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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
起
“小生我姓宋,名闵,字申言。自幼家贫,寒窗苦读十载,只待一举高中,为祖上添光增彩。
虽说小生圣贤书读了不少,异闻怪志却也是看了一箩筐。闲来无事还偏爱探访深山老林、乱坟孤岗。读书要格物致知,这神鬼之事便更要亲探虚实。
经小生多年的考究,这平日里琐碎的小灾小难,大多半都是鬼怪作祟。村里孩童啼哭不止、妇人子逆难产、鳏寡噩梦缠身,只消我一符,便可邪祟皆除。嘿嘿,小生这身本领可是无师自通的。
眼看科举在即,偏偏酷暑难耐,惹得小生我是心烦意乱。唉!古往今来能称得上是圣贤之书的就那么几本,何况‘半部论语治天下’,这点儿东西小生我早就融会贯通了,什么经义、策论、宏词更是不消话下,若夺榜首状元郎、官袍加身、拜入朝堂,实是我国之幸!
诸位看官,这可不是小生我信口开河。诶!若是诸君不满,咱们马上就切入正题,且耐住性子,听我慢慢道来。
说到哪了?哦,对对对,酷暑难耐,诶,这……酷暑难耐啊,半月不见滴雨,可这每每夜半时分却听闻滴水之声,起初小生以为是灶房里的那口大水缸年久漏损,可白日里仔细探查并无异样。这真是奇也、怪也、直教人疑也困也。
这滴水之声真是将小生连夜所困,但没出几日,夜里又重归平静,小生猎奇本性使然,便想一探究竟,但又顾忌大考在即,于是一忍再忍。猎奇何时不可猎奇!科举落榜便要再等一年。小生可以等!可我天朝的百姓等不及啊!咳咳、打住,又扯远了。
数日,相安无事。
可偏偏到了——
小生记得清楚哇,那天是八月初八,待小生闲逛消食回屋,可着实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屋子里处处水渍,架子上的书散落一地,砚台翻了,毫笔折了,白花花的宣纸被皱巴巴地搓成一团!这!欺人太甚!再细看,小生我整箱子的藏书都被水泡了哇!
这!你说这邪祟坏了科举之书也就罢了,毕竟这里面有不少混账话;可,我这私藏的话折子哪本不是引人入胜、妙趣横生!一忍再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这做人嘛,有时候得端得住架子。我看了眼从窗棱蔓延到北边森林的一行水渍,终究还是没追上去,而是撸起袖子,打扫一番,把书页细细理好,搬到太阳底下去了,边搬边骂,先在心里把这妖怪杀了个百八十遍。
入夜,小生我画好符贴在榻前,再抱好桃木剑,若来者不善,我也能抵挡一番。
此般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嘀嗒、嘀嗒…’
清辉入窗,凝波碎地。
一丝湿漉漉的寒意迎风而来,八月的炎热顿时隐匿的无影无踪,小生瞬间清醒了几分,继而一阵阴冷从足底爬上心尖。
‘呜呜…呜呜…’这…这是女子的呜咽?怎么越发邪门!小生我浑身颤抖,不禁攥紧了桃木剑。
‘吱呀——’
屋门稍开,月光溜着门缝儿泻进来,滴水之声仿佛近在耳畔。小生我双目紧闭,口中连连念着‘阿弥陀佛’。诶?你问我为什么不念‘之乎者也’?别瞎起哄!这时候孔圣人他也救不了我啊!
‘公子…公子…’一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纵使我异闻怪志读了不少,荒郊野岭去了不少,也没见过这阵势啊。
‘公子…不必害怕…我不是歹人…’幽香段段,女子似在枕边喃喃低语,‘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头偏向另一边,半睁开眼,斜瞅了这妖怪一眼,不瞅不要紧,一瞅又吓了一跳,这女子通身靛色,周身笼罩青色微光,泪珠莹莹。面貌倒与寻常女子无异,嗯…举手投足间甚至还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度。唯一不同的是双耳若鱼鳍状,长而锋利;额角至下颚侧有点点细密的鳞片。
‘雕题,黥涅其面,画体为鳞采,即鲛人也。’
小生我想到这儿,马上睁开双眼,欣喜若狂,一蹦三尺高,‘你是鲛人!鲛人!活的!’
再细看那女子下半身,一条长长的鱼尾,约摸着有五尺左右。片片鱼鳞清晰可见,在月光下银光闪闪。长身直立时足足高我一头。小生我不禁看呆了,真真宛若梦中一般。
那鲛人反倒被我惊了,半晌才道,‘公子,小女子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公子可否先应下来…’鲛人低下头,似是有点儿心虚。
小生我赶紧思度一番,活生生的鲛人摆在面前,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奇谈啊!让我等上一年再科举也无妨!但还是得仔细盘问一番,不然因此搭上身家性命可就不值当喽!
我正了一下衣襟,轻咳一声正色道:‘姑娘所求何事?又为何偏偏寻我?’莫非前世与我有什么爱恨纠葛?咳、又起哄!这后半句我当然没说出来!
鲛人一阵恸哭。
‘姑娘,姑娘,你莫哭,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深更半夜,若是惊扰了他人,那就真是百口莫辩了。’我赶忙安抚她道。
‘公子可愿助我?’鲛人泪光点点,苦苦哀求。
小生我平生最瞧不得女子落泪,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便只好先应了下来。
那鲛人听闻此语,面露感激之色,继而环顾四周,道:‘此处多有不便,公子可愿随我前来?’
承
小生我那时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障,竟然跟她跑到了密林深处。若是当时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啊,想想直教人后怕…
深林里枝丫横生,层层叠叠,月光斑驳,愈显幽深恐怖,那鲛人携我来到湖边。饶是我将这深山老林探访了个遍,也未曾发现过这汪湖水。
晚风习习,萤光点点,水波粼粼。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伴着鲛人的小调儿小生我仿佛真的跨越千百年,身临其境于那个细雨蒙蒙的江南…
‘我本是江南大贾赵家次女…’
鲛人缓缓在湖边坐下,轻轻晃动鱼尾,将她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赵家的二小姐真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就是说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能修得这个福气。”
窗下路过两个婆子此般谈笑道。
我却在闺房里对着各个公子哥的画册子发呆…
江南梅雨时节,本应阴雨绵绵,却不知为何骤雨连连。那日,我乘兴游玩于西湖却因骤雨困于檐下。
“这雨,怎的不见停啊,天色都要黑了。”丫鬟晚翠担忧道。
“回去晚了,怕是又要受爹爹责罚了。都怪你,又忘记带伞。”
眼看着夜色将近,我便更是心急如焚。
“姑娘可是忘带伞了?”
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传入耳畔。缘分,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消一眼,我便再也忘不掉他了。来者一眼便知是个读书人,饶是那些公子哥各个挺拔俊俏,气质却不及他半分清冽出尘。“皎如玉树临风前”,用此语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眉间一点朱砂,更是把他衬得俊朗非凡…
来人轻笑,“姑娘可是忘带伞了?”
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急急应下。
“那这伞便予姑娘了,天要黑了,尽快回家去吧”,他一笑便把伞递到我面前。
“这……”
“姑娘不必担心,我并无他意,鄙人陋宅就在此不远处,眼下还是姑娘更需要此伞。”
我望向他清澈坦诚的眸子,不禁又应了下来。
他见状,躬下身,向我作揖,转身便冲向雨中。
“公子!公子可否告知名讳!”我急切高呼。
他在雨中似乎愣了一下,笑道:“添得人间一段春。”
“添得人间一段春…余公子嘛…”
自那日起,我便日日去西湖赏荷,说是赏荷,实则是为了寻人罢了。我苦等了许久,终于又再次寻到了他。正巧是一样的雨天,一样的油纸伞,一样的令人心驰神往…’
说到这儿,鲛人却突然停下了,似在低声啜泣,小生我只好小心翼翼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鲛人苦笑:‘后来,我二人时长书信往来,暗生情愫,家里为我安排婚事我百般推辞,却不敢向他们提起余郎,他只是一介穷苦书生,我爹爹眼里哪会容得下他。’说罢又是一阵啜泣。
小生不也是穷苦书生?‘咳咳、姑娘…穷苦读书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插话讪讪道。
鲛人没搭腔,自顾自道:‘我二人已经商量好了何时私奔,可余郎却一直愁眉不展。八月十五,我们私自相会,逃出江南,一路辗转来到这里。本以为可以远离纷扰安顿下来。我为他添个一儿半女,再待到他高中,一家人和和满满…可余郎却以“科举在即,专心读书”为由搬到了乡里的书斋,叫我一人独守空房…这一守就是两个月…万般无奈之下我设计灌醉了余郎…’
‘咳咳。’小生我听到这儿甚是羞怯,只得干咳两声加以掩饰。
‘再后来啊…我就怀上了他的孩子。怀胎十月,余郎一直贴身照料,我却窥得他常常独自一人唉声叹气。’
‘看来余公子并非对你无情啊,莫非是有何隐情?’
鲛人盯着湖面出神,半晌叹息道:‘纸里包不住火,下人口风不严,娘家人还是知道了我们的去向…我早产临盆那天,也是我爹爹寻上门的那天……’
小生我看见鲛人的泪珠连成串儿滚落到湖面上,惊起涟漪片片。我走近湖边本想好言相劝却发现这湖底铺满了颗颗饱满丰润、晶莹剔透的珍珠!
原来‘鲛人泣珠’并非虚妄之事!
鲛人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她的故事:‘说起来也是荒唐,产婆一阵惊呼,我的孩子也落地了,耳边却没有初生赤子的啼哭…’,鲛人一阵苦笑:‘产婆跌跌撞撞的冲出去…随之而来的是爹爹的嘶吼,我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我面露不解。
转
鲛人扭头盯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接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因为我生的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一…摊…鱼…籽…’
我顿时脊背发凉,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那鲛人突然仰天长笑,‘公子,吓到你了吧,当时又何尝没吓到我?想想也是自作自受罢了…’
‘小生我…还是不懂,你是…你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我愣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因为…小女子我…生食了…余郎…的血肉——’鲛人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面目霎时狰狞。
‘哈哈哈哈哈,公子愿意把血肉分我一些吗?’
霎时间,阴风大作,那鲛人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上牙膛的獠牙足足两尺长!我急急转身逃出深林。那鲛人…啊,呸,那妖人紧追不舍,深林却是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四周漆黑阴冷,只听得见背后那妖人发狂的嘶吼...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小生我又累又冷,只觉头晕目眩。没想到脚下突然一空,径直跌了下去……
竟是一个数丈的深坑!
幸而小生我还没摔傻,赶忙寻到隐蔽之处,听着那妖人的嘶吼越来越远……
‘呼——’真是松了一口气。
‘嘀嗒、嘀嗒…’
身后又传来熟悉的滴水声,我被一阵莫名的阴寒渐渐包裹,‘公子…?’
我转身…是一张被放大数倍狰狞的面孔!
小生我惊得连连后退,那妖人猛地跃到我面前,一排阴森森的牙齿透着血腥味儿和寒气。无计可施之下,我摸到了滚落在一旁的桃木剑。好!死马当活马医!今日便拼个你死我活!
那妖人再度向我扑来…
‘呲——’
原来鲛人的血是凉的。
那鲛人也不知被我刺到了何处,只顾痛苦嚎叫。接着瘴气冲天,小生我也渐渐失去了知觉…
‘公子、公子!你快醒醒!’
是女子的声音。
‘公子、公子!’
幽香阵阵。
小生我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鲛人的面庞!
‘你!你别过来!’我马上离她数尺远,胡乱挥舞着桃木剑。
‘公子,我本是江南大贾赵家次女……’
‘小生已知!小生已知!休再胡言乱语!’
‘小女子我生产后醒来才知,余郎是鱼妖,而且已经被我父亲乱刀砍死…我心里有恨!可也是真心爱他!于是我轻信了妖道的鬼话,吃下了余郎的血肉……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寻遍了五湖四海都没能找到起死回生之术…人妖殊途、阴阳两隔,我只想再见上余郎一面啊!’
‘那你方才又是为何那般?’
‘公子,我不是鲛人,我其实是只半人半妖的怪物哇。’女子说道这儿掩面痛哭。
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谁知这可恨之人是否又有可怜之处呢?
‘眼看我大限将至,即将投入往生轮回,却又寻方无果,便惹上了怨气,一直为心魔所控…可我不知公子的桃木剑有如此神奇之效,竟帮我除了魔障。’女子莞尔,‘多谢公子。如今我虽心愿未了却也无怨无悔了。’
听到这儿,小生我虽是诧异万分却也半信半疑。
‘公子,我虽不是鲛人,却也能‘泣泪成珠’,这颗珍珠是我唯一能赠与公子的什物了,公子虽看似玩世不恭、行为古怪,却当真有一颗爱国爱民之心,吞下这颗珠子便能明辨忠奸,为民造福。’
我依旧呆愣在原地。
‘公子若是不信也罢,只请收下这份薄礼,权当我聊表心意。’说罢她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珠子,随即站了起来。
‘再次谢过公子。’她把冰冷潮湿的手掌覆在我的额上,‘公子就当是黄粱一梦吧。’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思绪凌乱,万籁俱寂,小生我只模糊窥到那鲛人化成点点光斑,随风而逝……
合
你问小生我后来怎么了?后来啊,后来梦就醒了呗!欸!当朝提点邢狱公事宋闵宋大人的闲话我怎敢瞎说呢!宋大人明辨忠奸,破了多少惊天大案!实在是朝中贤良!哈哈哈,小生我不过瞎侃,瞎侃罢了…散了吧散了吧……”
“啪——”
惊堂木一起一落,起哄的人群也四散而去。
“宋大…宋先生,这说书的可真能瞎掰,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也就是您,官儿大脾气倒是一点儿没有,这城里都多少写您的话本子了!”坐在宋闵对面的青年愤愤道。
“哈哈哈,这不正说明百姓心里有我吗。”宋闵捋了捋胡子,却陷入了往事:二十年前,科举考试在即,他却做了个无比奇怪的梦,关乎鲛人的梦…醒来时,手里便多了颗珠子…
思及此处,宋闵的眉头不禁拧了起来。“蹦——”一个东西滚到了宋闵脚边,待他俯身拾起,却是一颗与当年梦醒所得无半分差别的珍珠!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说书的年轻后生在收拾地摊儿上的话本子。
那后生对他一笑。
“眉间一点朱砂,更是把他衬得俊朗非凡…”
宋闵这才发现他眉间有一处朱砂!
“先生?先生可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宋闵回过神来,“哦…没什么,一枚铜板罢了。”宋闵推开茶杯起身,“咱们也该打道回府喽…”
“好嘞!”
“你可信异闻怪志?”
“先生为何突然问这个?嘿嘿,不过我信。”
“哦?那这异闻怪志的因果是否定要探究得一清二楚?”
“那当然了!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宋闵摇摇头,再去寻那说书人,却发现早已不见踪影。
“先生为何频频摇头?”
“这话本子里的人怕是也不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喽!也许你我皆是黄粱一梦!”说罢爽朗一笑。
月明宵静,鲛人泣泪,颗颗成珠,珠得月华,始极光莹。
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界。
老家怕是再无那个对湖怜影,睹月思人,以泪洗面的鲛人了。
宋闵此般想到。
忠奸可明辨,可梦境现实却变幻莫测。古有庄周梦蝶,今有我宋闵梦鲛。哈哈,这般真真假假如何道得清说得明?
只不过是,鲛人入梦来,我亦梦中人罢了。
短文分四小节:起承转合,通篇瞎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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