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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睛 ...

  •   很好,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啊呀啊呀,真是让本宫意外,”易夫人坐在上首,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让人恐惧得两股战战,她低下眼睛看着被绑得整整齐齐扔在下面的人,“黎妃那个蠢女人,倒是养出了个好儿子。”

      “先把你这个贱种处置了,本宫马上就让她和你团、聚!”

      “母亲。”易临仰起头,看上去居然十分镇定,“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如果您想做什么,请都冲我来。他是无辜的。”

      ——白痴你在说什么啊!!!

      楚沥在心里瞪着眼珠子呐喊,虽然他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勒令呆这里,但他现在就跪在旁边,旁观这一出落幕即要支取性命的大戏。

      ——表弟你在干什么啊你!这种时候了你还护着那个贱种干什么!!!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气死姑母吗?!!

      亏你看起来还那么镇定!!缺脑干表哥把自己的借给你!!!

      “啊呀。”易夫人将交叠的腿放下,胭红妆成的眼角更显她妖媚一般的煞气,坠在耳下的金角铃轻响,此刻她神情微笑,每个人却都能看见那里面的扭曲之色。

      “怎么,临儿,这个半道出来的贱种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说不!说不!表弟快说不!说完了姑母把那贱种处死咱俩就没事了!

      “是。”易临说,他直视着易夫人,眼中坚定,“他是我的朋友。”

      楚沥:“......”

      啊。完了。都要死了。没救了。死吧。大家都去死吧。

      易夫人果不其然狰狞起来,她豁然起身,刹那之间整个大殿上的宫人都抖了一抖,尤其是侍候在易夫人身旁两侧的——那两个看起来差不离就那么一屁股坐下去了。

      “啊呀,朋友、朋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夫人大笑着轻拍了几下手,楚沥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被她一巴掌拍碎一个——亲娘,他感觉这个疯女人下一秒就要踹到他头上来了!

      下一秒易夫人就停止了笑,大殿上寂静如死,像被戛然而止停在半空的的山洪海啸,诡异得不得不让人提起十分警惕,不知道女妖的身体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分崩离析。

      然后——她动了。

      宽阔绣着金色云纹的裙裾飞扬跃起,蹁跹真若黄昏时节的金乌舞动,波涛的云雾在山巅之上翻滚暴怒,此起彼伏,滔天的怨愤泼疯尽数倾泻,将整个九重天逆流,承接不住。

      恶念结成黑色锋利的刀子,其独有的尖锐姿态更让人痛苦万倍——砍向了易临的眼睛。

      易夫人拧起易临的脸,神色真正的变形可怖,她手中的匕首一如墨色玄冰,锋芒森寒,弧光逼人,慢慢在易临的眼睛左右比划。

      易临微微皱眉,但又马上松开了,他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为接下来的痛苦做准备。

      “本宫,养了你这么些年了。”她慢慢将刀子戳到易临的眼睛里去,一边说。易临没有反抗,他咬着牙,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控制不住地滚动出来,像是家常便饭,习惯了一般。

      楚衍全身都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他的待遇比易临还要差上一点——嘴巴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极破的布塞住了,很难想象宫里会有这么破的布——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如此血腥的一幕就在眼前,惊愕到极点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沥也是惊骇,他没有想到那个易临居然也会被这样对待,传说中他不是被碰了一下姑母就要发疯么?他深究不清,只是被那副刀子捅进眼睛搅动的画面镇在原地,恐惧得动弹不得。

      “没想到、养了你这么个东西出来!”她的动作徒然激烈,声音也猛地拔高,把楚沥吓得差点叫出声。

      她极用力地捅刀子进去、搅动、然后拔出来,如此重复,伴随着疯癫走调的斥骂声。

      “本宫养你倒真不如养了条狗!狗在本宫身边十几年也不至于记不住唯一的一道要求!!你?你这个该死的东西、本宫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这么多年供你吃喝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本宫的?!!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本宫的话——”

      “......娘。”易临的眼睛已经不成样子,脸上全是血,分支的溪流一样蜿蜒滴落,染红了下方富丽堂皇的地毯。

      他的声音满是痛苦,破碎、断续、不连贯,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清醒时,他也从来只叫易夫人母亲。

      “我是、我是人,不是小狗,”他颤抖着说,“我想、想交朋友......我不想一个人,我想和朋友、一起玩,对不起......谢谢你把我养大,但是我......”

      他似乎是痛苦到再也说不出话。

      易夫人垂着眸打量了他数息,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她将里面的白色粉末轻轻洒在易临血肉模糊的上半张脸,然后那里竟然瞬息之间就以恐怖的速度长好,皮肉翻白,再生合拢,不过眨几下眼睛的功夫,除开血污还留在脸上,其余竟与从前完好时别无异处!

      易夫人轻笑了声,拧住易临下颚的右手微微松开,然后猛地向前一掼——易临被她扔在了地上,他微微喘息,没有多余的力气。

      “啊呀,真是不像话呢。临儿,我不过两年没对你用这些,竟然会痛到神志不清?呵呵,真是废物。不是小狗?是啊,我方才说了,你连狗都不如。”

      她轻蔑地眯了下眼睛,站起来,缓慢移步。

      站定到楚衍身前。

      那个贱种被捆着侧躺在地上,看着易临的方向,眼神平静冷淡,但超常专注,一定发觉到她走了过来,却仍没有移开视线。

      真是恶心的血脉、恶心得令她作呕,令她想——

      易夫人将那把黑色的匕首转了个道,用力射了出去——斜斜钉在楚沥跪着的大腿一侧,仅差分毫就扎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噫噫噫噫噫噫噫——!!!”楚沥万分惊恐,拉长嘴往旁边歪歪一叫,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要死了!!!要死了!!!

      “闭嘴。”易夫人说。

      “......”楚沥吊着眼泪闭上嘴巴。

      这么一对比,易夫人嫌恶地觉得自己儿子还是比那个贱人的儿子要好得多,起码不会一惊一乍,动不动就叫得跟杀猪一样。

      “本宫问你,他们两个这样混在一起,多久了?”

      “......”该死的他怎么知道!!!“姑、姑母,我不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道......”

      “废物!”易夫人就是一个暴起,她大步跨过去,以任何人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将插在地上的匕首蹭地拔起,然后捅到楚沥眼睛里面!

      楚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尖叫着,不敢动弹——刀子还捅在他眼睛里面——也不敢自己拔出来,就坐在地上啊啊大叫。

      易夫人冷眼看了一会儿,将药瓶扔在地上,转身回了上首的座位。

      白芷马上就上前为杀猪叫的太子殿下将匕首取下来,洒上药粉,再将沾满血的刀身用绢布擦拭干净,恭敬地双手捧上来交给易夫人。

      易夫人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懒懒支着脸侧,眼神褪去狂暴扭曲,变得如水淡漠。

      “啊呀,你们倒是都嘴硬得很呢。本宫要在这大殿上一个一个折磨,似乎也有些强差人意,器具不够呢。贱种,现在还没办法让你求死不能,等本宫稍会儿带你去刑房好好享受,呵呵——”

      楚衍的嘴巴被塞住,他说不出话,旁边的楚沥正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着,易临被掼倒时背对着他,被绳子紧紧捆住让行动非常不便。

      他低下眼睛。

      是啊,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朋友......朋友。

      自从那天,被楚沥强逼着推入水中,在他最怕的水里,他被挤压着,冰冷冷的水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身体里,窒息感、被拖拽进地狱的感觉,楚衍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到第二次。

      从四岁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被楚沥压迫,习惯了被欺辱取乐,不怪他那么冷漠,黎妃的不作为、甚至雪上加霜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只有鸦青和他相依为命。虽然鸦青是个只对端茶倒水天赋出众的白痴,但他是唯一会无条件对他好的人。

      虽然他总是骂他,但是内心深处他已经把鸦青当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

      鸦青和他解释了那天的前因后果,楚沥居然找了帮手来——还是那个恶心的李自承。

      他总是克制不住地会去想,如果那天——那个高手没有放水会怎么样?

      是楚衍不敢想的后果。他不敢想象鸦青也离开了他,之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他想摆脱这样深不见底任人揉捏的悬崖谷底,他想拼尽全力博上一博,去赌一个可能性。

      一个,盛大光明、阴霾扫尽的可能性。

      “——别怕。”

      楚衍愣了一下,气音从长发流泻的背影传来,清定正直。

      是易临在悄悄和他说话。

      “母亲一直都这样,我早就习惯了,没事的。”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母亲伤害你——”

      他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衍稚嫩初显轮廓的的喉结微微滚动,他怔怔看着那个倒地的背影,半干涸的血液还凝固在地上,点滴成滩,将他的眼无端刺痛。

      他是知道的,易临这样的性格,除非他自己先死了,否则只要他还活着,有一口气,他都不会让楚衍有任何事。

      可笑得很,易夫人不让他与任何人交往,但是她没想到的是,这样一味压抑易临的天性,总有一天会触底反弹,压抑得有多深,反弹得就会有多么激烈。

      而楚衍,现在就是易临的底线。

      是啊......他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利用这点。

      易临挣扎着跪起来,他抬眸,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易夫人的眼睛。

      “母亲,我这次是不会屈服的,你纵然可以控制我五年、十年,控制到我长大,或许还能一直到娶妻生子,但你能控制我一辈子吗?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让我接触别人,你看,我现在才十二岁就已经开始脱离你的掌控了,那么以后呢?等我长大,等我弱冠,等我而立,你能保证以后都可以把我锁在这里吗?

      “是,这里人人都怕我,人人都因为你的威慑不敢接近我,但我总要出宫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宫里。母亲,再怎么样,我都是个男人,不可能的。

      “与其到最后我们鱼死网破,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一同改正、一同商讨出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母亲,只要不像现在一样那么极端,我都可以接受的!不然的话——”易临沉下眼睛,抿起嘴唇。

      “那么我会反抗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天,母亲。”

      楚沥风干在一旁,被他这番独立发言震得五官坠地。其他宫人也大大小小落了只眼睛鼻子嘴巴,一时间万籁俱寂,落地可闻。

      楚沥抖着嘴唇,一节一节转过头去看坐在前方的易夫人,他这么浅显的人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姑母、姑、易夫人、硕明长公主、那个疯女人——

      她真的会杀了所有接近易临的人。

      这母子俩是如出一辙的倔强,只要她还掌权、只要她还活着,按照易临说的那话,首当其冲被拿来开刀的就会是楚衍,然后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这个女人从来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她只会把易临所有的最后一点自由都夺走,把他囚禁在宫里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直到他年岁满了必须出宫,在宫外也一样,只要被她知道哪里出了一点差错,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所有相关的人。

      易临说自己会反抗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天,那么易夫人就会更加将易临紧握在手心里,直到他死。

      或者她自己死。

      楚沥把脖子转到了位置,他能清晰地看见易夫人的神情,那个女人仍旧美艳似妖,也狠辣似妖,此刻面无表情,点着扶手的丹寇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决判。

      她微微一笑,轻飘飘地说:

      “好啊。”

      “临儿,既然你这么想交朋友,那本宫就让你交个够。”

      “正好边疆最近在和藓人打仗,母亲就送你到前线去,那里多的是人,你想怎么交就怎么交,交个够。”

      “临儿好像从没学过武吧?啊呀,真可惜,娘可不能让你的期望落空,会帮你免了考选的。”

      “不急,一个时辰之后就出发,滚去交你的朋友吧。”

      易临定定看着易夫人:“母亲既然允许了我交朋友,那么我的第一个朋友,您会怎么对他呢?”

      “啊呀,这个么......”易夫人笑了笑,“放心,娘不会让他死的。”

      “......好。”易临点了点头,“那么,多谢您成全我。”

      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白芷咽了一口唾沫,不知自己该作何举动,她少有的分辨不出易夫人是不是在说反话,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弹,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她是嬷嬷带出来最精尖的那一批宫女,现如今除了她都已经死在易夫人手里了,她能活到现在全凭着自己十有八九能揣测到易夫人的心思,无需她开口也能做到让这个女人满意,所以偶尔犯了些小错也能被留着不被拖出去杖毙。

      但眼下这一步非同小可,她要是猜错了擅自行动,那么必死无疑。

      她咽了第二口唾沫,易临已经起身,这时旁边的人慢慢开口:“白芷,听不懂本宫的话么?”

      “——”白芷弯下腰去,“是,殿下。”

      她快步下去,三两下就替易临解了绑。

      回来时指尖还有些颤抖。白芷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再犯一次错误,她就会死。

      易临慢慢站起来,楚衍仰着头看他,脸侧沾上铁锈湿黏的血。

      他的眼睛里慢慢染上伪装之外的情绪,还不明晰,朦胧的雾挡在那里。

      他们的交谈始终在通过不见面的暗号进行,四处是鸿爪雪泥,他不能说自己从没有为了某一字某一句外人读不懂的涂鸦嬉笑怒骂,绞尽脑汁下一次的记录地点,为了争吵蚂蚁咬不咬人这种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的话题面红耳赤耗费十天半个月,各种无厘头的对话在皇宫的每一处角落记载着,承载着小孩子们本来该有的天真与幼稚。

      但是他们再怎么在墙上诉说心事、扯皮吵架,实际上也不过是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罢了。

      自从开始联络,易临怕牵扯到他,几乎是刻意地避开不让两人碰面,楚衍几乎没有再和易临真正面对面的说过话。如果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在他规划好的地点留下上次未完的讯息,他真的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

      易临正挡在他的面前。坚定不移,不顾一切。他也即将奔赴战场,失去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

      他知道的,他知道易临就是这个性子,易临会拼了性命也要保下他,虽然他一次也没有说过,但楚衍知道易临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要问为什么,怎么可以有人为另一个素昧相识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易临忽然低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仿佛赢得胜利一般喜悦的笑意——好像他接下来不是去赴死一样。然后他愣了一下,像是读懂了楚衍眼中的疑问,有些不明所以地一笑而过。

      他不能停留太久,也不能太过明显,易夫人发现了免不了又要做一通文章。

      所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出一句简短的口型。

      ——「我们可是兄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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