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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在人间(下) ...

  •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

      梅子黄熟,槐花挂枝,孟夏四月。

      酒肆嘈杂。

      “哎呦,你别说方砚还真中了啊!”

      “什么?这书呆子中了?”

      “是啊…镇里的小报誊了朝报的榜文,白纸黑字,方砚中了榜眼呢!”

      “这下可真是飞黄腾达喽!”

      “榜眼回乡喽——”

      不知是谁人一声长吼,满镇的男女老少竞相奔去镇口,本就拥挤的街市此时更是人满为患,一时间蔚为壮观。男男女女夹道相望,踩破了脑袋也想瞧一眼新科进士的真容。

      再看方砚稳坐马上,胸带红花,红花随马蹄上下颤动;身着绀青圆领长袍,大袖敞口,青罗缘边;头戴乌纱帽,两端系垂带,巾后缀展翅;帽别银质花叶,饰以翠羽。威风好似状元郎。

      马前一人敲锣,一人打鼓,两道欢声四起。

      荣归故里,方砚只觉春风骀荡,天宇高远,大道平阔,□□的骏马更是四蹄生风。

      才过晌午,宋闵吃饱了,便踱出院门溜达着打东边儿行去。

      “日头正足,先生去哪儿?”止行在屋里喊道。

      “刚过春日,暑气尚弱,不妨事,不妨事。”宋闵头也不回道:“去拜访新科进士喽——”

      宋闵叩响方砚的院门,只听见方砚一声应答,似有几丝不耐烦。

      方砚打开门一瞧竟是宋闵,面上露出惊异之色,“宋先生?”

      “少年郎可否让我进去一坐?”

      “先生快请进。”方砚与宋闵只打过一次交道,便是去年冬日里那次。起初方砚觉得这人胡搅蛮缠、甚是恼人,不似正经之人,俗气非常;交谈后方知他学富五车、通晓事理,乃是大儒,更是大雅。不禁十分敬佩。只是不知何故偏安一隅,教人惋惜。

      “寒舍简陋,还望先生见谅。”方砚窘迫道。

      “诶,你这么客气作甚,我坐你不坐倒显得我这个客人不知礼数了。”

      “先生哪里话。”说着方砚给宋闵斟上一杯茶。

      “你送走好几批人了吧。”宋闵笑道。

      方砚叹道:“苦于应对,再来人叫门都不敢应答了。”

      “哈哈哈,你放心,我一不是来说媒的,二不是来攀附的,只是前来一叙。”

      “先生所言我定当洗耳恭听。”

      “我且问你,你可有何心事?”宋闵突然正襟道。

      “这…苦读数载,如今终于高中,苦尽甘来,哪里会有什么心事…”方砚眼神飘忽不定,四下躲闪。

      “无事便好。”宋闵说着便要起身。

      “诶?先生这就走了?”

      “嗯,不多叨扰了。官职是何?何时动身?”

      “讨得个宣德朗,五日后动身。”

      “不错,不错,正七品,还是在朝中。圣上把你放在身边是有意重用啊。”宋闵欣慰地拍着方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来日方长,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千万别走错了路。”

      方砚心中一惊,只得答道:“先生所言,定当铭记在心。”

      宋闵满意的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出门外。

      方砚回屋从席下摸出一把鱼纹匕首攥在手中,苦恼万分,思忖片刻,狠狠掷在地上,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匕首竟脆生如陶瓷,顿时碎成几瓣。方砚大惊,慌忙将其收拾起来,思前想后还是丢到了院外。

      是夜。

      “嘀嗒——”

      滴水之声不绝于耳。

      湿润的异香满屋充盈。

      “方砚——”

      方砚入梦,恍然置身道观内。

      虽说是道观内,神龛里却立了个菩萨像:一件蓝素袍,赤着一双脚;披肩绣带无,漫腰罗裙束;左手挎鱼篮,右手执素毫,尾尾银鱼跃,点点墨色浓;一张阴阳脸,半边喜挂眉梢,半边忧上眉头;眉如小月,目似双星,朱唇一点红。

      “方砚——你可是知罪——”

      方砚满头细汗,心虚道:“何…何罪?”

      菩萨像忽而一眼流出血泪,“言而无信——”

      一道阴气直扑方砚面门,“三日之后便是你还愿之时,我助你实现所念你也应当礼尚往来,否则,我便剜下你的双眼!”

      方砚梦中惊醒,惊悸万分。口渴难耐,便摸黑探向茶几,谁知竟徒手摸到一硬物,拿到月光下细瞅,竟是那鱼纹匕首。方砚长叹一声,欲哭无泪。

      夏日渐长,宋闵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一路逛到集市,搬个板凳坐进茶摊,吸溜着煎茶汤。正值槐蕊花朝,新下的槐花味带一丝苦涩,混着茶汤的浓郁,竟口感别致,教人忍不住一饮而尽。清凉、消暑,实是夏日里的好饮品。

      “我今早啊,碰见方砚了。”
      “怎的?”
      “哎呦,形容枯槁、惨不忍睹啊…”茶客连连咋舌。
      “怎会呢?刚中了进士…”
      “谁知道啊……”

      宋闵听闻,放下茶碗,“店家,这茶汤味道浓郁,回味无穷啊…”

      “那可不,过了槐花花期可就没有喽,客官,不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改日宋某邀小友一同来给店家捧场。”宋闵抹了抹嘴,往方砚家中走去。

      行至门前,竟发现一老僧伫立门外。

      这老僧慈眉善目,眉须花白,手持木钵,腕挂佛珠,袈裟披挂通肩,衣着朴素。

      宋闵见状便出声询问道:“长老可是沿途化缘至此?”

      老僧单手立掌回道:“老衲法号如释,镇外普光寺内僧人。此处妖气冲天,老衲行至此处,却被小施主拒之门外。”

      “原来是如释大师,幸会。在下宋文,字子言,此处是我一小友居所。我这小友……”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屋内一阵惊呼。

      “这……”如释大师眉头微蹙。

      “如此这般,便也顾不上礼节了。”说罢宋闵一脚踹开了院门。

      两人奔向屋内,发现方砚瘫坐在地,一眼血流如注,满嘴胡言乱语。

      宋闵赶忙将他扶到床上,如释上前一步查看伤势,喃喃道:“是邪祟之物所伤。”

      “既是邪祟,可有破解之法?”宋闵难得着急起来。

      “邪祟所伤,老衲施法治标不治本,只可延缓伤情,解铃还须系铃人。”如释说着口念法咒,转动佛珠,顿时一道佛光普照,金光将方砚笼罩在内。

      不消一刻,血渍除尽,方砚也不再呻吟,片刻便悠悠转醒,眼见宋闵便大呼道:“先生救我!”

      傍午时分,烈日当空,听毕方砚所言,宋闵陷入沉思。

      “他要我用那匕首剜下一双人目,我…我实在是……”方砚哽咽道。

      “长老可知这妖是什么来历?”良久宋闵吐出一句。

      “阿弥陀佛,老衲需与此妖相关之物方可知其前尘往事。”

      宋闵掏出一颗珍珠,递与如释。

      “施主可是与这妖怪有些渊源?”

      “当是有些渊源罢……”宋闵叹道。

      “善哉、善哉…”老僧并未多言,只是将珍珠放入木钵,一手立掌,一手托住钵底晃动。钵内金光乍现,渐渐腾空织成一幅幅景象,走马灯般变幻莫测。

      金光隐去,众人观毕,皆是一阵唏嘘。

      “果真如此啊……”宋闵捋着胡须喃喃道,说罢又将珍珠交与方砚,“那妖定会再来寻你,届时将这个交与他,就说……我宋某人想同他一叙。”

      “先生?”方砚满脸疑惑。

      宋闵摇摇头对他笑道:“待事情解决后,可同我到茶肆一坐,我细细讲与你听。”

      “一言为定。”

      这夜。槐花落尽。

      方砚将珍珠细细藏在袖笼,合衣躺下。未出子时,果真屋漏水滴,阴风大作,待方砚睁眼便又身在梦中。

      道观内荒草丛生,菩萨像斑驳破败,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方…砚…我要的东西你可…带来……”菩萨像气若游丝。

      方砚道:“你可记得宋文宋先生。”

      菩萨像冷声道:“我不认得什么宋文,我只知道你的死期到了!”

      一团阴冷腥臭的黑影霎时向方砚扑来,一道寒意闪烁着月光四溅而飞。

      “慢着!”方砚大呵制止,别过眼去举起珍珠,颤声道:“那…那你可还…认得这个?”

      黑影没了动作,狠声询问道:“你从何处寻得此物!”

      “宋先生想同你一叙…”方砚吓得险些语无伦次。

      黑影远离他几步,喃喃道:“莫非是……”

      黑影好似剜了方砚一眼,惊得方砚打了个寒颤。

      “老实待在这儿,不然杀了你!”

      这梦中法阵阴冷潮湿,方砚叫苦不迭。

      宋闵眼盯着榻上已然入梦的方砚。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突然异香袭来,滴水连连,当是故人翩然而至。不消一会儿,宋闵便枕臂而睡。

      “宋某人可好久没做过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喽!”

      听闻宋闵的声音方砚如蒙大赦,“宋先生!”

      宋闵拍拍他的肩膀,继而眼望观匾道:“‘一木观’,好名字。”随即向黑影拱了拱身,“一人,”又指了指木观,“一木,乃是‘余’。余公子,好久不见啊。”

      “果真是恩公……”黑影感叹道。

      “你既唤我恩公,可否饶我这学生一命啊。”

      “若知是恩公弟子,我断不会指染。”

      宋闵哀叹道:“何故至此地步?”

      “我精力殆尽,无法化形人间,只得在此处与恩公一叙了。”

      “也好。”宋闵说罢不顾湿冷拉着方砚席地而坐。

      黑影见状也渐渐现出原形,乃是一通体银白的鲛人!只不过浑身上下大小刀口不下几十处,血痂乌黑可怖,鳞片脱落,鱼尾残破;上身也污浊瘦弱,甚至看不出本色;嘴唇发紫,一眼还血流不止。虚弱至极。

      方砚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般模样一定吓到恩公了罢。”鲛人讪笑。

      “你我坦诚相待,又有何妨?”

      鲛人听闻也蜷尾坐下,缓缓开口:“我乃是鱼妖与人类之子。说起来先慈倒与恩公有些渊源……”鲛人说着望向宋闵,宋闵见他淡蓝的眸子中尚有一丝清明。

      “我,不,应当说是‘我们’,出生之际便被母家当做祸害扔进枯井中。幸得天降大雨,便有兄弟姐妹破卵而出,在枯井中靠一洼雨水苟活。水洼太小不宜当容身之所,很快便变得浑浊不堪,继而便有亲族不断死去。为了活下去,存活者便开始蚕食亲族尸体……”

      方砚听闻,眉峰紧锁。宋闵倒是依旧如常。

      “渐渐我发觉,吞吃亲族可以使得修为大进。我非但异常强壮,甚至可离水而生。最后…只剩下我和兄长……”

      宋闵闭眼道:“于是,你们便互相残杀……”

      鲛人面露悲戚,缓缓颔首:“吞吃兄长后,我竟能化得人形。便想去人间游历。”

      “为何不潜心修炼?”

      “我这般半妖,资历有限,即便潜心修炼也无法大有长进…况枯井常年清冷,我只是想体味一下身在人间的烟火气……可是后来我欲知身世,听信妖道一面之词,偷练禁术,竟被禁术反噬,伤及右眼,修为大减。后无法维持人形,现出真身,被人族追杀…”鲛人叙及此处咬牙切齿,“他们将我幽禁数日,刮我鳞片,割我血肉,想方设法换我一滴眼泪,就是因为‘鲛人泣珠’的传说。”

      宋闵抚手长叹:“书有云:‘人鱼,其价百金;人鱼膏为烛,则火不灭;人鱼鳞为药,则病可除;人鱼眼泣,则能出珠;人鱼血肉,食之一口可延年益寿。’”

      鲛人狠声道:“世人欺我辱我……”

      “怨恨盘亘心头,逃脱后你便在此作威作福,以人眼为药引妄想炼化出你的妖目?”

      鲛人双目通红,几近失控:“作威作福?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宋闵丝毫不怵,“既已决定身在人间为何偏要探究生前之事?既知己为半妖,身世便也可猜其一二,为何偏要寻根究底?既已知误入歧途,为何不悬崖勒马?”

      “恩公怎懂我的悲戚之处!做妖难生,做人难活!”

      “我确是不懂,可我知妖也好人也罢,生下便要受苦。我本无恩与你,你念及你母亲与我的渊源便唤我一声恩公,可见你本不是什么邪物。心中既存良善,又何必去做奸恶之事。”

      鲛人不语。

      “那日城中说书之人可是你?白衫着身,面载笑容,烟火气十足,那才是身在人间该有的样子。不是避世也不是逆世,而是入世啊……”

      鲛人双目擎泪,欲言无声。

      “人来又去,如风卷砂砾,无声无息。人生在世几十年,不当被一时一地所困。任谁都要向前看却也要随心所动,难得糊涂;喧闹是人间,沉寂也是人间;温情是人间,狡诈也是人间。唯有看透了人间,才能身在人间啊……”

      鲛人瘫倒在地,掩面恸哭,泪珠坠地化成颗颗珍珠,颗颗润若玉圭、皎如白月。

      半晌,鲛人咬牙从身上拔下两枚鳞片,递与方砚道:“鲛鳞可解妖毒,我虽是半鲛,可这两枚鳞片也足以治好公子你的眼伤了。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方公子见谅…”

      方砚束手无策,目光恰好撞上宋闵,宋闵示意他收下,他便只好接过,“多谢……”

      “小鱼儿可愿随我到人间闯荡?”宋闵哈哈大笑道,从袖中掏出向如释借来的木钵。

      鲛人点点头,木钵霎时悬扣其顶,吐出丝丝金光。鲛人身上浑浊之气尽除,累月之伤尽愈……
      道观轰然而倒,化作一捧尘土;圆月黯然失色,变作一掬流水;宋闵二人昏昏不知西东,惶惶不见天日,只觉眼前景致如梦如幻、亦真亦假……梦境坍塌……

      日头高悬,风露尽消。二人方大梦初醒。

      “这一梦好长啊……竟一觉睡到了饭熟时。”二人皆是伸了伸懒腰感慨道。

      木钵中水光微漾,一尾小银鱼赫然在其中游荡。

      窗外,一撮火红燃上枝头,石榴花欲开,已然仲夏五月。

      “那小鱼可是先前的说书人?所言当真?”止行在宋闵左耳朵旁嚷嚷。

      “半真半假罢了……”

      “先生可愿收我为徒?” 方砚在宋闵右耳朵旁唠叨。

      “宋某从不收学生……”

      宋闵头痛欲裂,大步摆脱两人,追上前去对如释作揖道:“此番多亏大师相助,宋某感激不尽。”

      如释躬身道:“施主言重。此番交游于施主方知施主确是值得托付民心的好官。这小鱼与施主有缘,便赠与施主,还望施主好生照看。”

      “我正有此意,便不推辞了。可……”宋闵诧异,“大师您如何知道我在朝为官?”

      “施主行路时四平八稳,言语时偶有左顾右盼,一看便知是在朝头戴乌纱帽的大官。”

      “哈哈哈哈,”宋闵开怀大笑,“既避世也入世,如释(入世)大师您才是真正的入世啊!”

      如释微微一笑,“普光寺就在前方不远处,施主请留步。”

      晨光微熹,青山连绵,一行人目送如释渐行渐远。

      一日之计在于晨,人间一片繁华。三人折返行至茶肆。

      “店家可还有槐花煎茶汤?”

      “哟!就等着您来呢!”

      三碗煎茶齐齐摆在桌上,纵然是槐花微苦,也教人觉得如甘如饴,沁人心脾。

      “吃罢我们也上路罢…”

      “去哪?”方砚不解。

      “都城,赴任,你我正好同路。”

      止行看着方砚一头雾水的模样不禁一阵嗤笑。

      宋闵拍拍脑袋恼道:“我这记性。竟把这事儿忘了。”说罢对方砚拱手道:“在下宋闵,字申言,一同入朝为官,还请方公子多多担待。”

      方砚惊得差点摔掉了茶碗,“天啊,先生您竟是……”

      半晌,三人相顾大笑,榴花飘至碗底,银鱼跃出木钵。

      这就是我要讲的荒唐事。

      鲛人化形,身在人间;痴人破梦,为官入世。

      今日一述,博君一笑。

      诸位问我为何述之如此生动?

      “雕题,黥涅其面,画体为鳞采,即鲛人也。”

      哈哈,在下“一木观”鲛人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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