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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丑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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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七八点,酒店工作人员来敲房门了,说到退房时间了,再拖下去要续费了。此时的陈楚刚有一丝体力,扯着嘶哑的嗓子说:“知道了,麻烦再等一会儿行吗……”
门外的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她没好气道:“最多给你十分钟!住个酒店还赖账。”
听到工作人员离开的脚步声,撑坐起的陈楚面露难堪一色,他的身体还是麻痹一般的疼,但没有办法了,他抗不住一晚的住宿费。
那双手艰难的将自己撑起,他一步一瘸的倚着墙,走进了卫生间,匆匆的洗了个澡,洗尽那些留在身体里恶心的东西。
衣服被扯破两个口,那也没办法,他将就的穿上,扶着墙,走下了楼梯。在电梯前他犹豫了下,但是看到电梯门开后,里面站着三个人,他突然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是害怕他们,还是害怕自己又惹别人不高兴。
陈楚往后退了一步,选择从楼梯走下去了。好几次因为体力不支,他都差点滚下去。他十分困难的走到了台前,退掉了房间,但也没少受工作人员的白眼。
退完房,走出酒店,他又该去哪呢。他怕回学校去遇到林先生,也怕遇到晗姐,可除了学校,哪里能让他休息一晚呢。
陈楚对着车水马龙的长街望而却步,灯火通明,总把他照得那么可悲,走在人群里,他永远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例外。
鼻头一酸,身上的伤也跟着发疼,陈楚缩了缩,往车站走去了。
火车站晚上不赶人,也不收费,去睡一晚应该不会打扰到谁吧。
春末入夏,车站并不难熬,反而还凉嗖嗖的,一点不热。陈楚心满意足了,他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安静的睡着了。
*
第二天,他先去药店,咬咬牙买了个止痛膏,将身上露出的伤抹了一遍,一条就用的干净了。但是脸上的伤和疤痕实在太多了,怎么看怎么吓人,他只能挤出回学校坐公交的钱,买了个口罩戴着。
步行回到学校,陈楚觉得自己的身子骨要散架了。刚踏进校门口,没几步,几束奇异的目光就开始打量他。
听他们低估着什么,陈楚站立难安,把袖子扯下来些,把大片的伤给遮住了。
可不久,他就发现根本没用,议论他的人不断增加,明目张胆的目光三百六十五度盯视着他。即使走进了班级,还是没有退却。
每个人都贼眉鼠眼的,明里暗里的说着他。陈楚脑子很乱,他想应该是因为林先生和晗姐的事,只是不知道这两天已经发酵成什么样了。
陈楚低下头,拿起课本预习起今天要学的课程。随他们说吧,他也没办法了,反正被说又不会少块肉。
他拿着黑笔,做了几个笔记。突然,一只做着精致美甲的手,触上了他的书页,下一刻,干脆利落的“呲”声,书页被整张撕下。
陈楚抬头,那双美甲手的主人,对他摇了摇手中的书页,而后不留余地的撕碎,将其碎片砸至陈楚身上。
是阚煜,杨晗的朋友。
阚煜看着也不是什么学习的人,粉底涂的比墙还白,妆很精致,可惜五官撑不起。她学着杨晗的样子,歪了歪嘴角。
语气带点鄙夷,“继续啊?装模作样不是挺像的吗?继续写啊。”
陈楚和阚煜没有什么过节,他也不清楚这是闹哪出。他上嘴唇下嘴唇一碰,什么也没说,把周围撕碎的纸屑捡了起来。
“亏我还真把你当晗晗的朋友。”阚煜抬手给了陈楚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狠,打完,她自己的手都疼的发颤。
当这么多人面扇巴掌的事可不多见啊,教室里一片哗然,都是要看好戏的脸。
陈楚身上的伤又不少,无所谓多一件少一件了。
倒是这一巴掌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阚煜喜欢林先生,这一巴掌怕不是姐妹情深吧。他无心去理会他们的恩恩怨怨,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阚煜看他这幅任打任骂的样子,居然还有些不乐意,总觉得他这样像是自己理亏。她从身后人手上抽出一叠东西。
“我真的没想到,你和晗晗在一起了,居然还干出这种事!”阚煜手一挥,将那一叠东西撒了出去,“你要不要脸?!”
她的言语不能惊起陈楚一分一毫,只是目光掠过那满天飘散照片,他蓦然怔住了。
梦魇一幕幕被拍摄,甚至被人打印出来,作为骂自己的理由。
……林先生居然真的这么狠。
围观的人这时最来劲,好几个男生上前抢照片,看到都瞪直了眼,“不会吧……这是陈楚?我操,还是个双?”
有的女生瞄了一眼,立刻害羞的捂住眼睛,她不敢相信道:“天呐,这么多人!也太……恶心了!”
有人男生窃窃私语,那照片上的他对比现在穿着衣服的他,笑骂:“真几把骚,活该被丨操!”
明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陈楚却感觉周围紧紧包裹住他的寒意怎么也驱散不了,简直要他的命。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有人硬生生的将他结痂的把给掀起,抠着里边的血肉,说这疤真丑真吓人。
他是受委屈受习惯了,但也真的很想,很想有一次自己能别莫须有的被千夫所指。
陈楚低下脸,试图不去听他们的话。
下午,杨晗依旧没来上课。有些人理所当然的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其实……他可以受委屈,可以背着所有的骂名。
他想只要杨晗说一句自己是没办法,不得已而为之。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把所有的委屈劲都收起来。
可是,杨晗好像不屑和他解释。
他就像林先生和杨晗感情里的一个丑角,充当着打气筒的角色,挨尽肆意打骂,还得受着小三、出轨的骂名。
没有人打算放过他,或者说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可有可无的丑角。
下午放学了,晚自习的都奔赴食堂吃饭了。陈楚比较累,也没什么胃口,就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晚自习可能会评价考卷,他怕睡着了。
闭上眼睛还没一会儿,突然,窗户被敲响了。陈楚座位正靠着那,一下子就被惊醒了,他疲惫的望向外边。
是于主任,他戴着个圆框眼镜,站在窗外十分严肃的看着自己。
陈楚揉了揉眼睛,他知道主任找自己准没好事,他无奈,要站起身时,腿上的伤突然被拉扯开,他没撑住,腿软了下去,膝盖又磕到了。
他忍住疼,没出声。
拍了拍腿上的灰,走出去。
于主任和这个学校大多数人一样不喜欢他,但和别人比,他确实不一样,比如,于主任十五岁的女儿现在的对象是他弟陈敬文。
他看到陈楚戴着口罩,就挑刺道:“戴口罩干嘛?跟长辈说话戴口罩是你该有的礼貌吗?”
陈楚揪了揪自己的手指。他的嘴被烟头烫烂了,嘴角也裂开了,脸颊上还有淤青和许多伤口,看起来太触目惊心了,也不敢给别人看到。
他撒谎道:“……感冒了,怕传染。”
“怕传染就别来上学。”
陈楚抬眸看他。
“我告诉你啊,我最近升职呢,你做的那些糟心事你不嫌丢人我替你丢人。”于主任摆摆手,“反正你成绩也就那样,干脆休学得了,也省的害我天天因为你们这几个被教育局的领导批。”
陈楚沉吟不语,他偏头看了看自己座位上的书,那一整页密密麻麻的都是笔记。如果有一天,自己可以不那么轻易被辜负就好了。
“我会努力复习的。”他苍白无力的说。
“努力要有用要天才做什么?废物就是废物。”于主任也不在他面前拿腔作势,直言直语:“反正我之前跟你爸妈沟通过了,他们挺支持的,我再给你几天,跟你爸妈说一下吧。”
“……”
陈楚无言,微微鞠了个躬就回到位置上了。他想学,有了文凭以后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可是,好像没人愿意让他轻松。
他坐在位置上,矫情的有些想哭,但晚自习的人已经陆续回到位置上了,他陷于眼眶的泪,生生噎了回去。
晚自习评讲完考卷,许多人就纷纷开溜了,这次陈楚也偷偷走了,他想自己得稍微放空一下,不然心情太低落难免又犯浑缺爱。
他只敢在低年级走廊上走会儿,其他的地方,经常有人,他怕被骂。
今晚的夜空还算晴朗,但喧嚣的城市依然不见星星。陈楚双臂搭在走廊围栏上,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走下了楼,一步步去向宿舍。
很疼,很难受,很想一了百了。但好笑的是,无望生活过久了,他总安慰自己,没准下个路口就转运了呢。
没有人会一直倒霉的……吧。
他清楚宿舍里的人都是什么嘴脸,回去和自投罗网没有区别,但他能怎样,他所有的生活用品全在那。
陈楚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他没有钱,也没有家。
回到宿舍的第一眼,他还是忍不住瞟向林庭晰的床。床板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林先生搬走了。
就这么讨厌他嘛。
陈楚出了神,他闭上嘴,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其实他知道,他回来,不亚于羊入虎口。
徐则楷先动了手,一巴掌盖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酸痛极了。陈楚坐在那,躲也没躲。他知道躲不过,所以格外认命。
看到周令那些人也跟着过来,陈楚被围得密不透风。被打就被打吧,反正身体还熬得住。
但事情望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耳边响起的耳鸣,让他听不见舍友的猥琐调侃,举起的手机放置的视频。
为什么人可以恶心到这种程度。
当着他的面,用小号将那些视频发进校友群,嘲弄声像是锐利的指甲,在血淋淋的抠下他的心脏。
被捆住的手,看着又一次上演的场景,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勾不起一丝挣扎的欲望了。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想听。
天刚抹上一缕亮,这层楼的宿舍里就可乐闹了,他们爽完,拿着盆纷纷去洗澡了。原先七个人大汗淋漓的屋子里,只剩陈楚了。
他侧着的脸庞面如死灰,除了偶尔眨的几下眼,属实看不出来是个活人。
身上的被褥,是他废了好大劲才披上的。陈楚干涩的嘴唇,不知何时起了皮,刺眼的出现在唇上。
他没挺住,眼眶还是湿润了。
林先生……
他的话没人听,他的身体可以随便糟践,他的生死也没谁在乎。
陈楚在疼痛的撕扯下,昏死过去。在沉重的双眼禁闭前,他想:要搬出去,宿舍容不下他了,可他该怎么办呢。
总会……好的吧。
*
他昏睡了两日,没想到那些人连昏死的人都没放过,陈楚看着身上凭空添的几道疤痕,还发觉身下黏糊的东西,他打了个冷颤。
陈楚是被电话吵醒的,醒来那一刻感觉手都快断了,好不容易接通电话,迎来的还是陈一浒和郭慧轮番的骂声。
他毫无生气的听着他们骂完,才扶着墙去洗了澡。陈楚跟他们说了,想搬出去住的事,但被回绝了。
不知道谁把浴室淋浴的水流调大了,水珠一颗颗砸落在他身上,刺痛着他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低喊了一句。
“疼……”
他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只是真的好疼。
他想逃离,想平平凡凡的过日子,他不敢觊觎林先生了,只放在心里不会出来丢人现眼了。
陈楚低着头,发梢惹上的水气湿漉漉的,眼眶又开始红。他疼得缓缓蹲下,抱住了双腿。
也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