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生存法则》苏溏

4、母亲 生孩子难道

　　两人前后脚来到里间，白夜正式工作的地方。女人走向屋子中间的催眠椅，轻轻抚摸着椅背。随后又走向了白夜的办公桌，从盒子里拿出水晶球放在手中把玩着。
　　看得出来她的动作熟练而带着些感情，白夜给她到了杯水递到她面前：“以前也是干这个的？”
　　女人点点头，接过水放到茶几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了下来，说道：“是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校读书呢。就是读的应用心理。”
　　白夜在女人对面坐下：“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内心却觉得有些好笑，脑中迅速闪过一句“你知道我多大吗就和我一样大”。她也毫不忌讳地盯着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下是难以掩盖的疲倦和冷漠。
　　女人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说：“后来呀，后来我辜负了导师的期望，为了爱情嫁了人，放弃了研究。”她仰着头，白夜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白夜：“你好像很后悔？”
　　女人：“忘了介绍了，我叫刘岚。”说罢她伸出手和白夜握手。
　　和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不同的是，她的手上，有些细小的茧。诉说着过去岁月里经历的粗糙和风霜。白夜：“刘夫人，你好，我叫白夜，是这儿的心理咨询师。”
　　刘岚：“你多少钱呀？”
　　白夜：“随意，我看夫人挺投缘的。”她站起身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就是喜欢听故事”，从饮水机旁走回来坐好，“而且我感觉是个挺长的故事。”
　　刘岚微微点点头，露出一点心思被人看穿的惊喜：“就是想找人说说。”
　　白夜：“你放心，我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刘岚调整了一下姿势，上身微微前倾，说：“那好，我就不绕弯子了。刚刚那个魏峰，是我的儿子。”
　　白夜点头，示意她自己知道。
　　刘岚：“二十六年前，那时候还在大学读研，导师很器重，几乎所有重要的研究都带着我，还带我去了几次国外。”她的嘴角泛起微笑，“记得有一次去瑞士，还见到了荣格的后人。伯林根不算名胜，但你肯定知道荣格对于我们心理学的意义。”
　　白夜：“你是申教授的学生？”白夜已经猜到刘岚的学校，因为她自己也是从那里毕业的。作为拥有漫长寿命的狐妖，白夜有的是机会辗转于不同的学校和专业，这段时间，她痴迷于心理学，索性自己开了间咨询室，安安静静搜集起了人间的故事。
　　刘岚点头：“你知道他？”随即神色变得担忧起来，“他怎么样了？”
　　白夜低头轻轻叹了口气：“申教授去年过世了，他还记得你。说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早早退出太可惜了。”
　　刘岚：“天分说不上，只是比较善解人意吧。”她的表情再度陷入回忆，“就是在伯林根，准确地说，是在荣格家门前，遇见了当时留学瑞士的魏岳湖，也就是我现在的先生。”
　　白夜：“那一定是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岁月。”
　　刘岚微笑着点头：“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我们相识不久就坠入了爱河。很快回国他向我求婚，我便答应了。他对我是认真的，这我看得出来。”对于那段久远的爱情，刘岚回味起来心情有些复杂，她甚至不知道该感激那段相遇还是该后悔。
　　白夜：“我也看得出来，故事到目前进展都很顺利。”
　　刘岚：“是啊，申教授严厉反对，不惜以断绝师生关系不让我毕业为要挟，想让我留下，但我那时候眼里心里都是爱情，就真的赌气中断了学业。”她端起水喝了一口，脸上由晴转阴，看来故事马上就要急转直下了。
　　白夜：“再后来呢？”
　　刘岚：“再后来，我们度过了两年美好的新婚时期，他家里开始着急要孩子，便催促我们。谁知道备孕却很不顺利，花了好几年才怀上，孕期还出了点事，生下来魏峰倒也白白胖胖的看着很可爱，只是……他到了五岁都不会说话。”
　　白夜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孩子胎停过？几个月的时候？”
　　刘岚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没反应过来白夜知道的有点太多了。她说：“六个月，停了好几天，全家人都急疯了。最后遇到一位得道高人，才勉强保住。”
　　白夜：“原来如此。”她心下已经明白，当时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所谓的高人，怕不是个修行深厚的妖，动用了禁术，拘了路过的生魂，才勉强做出一副救活的样子。胎儿既死，生魂又没到阳寿，两相冲突，魏峰就失了神志。这样的事情她在几百年前听过一回，但从未见过成果。难怪魏峰看上起精明，实则阳气衰微，命不久矣。
　　刘岚：“孩子那样子，我也无法出门上班，每天陪着他，我把毕生所学都试了个遍，行为主义的训练也好，人本主义的鼓励法也好，都没有任何用处。”刘岚的眼里泛起泪光，白夜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一边擦泪一边继续说道：“他已经24岁了，仍旧时刻不能离人，虽说魏家家大业大，但总归是不放心把这样的孩子交给旁人照顾，就只能是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白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些年，辛苦了。”
　　刘岚：“孩子刚生那会，我还想着干脆转儿童心理算了，像皮亚杰那样研究小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白夜：“是啊，带孩子也一样可以做科研的。”
　　刘岚：“可谁知道，这个孩子根本没有心理，更别说成长了。
　　尽管白夜已经这样一把年纪，但其实从未独力带过孩子，她只知道眼前这位母亲已经是强弩之末，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至于她的孩子，这辈子也不太可能恢复。想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一些悲哀的神色。
　　刘岚：“白医生，你听过“母职惩罚”吗？做母亲难道是错吗？”
　　白夜：“听过一点。”做母亲当然不是错，可孩子也终归要有人带，刘岚的情况，只是把婴儿期无限延长了。但任何一位亲自带过小婴儿的母亲都知道，如果把那个只能照顾而毫无反馈的短暂时期无限延长，是个人都要疯掉。但刘岚，仍旧保持着冷静和优雅，就这一点已经非常不易。
　　刘岚：“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她站起身，收起了悲伤，似乎也不在意白夜的反馈，正色道：“日后若有缘，我再来找你。”
　　白夜随之站起，说：“随时欢迎，保重。”说罢她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个动作被刘岚捕捉到，她问道：“白医生怀孕了？”
　　白夜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笑着摆手：“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