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记二

10、创伤

　　拖了几天之后，韩忠实终于还是出院了，临走那天，阮婶热情地拉着薄夜的手一个劲地请他有空去家里做客。

　　薄夜拗不过老人的热情，只得客气地应着。

　　韩翊将最后一箱补品整齐地码在后备箱里，关上了车门，然后靠在车旁看着他。

　　薄夜微微带笑：“想说什么？”

　　“什么时候有空，想请薄医生吃个饭”

　　薄夜双手插兜，站在韩翊面前，微风在两个人之间吹过，他玩笑道：“要是韩中尉请，什么时候都得有空啊”。

　　韩翊低头沉沉地笑了：“说定了，到时候来接你？”

　　“好啊。”

　　韩翊最后看了他一眼，开着牧马人走了。

　　六月的热风暖暖地吹着，薄夜心中荡开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晚上下班之后，薄夜是开车回家的，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已经不敢溜达着回家了，也不敢独自一个人晃荡着去吃混沌了，每次结束工作之后就尽快开车离开。

　　楼道门口立着一个身影，西装革履，正背对着他抽烟，是沐风。

　　沐风听到脚步声转过了身子，看到是薄夜后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他掐灭了烟头，欣然道：“回来了？”

　　薄夜不动声色的暼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想来看看你”

　　“没什么可看的，你回去吧”

　　沐风向他逼近了几步，眼神中带着一些克制：“就当是朋友都不行嘛？”

　　薄夜靠在墙上，眼尾挑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却没有一丝笑意：“没必要了”

　　沐风被他这疏离冷淡的态度激起了脾气，他连续送了一个月的花都没有得到原谅，不由得也有几分不耐烦，他走近了几步，紧紧盯着薄夜，愤恨道：“薄夜，你这么不问问你自己，你难道没有一点错吗？”

　　薄夜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需要我的时候从来都不说，让我找不到一点存在感，你小心敏感，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对嘛，沐风”薄夜冷冷静静地问道，说话时语调没有丝毫的起伏。

　　“我......对不起”就像是打蛇打七寸，沐风被激起的斗志和威风瞬间就消失不见了,眼中泛起了一阵悔恨跟内疚，他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哀求地看着薄夜。

　　“你知道，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背叛，那是逆鳞，碰不得的”薄夜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述说着，就像是叙述一条规则，现在有人打破了这种规则，他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有绝望和平静，甚至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知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我一直不好过，想来见你，但又怕你生气，今天实在忍不住了....我们没有可能了嘛？”沐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揽住他，眼中含着痛苦，祈求，爱恋各种复杂的情绪。

　　薄夜微微别开视线：“你知道我的脾气，既然找了，那就好好对待他吧”

　　沐风狠狠地抱住他，像过往每次犯错一样，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哄道：“宝贝..对不起”

　　薄夜没有挣开，他轻轻地笑了，语气中带着叹息：“就像你开始说的，我也有错，可能我们真的不合适。”

　　薄夜真地已经不怪沐风了，除了最初的气愤之外，他现在已经平静了，平静地甚至有些不正常，他把对恋爱的失望转化成了对自身失望，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麻木而又钝痛，无知无觉地。

　　“回去吧”他轻轻地回揽住沐风，抱了抱他，为所有的一切画上了一个句号。

　　沐风终于是走了，薄夜目送着他拖沓的脚步和僵直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难辨。

　　薄夜进了家门，打开灯，简单地洗漱过后，为自己下了一碗速冻饺子，简单地吃了几口。

　　薄夜的家其实很小，只有一个卧室，另一个次卧被他开辟成了书房。书房里靠墙的一边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里边摆着成排成排的书籍和一些古董摆件，书架前是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桌，而在房间的中间横卧着一沙发，上边铺着精致的手工针织垫，靠窗的圆木桌上放着的干净透明的玻璃瓶，里边插着一只白色的玫瑰。

　　整个书房格调一致，透着一种温暖而又古朴的气质，从书架到坐垫再到墙壁上护眼的顶灯，都是薄夜精挑细选的，他花在书房上的心血和代价不亚于他的职业。

　　薄夜不怎么喜欢社交，朋友也不多，生活简单，这间书房就像是他为自己建造的的精神世界一样，或许叫‘药房’也很合适，它带给他治愈和救赎，除了工作以外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他打开一本诗歌，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读不下去，他目光涣散而无焦距的盯着上方的天花板，房间里没有开灯，夜晚城市的灯光也被他阻挡在了厚厚的窗帘外边，一时之间往事纷杂，尽往他脑海里边涌。

　　从薄夜记事开始，父亲和母亲就经常吵架，打架，他们厌恶对方，但是却因为爱和习惯而无法分开，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边长大的，那个时候薄夜还小，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最后会面目全非。开始的时候他会试着去劝解，但是因为频率过高，最后他已经慢慢地习惯了。

　　后来母亲出轨了，打架吵架更是如同三餐一样频繁，他们把所有地一切都血淋淋地摊开在薄夜面前，在小小的儿子面前毫不避讳地咒骂，侮辱，撕扯着对方。

　　他们纠结在自己的爱恨中，没有一个人顾及到薄夜的感受，没有一下人考虑这些东西会给薄夜带来的影响。

　　母亲的出轨成性，父亲的懦弱和抱怨，都让薄夜痛苦不已，他曾经建议两人离婚，明明都没有爱了，为什么还要纠缠着，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考虑。

　　父亲爱的卑微如尘，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面前毫无底线地原谅，然后终日在他耳边咒骂，但是就是没有勇气离开母亲。而母亲因为工作和面子等各种原因也没有离婚，他们就像是两个刺一样狠狠地扎进对方的身体里，鲜血淋漓而又难舍难分。

　　无止无境的争吵，背叛和原谅，像是死循环一样组成了薄夜的童年生活，他开始痛恨着一切，痛恨这原生的家庭给他带来的一切不幸和诅咒，他想逃离这一切，他每日都在为不想成为父亲母亲那样的人而努力奋斗着，后来他基本很少回家了。

　　他奋力向上，甩掉了一身泥污，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不用再为了物质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仰仗于他人，他活地很成功，活地光鲜亮丽，他以为那些都对他没有了影响，但其实是有的，比如他对恋爱和婚姻既渴望又恐惧，渴望它带来的温暖，却又时刻怀揣着对它的恐惧，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像失去了爱和被爱的能历，整个人小心而敏感，活成了自我的一个世界。

　　他曾经一度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一切美好而青涩的告白。

　　后来，父亲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母亲又组建了新的家庭，薄夜再也没回去过。

　　遇见沐风之后，是薄夜第一次勇敢的尝试，但最后一切又好像陷入到了轮回，薄夜很累，那是一种多年积蓄下来的累，也许沐风说的对，他小心而敏感，再谈多少次恋爱都是一样的结果，一切都注定好了，他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里养成的性格是注定无法得到一份完美的爱。

　　薄夜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些年的夜晚，周围杯盘狼藉，玻璃碎片溅了满地，在那狼藉的中心两个人相互地扭打着，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对方，恨不得对方立刻就此死去。

　　桌子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双臂紧抱着自己，哭得瑟瑟发抖，小声的哀求着：“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薄夜冷冷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不为所动，然后他朝桌子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自己走去，在触摸到胳膊的时候却猛然惊醒。

　　薄夜是被一通电话惊醒的，电话是蔡主任打来的，提醒他不要忘记了今天晚上的约会。

　　“......”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晚上的约会早上八点就给自己打电话？

　　薄夜睡了一晚上沙发，整个人腰酸背痛。

　　天色已经大亮，所有的黑暗都遁去了，他好像又被这光明拯救了，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简单地收拾了一番，继续去医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