么,关他什么事,他还赶着赴约呢,还要忙着备考,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这么跌宕起伏的一路,终于到了目的地。

      华仪已经在包间等候了,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尚且稚嫩的十六岁都如斯俊美,让人想象不出以后会是如何冠绝京华。

      让殷濡想起自己的十六岁。啊,灰头土脸,整日读书。

      听见动静,华仪微微回头,露出一个笑。

      “好巧,殷兄,我这屁股还没坐热,你后脚就来了。”

      殷濡哈哈两声,心里的忐忑不知不觉消失几分,上前坐好。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殷濡害怕接不上话的寒暄出乎意料只有开头两句,紧接着华仪直入主题,谈到他研究最久的一篇文章,上三代大儒林相所写,一谈到这种殷濡有所涉猎的领域,他的话匣子无需自我勉强也能自动打开装五个李猪头,叽里呱啦滔滔不绝。

      “......林相实在是我最钦佩的大儒,他的文章每一篇我都研读不下十遍,能倒背如流!”

      “林相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杰出人物,否则也不能身居高位二十载,稳如磐石。”华仪点头附和。

      殷濡将两个拇指并在一起绕着圈,他的喉结滚动,额间也隐隐见汗。

      华仪察觉到他要说什么,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华兄、这次......我和你聊得很愉快,我最后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华仪含笑,眼睛直视对方,“当然。不过先说好,如果是林相遗留下来的千古难题,恕我无能为力哦?”

      殷濡笑了两声,指头转的慢了些,“华兄放心,我是不会问那种问题的。我是想问,你是怎么做到能够这么自然地和其他人说话呢?我就、我就不行。”他苦笑了一下,“你看,我方才又结巴了。”

      一秒。两秒。

      殷濡的心脏仿佛在被一只手不断捏紧,要在沉默的时间里挤出血浆,仿佛就是他自己的手,掌心的肉团鼓胀跳动,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到,几乎连带着他本体一起从这座位上跳起来。

      实际上,距离他说完那句话只过去了两三秒钟。

      “殷兄,我认为每个人都能做到这般对话,照理你当然也可以。”华仪说。

      殷濡想要说什么,但华仪抢在他之前接着道:“你只是不想而已。”

      “一场流畅的对话是需要经验与技巧的,但首先你需要‘想’说话,当你不再逼着自己对别人的话做出回应,而是主动回应时,就说明你已经达到门槛了。”

      “......”殷濡只觉这话实在高深,他正想好好记下来回去钻研一番,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华仪摇头表示不知,殷濡唤来了小二,那小二战战兢兢,显然也十分躁动。

      “回、回公子,是隔壁街有人死了!”

      “谁啊?”殷濡忽的想起了来时看见的李猪头,心说不会真是他搞出来的吧。

      “是、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李自承!”

      “——”殷濡险些被口水呛到,“什么?!谁?!”

      他今天第二次重复这句话,但实在是——李自承死了?!虽说这要是真的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大声叫好,但这未免也太突然,而且这么快就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是李自承!听说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毕小将军打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那边的戚三娘已经验过,真没呼吸了!

      殷濡扭头,下意识去看华仪,一句“华兄你怎么看”脱口而出。

      却看见华仪一瞬间露出与目前为止截然不同的神态。

      他眯着眼睛,微微笑。

      “反正,与我们没有关系。”

      “死了就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不耻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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