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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在人间(上) ...

  •   今日给诸位讲个荒唐事。

      一个真真切切的荒唐事。

      月上梢头,市面上却喧哗斐然。

      河灯铺满大小各路水道,顺着料峭春寒一路倾泻到天际。河灯盏盏,将天边映照出一道硫黄色的光影。

      人潮中,鱼龙夜舞;红楼上,凤箫声动。

      今夜,元夕。

      人间,此般喧闹。

      “店家!再来一坛!”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酒气冲天,拍着桌子吵嚷着。

      “哎呦,瞧你这幅烂醉的样子!快早些个回去罢!”

      “我——不!”说着书生打了个酒嗝。

      “瞧他那落魄相,怕是又没考上。”隔桌的一群人嬉笑道。

      书生低下头,默不作声。

      “他啊,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店老板听不下去了,打圆场道:“欸,诸位客官,今儿个是元宵节,小店特赠一些吃食,各位吃好喝好啊。”说着端上一盘盘片好的牛肉。

      “呦,张老板,铁公鸡拔毛了啊。”

      “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老主顾了嘛……”

      书生的话茬就这么被揭了过去。

      “哎,你怎么还不走,我要打烊了。”

      书生无动于衷。

      张老板无奈,只得在书生对面坐下,好言劝道:“他们的话…别往心里去,一群市井无赖而已。”店家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半晌又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找个营生做不好吗?”

      书生闷头饮酒,眼眶微红,道:“我方某人平生没什么大志向。惟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书生举着木箸哽咽道:“店家,你不懂的……”

      书生踉踉跄跄的起身,险些跌倒。老板伸手去扶,却被他挥手制止,“说得有些多了…今日…谢过店家好意……”

      推开店门,寒意扑面而来。天色渐晚,街市上愈发清冷,湖面上的河灯只有零星几盏还泛着光亮,却也犹如风中残烛,苟延残喘。

      书生的身影淹没在一团漆黑中。

      人声远去,一路上灯光寥落,只有大户人家还亮着几盏灯笼。

      夜色又深了几分。

      方砚感到面颊似有丝丝冰凉,仰首,竟是细雪纷纷。

      细细碎碎的雪花裹挟着寒风横冲直撞,方砚不禁拢了拢衣袍。寒意阵阵,也将他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嘀嗒——”

      滴水之声在寂静的夜晚愈发清脆。

      方砚止步,侧耳。

      “嘀嗒——”

      方砚诧异。

      忽而,大雾骤起。

      他大惊,回首看去,只见先前所经之路已然变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道。寒气升腾似袅袅炊烟。再看周遭光景,朦胧微茫,瞧不出个轮廓。极目远望,却见一道观屹然。方砚按下疑虑向前探去。待走近,才发觉道观大门两旁竟是各立了一尊石鱼!这两尾鱼,鱼尾一朝上一朝下,遥相呼应、相映成趣。笔笔鱼鳞水纹雕刻得栩栩如生,鱼眼竟也灵动自然。

      月光皎皎落地霜,石鱼栩栩戏波浪。

      点点落雪、片片清辉竟把本是略有破败的道观衬托的不似凡尘之物。

      仙气泠然。

      “方砚——”一声音清亮高远。

      忽而被提及姓名,方砚着实吓了一跳。

      “字即墨——广安四年七月十三日申时一刻生辰——”

      “何人?何故在此?”方砚惊慌道。

      清冷的声音云淡风轻,对方砚所问恍若未闻,“自广安二十年科考至今——屡试不中——已四年有余——”

      “你到底是谁?”方砚被人戳中痛处,愈加惊恐。

      “吾乃…”

      还未听得真切,方砚便觉天旋地转,周遭的景色尽数混作一团……

      “何人???!”

      方砚惊起,额上一层细汗。定神细看,却是在家中,想来是黄粱一梦罢了。他松了口气,才觉窗外早已大雪压枝。

      不知怎么地,地上湿漉漉一片,方砚只当是靴上残雪消融。翻身睡了过去。

      夜半三更。

      那一滩水迹正好将一弯残月分毫不差的盛了进去。

      再看方家门口,一条冰道忽地四散碎落成皑皑白雪,悄无声息。那雪地上空留一串脚印,绵延至不知何处……

      寒冬腊月,这方小县城里最好的去处便是张老板的小酒馆了。

      温上二两烧酒,叫上半碟花生米、一碗牛肉,再侃上个把时辰,对于成天忙于生计的糙汉子们来说便算是忙里偷闲了。

      这不,天刚摸黑,来往的酒客就渐渐多了起来。

      “诶,你们听说了没有…”靛衣男子扬了扬嗓门,“薛家公子是怎么考中的?”

      “薛家的闲话你也乱说?”众人起哄道。

      “诶!天高皇帝远!怕什么?”

      “好个天高皇帝远!那你说说是如何考中的?”一干人喝问道。

      “那肯定是用银子啊!薛家啊、最不缺的不就是钱嘛!”一年轻后生插话道。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先前说话的靛衣男子立马截过话头,“他啊、是……”

      四下一片寂静。

      靛衣男子按言不发。

      “你卖什么关子啊…无趣无趣!”有人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诶,着什么急啊——你那新纳的小妾在榻上等着你啊!”

      “哈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方砚听闻,皱了眉头,打算起身。

      “他还真不是用钱,是到道观上拜了一拜。”

      道观?

      方砚正欲离开,现下却迟疑起来。

      “道观?糊弄鬼吧!”众人不屑。

      “这话可是薛家公子自己说的,我有一亲戚在薛家当差…”

      “那这道观叫甚?在何处?”

      “诶,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神奇之处了…这道观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

      “那在哪儿啊?”

      男子俯下身,一挑眉道:“在梦里嘞!”

      “诶!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是一阵哄笑。

      “玩笑、玩笑,我敬诸位!”靛衣男子端起碗来。

      一时间酒盏相撞,人声鼎沸。

      “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这突兀的一句格格不入,热闹劲儿立刻被浇灭了大半。

      靛衣男子一看,“呦,这不是方公子嘛,您今儿个怎的有兴致听我们这干粗人的俗话,荣幸、荣幸啊。”

      众人附和。

      方砚也没搭茬,而是再次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这…”男子回首与众人面面相觑,忽而又目露精光道:“当然当真!”

      方砚听闻,转身便走出店门。

      “你这就不厚道了,他不会真信了罢。”

      “怕什么,读书读傻了才会信呢!”

      只须臾,酒桌间就再次沸腾起来。

      “先生,我们也走罢。”酒客间一侠士模样的青年对对面的壮年说道。

      那壮年美髯消瘦,面容和蔼却露威仪。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在桌上留了碎银,与那青年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再说方砚失神游荡在街头,千头万绪在脑中萦绕不去,又念及自己栖迟落寞四年有余,却未曾赢得半分功名,不禁悲从心中来。人欺天不欺?真乃笑话。方砚冷笑,双目通红。

      “嘀嗒——”

      又是滴水之声。

      “你我缘分已到——”

      雪落、雾起、冰结,竟是与那天的情景如出一辙!

      恍惚间方砚已置身于一团水雾之中。

      依旧是道观屹然。

      方砚稳住神,来到观前,高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助你实现心中所念之人——”这声音依旧清亮,如鸣佩环。

      方砚听闻却如着了雷劈般浑身战栗,“你能助我?”他急急问道。

      “咔——”

      观门大开,绛紫色的幽光若有若无。未知的漆黑引诱着方砚走上前去。

      待他踏入观内的刹那,大雾骤然散尽,观匾赫然醒目——“一木观”。

      “小公子?”浑厚低沉的男声。

      方砚是被冻醒的。一睁眼便见一长一少二人。

      “天冷夜寒,地上湿凉,小公子你还是早些个儿回去歇息吧。”来者中等身材,听音色约是不惑之年,逆光模样不甚清楚,双目却似是炯炯有神。

      方砚这才发现自己竟倒在了街上,头脑尚未清明,一时间有些愣神。

      “哈哈哈。”壮年爽朗一笑,“少年郎可是不胜酒力?你家在何处?宋某陪你走一遭吧!”

      “不必,在下确是不胜酒力,让您见笑了。”说罢方砚便急着离去。

      “小公子且慢。”壮年抢先一步拦住他,“在下游历途经此处,今日与小公子一见倒觉投缘。公子不如趁夜色正好陪我这乡野莽夫四下逛逛,也向我一述此处风土人情。”

      “这…”方砚看着那人身旁抱臂而立的阴沉青年,欲言又止,又四下打量了一下两人,迟疑道:“那便请吧……”

      “在下宋文,字子言。”宋闵说罢又转向青年,“这位是止行。一位小友,一路同我游历。”

      止行眉毛一挑,似有愠气,抱拳道:“幸会。”

      方砚见状也不失礼,还拜道:“在下方砚,字即墨。宋先生、止行公子,幸会、幸会。”

      “诶,生分,叫我老宋便好。”

      方砚讪讪一笑,按下狐疑,摸向怀中。寻到那物后舒了口气,安心随宋闵等一路同去。

      与方砚四下绕过几圈后天已黑透,宋闵心情大好,不急不躁,一路念念有词自言自语,慢慢悠悠地向前踱去。

      止行也懒得和他计较了,毕竟自家先生向来不教人省心,随性得很。

      夜凉如水,家家都户门紧锁,唯有两道长影一前一后拖拖拉拉地随意游荡。

      “你可信异闻怪志?”宋闵脚步一顿,若有所思的问道。

      “先生不是问过一遍?”

      宋闵摇头晃脑道,“有因便有果,秉因寻果、执果索因,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止行叹了口气,也不去探究宋闵所说究竟是何意,只当他是胡言乱语酒后疯癫。

      “先生此番罢官可是中了佞臣的下怀,不知几时能重回朝堂…”止行闷声道。

      “不急,不急,那便在这儿多待些时日吧…”

      仲春二月,杏花闹枝头。

      “宋先生怎得不见妻儿啊?”一妇人毫不生分地跨进院门扯住宋闵的袖口问道。

      “妻儿…乃身外之物、身外之物……”宋闵讪讪笑道。

      “诶!男人在外没得妻儿傍身怎么能行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睡觉都没人暖床嘞!”妇人不依不饶。

      宋闵百般无奈只得胡扯道,“哪儿有姑娘家看得上我啊!”

      “怎会、怎会?宋先生正是好年纪啊…镇东口老王家的闺女年方二八,生得真是水灵啊!您看…”

      “老王家的闺女?不行!不行!八字不合!”宋闵连连摆手道。

      “瞧您,这还没纳名就这般推辞,好姑娘家都让您推走了……”

      止行偷笑,看够了热闹才从门口进来,还未来得及言语便被妇人拉扯住,“哟,这就是先生您常提起的小公子吧!生得真是俊俏!还未婚娶吧!我跟你说啊,镇东口老王家…”

      止行如临大敌般往宋闵身后躲去,向他递了个眼色。

      “咳,”宋闵轻咳了一声,“您瞧这晌午头…”

      “我这还未说几句话宋先生就着急送客啊,也罢、也罢。”妇人总算是向院外走去,宋闵二人皆松了口气。

      谁知妇人一只脚刚跨出院门便又回身,惊得二人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儿。

      “想好了再来找我啊!”妇人挥了挥帕子眉飞色舞道,说罢扭着屁股惦着小脚晃悠悠走了。

      “先生置办这小院就是为了图个清净,怎还会有这般没眼力的上门扰人。”

      “民风淳朴、民风淳朴…”宋闵无奈道。

      他不禁想到自己为图片刻清宁,扔掉乌纱帽行至此处偏远小镇。但既身在人间,却如此消极避世,实属不该。思及此处,宋闵不禁感慨万分。

      “对了,先生,今日市里热闹的很呢。”止行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又道,“冬日里不是连降了几场大雪嘛,司天监说是吉兆,圣上龙颜大悦,昭告天下:凡入秋赋的考生无论名次好坏皆可进入春试。”

      “哦?那不就等同于秋赋作废?往年此时应当已在春试,可今年忽颁诏令,当是还有未入都城的考生,想必考期要延后一些了吧…”

      “应当如此吧。”

      “嗯……”宋闵若有所思。

      方砚马不停蹄的赶往都城。

      昨夜里一汀烟雨将杏花淋得淡红褪白,点点碎红竟好似生出丝丝寒意。

      寒香凝,杏微凉。

      正是初春好景致,不带半分萧瑟。

      方砚心生喜悦。天子施恩,这次他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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