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歌》玖座城

8、第八章 前尘惊梦 罪魁祸首

　　落雪轩内，林依依一阵眩晕。也许是那抑制寒疾的药出现了反噬的症状，她的额头渗着冷汗，心中莫名烦躁，有些心神不宁。她拿起前些日子丫鬟绿之送给她的香囊闻了闻，那淡淡的香味令她心安许多，但是额头冷汗依旧没有消散。
　　香囊上绣着精美的纹样，满满的吉祥寓意。这丫头，可真是用心呢。三年前绿之才不过十一二的年纪，负责照看落雪轩的花草，还被她寒疾复发的样子吓哭了许多次。可如今的绿之可不是从前那般模样，已然长大了呢。
　　阙安山庄众人对她很是照顾，惬意温暖的时光努力的治愈着她心中的苍凉。他们对她那样好，她何以回报呢。
　　这时候，八妹拉着雀央从外面跑了进了落雪轩。两个孩子一脸欢喜的喊着：“四姐。”。“依依姑姑。”。
　　林依依抬头望去，看到她们脸上戴的傩戏鬼面，心里突然发紧，一阵耳鸣。昔年执剑的记忆浮现，落寞了她的眸色。她强装镇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同往日般平和：“你们上哪里去玩了？”。
　　“六哥带我们下山去看傩戏去了。”。八妹兴高采烈，对她不停地晃着头。林依依皱着眉言道：“八妹，你那面具一点也不好看，快摘了吧。”。
　　“是么，我倒觉得很有趣。”。八妹这样说着，眼神一转，凑到林依依面前，追着林依依的视线开始吓唬她起来。
　　林依依忽然没了耐心随她玩闹，“八妹，不要闹了。四姐累了。”。她坐在那里随意翻起书来，强行转移心中的那丝不耐烦，可是书上的文字她怎么也看不清，心中更是焦躁。她拿起香囊又闻了闻，强定心神，额头冷汗更甚。
　　“四姐小心！”。八妹的这声惊呼令林依依猛然回头。一把红色的剑向她刺来，她下意识一挡，剑锋触到她的手腕，入眼的银色鬼面发着诡异的笑声，她瞬时失了理智。
　　他回来的时候，站在落雪轩的门口看到了这样的场面。心底一颤，连忙飞身上前用手挡住她的银针，将雀央护在怀里，喊了声，林依依！
　　银色的傩戏面具滑落，落地发出一声轻响。雀央握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木剑，看向她的是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林依依有些无措：“雀央，我”。她没有说下去。雀央珍珠般的泪水，落在林依依的心上，激的她浑身发凉。林依依心中满满愧疚，那银针被她紧攥在手中，血滴落。
　　八妹皱着眉斥责雀央：“雀央，是你不该胡闹的。”。
　　小雀央渐渐停止哭泣，脸上的泪痕未干，声音有些怯：“雀央不是故意的。姑姑不出阙安山庄，外面好多好玩的事她总看不到。姑姑在阙安山庄喝了太多的苦汤药，对这里的回忆一定是苦的。今日的傩戏很好玩，雀央就是想给姑姑演示一下逗姑姑开心。雀央只是想让姑姑多点开心事，雀央想让姑姑的回忆变得甜甜的，甜到可以消散掉所有的苦。这样的话，姑姑想起阙安山庄的时候一定是开心的，想到雀央也一定是开心的。”。
　　柔软的话语落在林依依的心上，温了她眸。她蹲下身来将雀央拥到怀中。小小的怀抱很温暖，暖的她落了泪。六年来，无论多难的困境，无论多委屈的境地，她都未落一滴泪水，此时，她的眼泪却不断滑落，丝毫不受控制。
　　雀央的小手拍了拍她柔弱的背：“是雀央不好，吓到姑姑了。”。
　　她的泪灼伤了他的心，刺痛着他与她的曾经。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香炉缓缓飘出烟氤，似一缕残纱，流转飘逸。仅仅一个傩戏的面具，竟勾起她浓浓恨意。为何，她的心这样不受控制，为何，她的理智被仇恨牵制如此狼狈。林依依只觉得冷汗愈来愈烈，神志有些迷离，心中怨气不散。她的眉宇浮上一层忧伤，手越攥越紧，银针刺入骨肉的痛感传来，她混乱的心神逐渐清明。她以为，那些过往她藏得很深。
　　她放开雀央，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对两个孩子勉强淡笑言道：“八妹、雀央，今日姑姑累了，改日再陪你们玩其他的游戏好不好？”。她的唇色苍白，连声音变得虚弱了几分。两个孩子乖巧的点点头。
　　他默默将两个孩带了出去，落雪轩院外他不知对那两个孩子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又欢快的跑开了。
　　执剑的前尘破碎成渣的过往，夹着蜀地的流言蜚语裹着潭水那彻骨的冰寒，将她笼罩。她无力的坐在榻上，落寞悲伤。为什么总要折磨她，那些陈年往事为何不能消失的彻底。过去了不是么，都过去了不是么，林依依强迫自己不再陷入那些痛苦回忆。然而，外公教给她的清心诀在此刻不起任何作用。
　　他捡起地上那个银色的傩戏面具，甚是心痛。他走了过去，她眉间隐现浓浓的焦躁不安，那份不安映到他的眸，转成了痛楚。
　　他将她的手展开，取走那枚带血的银针，默默的处理她的伤口。
　　殷红的银针将她的目光染上一层霜。寒疾经常毫无预兆的复发，扰得她疯魔。安神医便教了她银针刺穴的法子以减少几分痛苦，可是，银针刺穴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即使这样，这枚银针她从不离身。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医人的银针会因她的心魔由她的手变成伤人的利器。那年天一阁与云舒楼之战因她挑起，那年蜀地流言因她而波及林氏清名，如今她又差点令阙安山庄陷入悲伤，难道她真的不该出现在这世间么？林依依言语中露出一抹惆怅：“如今看来，蜀地苍山镇的人说的也对，我真是个不详之人。”。
　　想起蜀地愚民那些罪恶，想到蜀地寒潭的幽暗，他的心一丝颤抖，他没有说话，垂着眸，仔细的给她手上药。
　　她记得那年在蜀地苍山新建竹屋时，她不小心划破了手，一个小小的划伤对于经过挑筋之痛的她并不算什么，她并不在意，可他却看在眼中。苍山之上有一些止血的草药，他会采一些，仔细研磨，认真的给她涂药包扎。蜀地的瑞卿是个寡言的人，处处敬着她，也默默护着她。她好像从未对他说过一声谢谢。
　　“谢谢。”。谢谢他蜀地相伴，谢谢他靖州解围，更谢谢他刚刚护住了雀央。若不是他挡住了那枚银针，那样的后果，她不敢想。
　　她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心间，他沉默了言语。他缠好纱布，目光扫到她手腕丑陋的伤疤，顿了眸光。
　　他的手指抚过她手腕，林依依一抹苦笑。纵使她想遗忘，然而这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废了一身剑术的伤痛，还有被同门误解、被师门所弃的绝望。更可笑的是这些伤疤常常将她拖入梦魇，师父那苍老的身影总会浮现，她也总会听到他颤抖的骂她混账、孽徒。
　　他垂着眸，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林依依的心涌出一层凄凉，她说：“若没有这些伤，蜀地林洛应该有着另般人生呢。不屈辱、不忧伤，那样多好。”。
　　她的话令他的眸色更是忧伤深沉。他抬眸对上她凄凉的眸色，浓浓悲伤停滞了他的语言。她望着他忽然笑得苍白：“怎么，觉得我可怜？”。
　　那双眸子再一次刺痛他的心，他将她拽至怀中，紧紧搂住。“余生，我来护你。”。他的话语轻柔坚定又带有一丝颤抖心疼。
　　她无力冷笑。“原来，你也学会了施舍怜悯。”。
　　阳光透过窗口，洒向落雪轩，镀在了桌案上那只缠枝瑞兽青铜香薰炉上。安神散终于起了作用，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在他怀里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她年幼时体质较弱，极爱生病。有长辈建议她去学些剑法，修身养性。恰好，那年天一阁羽西长老对外收徒。
　　林氏是名门望族，父亲是个极其爱面子的。临行前，父亲将她关在祠堂，让她一遍又一遍背着祖训，令她发誓勤奋刻苦认真学艺，决不能折辱家族名誉尊严。
　　天一阁规矩森严，她拜师那天，羽西老人给她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南宫。即使姓氏被隐藏，她也不敢忘记临行前父亲严肃的话语。她时刻铭记林氏家规，刻苦求学，从不敢逾越半分天一阁的规矩。
　　几年之后，南宫被三门主领着去见世面。三门主一人剿灭了阴山十六名恶匪。她就在那傻傻的看着，忘了所学的一切。她昏迷三日，看到了师父，她流泪满面。羽西老人拍着她的头，说，没关系。师父说，天一阁实际是奉朝廷之命惩奸除恶的。师父告诉她，刺杀是天一阁剑客必会的课程。她不知道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会被朝廷下追杀令，也不知那些恶匪究竟恶在哪里，为何没有回转余地。羽西老人听了她的话，什么也没说，带着她下了山，让她见到了这世间最黑暗的一面，那天，她刺下了第一剑。后来，她一人除尽二十三名恶匪强盗，还了百希村清净安宁。从那之后，南宫成了天一阁长老羽西老人最骄傲的弟子。
　　她成了众弟子最敬仰的师姐，也成了众弟子惹祸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救命符。她会耐心的指导众弟子的剑法，会解救他们于危难，也会在试炼中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令他们对她连连求饶。善良和无情并存，众弟子对她又是崇拜又是敬畏。
　　后来，南宫成了天一阁的一把利剑。世间有人听说过天一阁，就一定知道羽西老人有个得意的高徒，南宫。她的任务从未失败过。
　　那年夏天，她接到一个追杀令。目标是云舒楼楼主，战巡。追杀令上写的清楚，战巡是个嗜血魔头，楼主之位弑母得来，无恶不作又滥杀无辜。
　　凡是派给她的追杀令，都是朝廷查证过，师父审核过的，从未出现任何的疏漏。而她，身为天一阁第一杀手，只负责追捕清除。
　　可笑的是，正是那次的任务，将南宫拽入了深渊，战巡成了她此后悲惨遭遇的罪魁祸首。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天气，一个破败的驿站中，她找到了战巡。迎面的血腥气，土地染成了红色。地上躺着很多剑客，早已无了生气，他低着头坐在幽暗的烛光之中，擦拭着剑上的血迹。那副场景令她不得不联想到追杀令上所录的战巡的罪孽。他穿着黑衣戴着沾着血的银色鬼面，缓缓抬起头，她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眸子。“天一阁？”他的声音嘶哑阴森甚至瘆人。“战巡，欠下的血债可是要还的。”。她将手中的追杀令丢给他。战巡扫了一眼，笑声刺耳，他将那追杀令扔到火堆，什么也没说，握起剑缓缓起身。
　　那一战，她与他战了很久很久，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狠厉的杀伐。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了剑。划伤、砍伤、刺伤，她南宫没有躲过，他战巡也没有躲过。两个人伤口流着血，执着剑跪在那里，没有一人皱眉。她不停吐血，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手里的剑变成了血剑；他执剑的手血流不止，抖动不停，艰难起身又狼狈跪地。她受了如此的伤，他必定也不好过。
　　她努力站起身，身体却不受她的支配，眼前也蒙上一层血色。她终究是没有熬过他，他执剑站在了她的面前，浑身血染。两剑相对，她的剑擦过他的脖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而他的剑挑断了她执剑的手。一招便定了输赢。他的声音嘶哑如魔如魅，“南宫，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么？”。结果，她的脚筋手筋皆被战巡挑断。
　　剑客再拿不起剑，南宫成了废物。
　　他将她带回云舒楼，想尽办法折磨她，却不让她死去。战巡恨南宫，噬骨的恨意。断了她的筋脉，废了她的武艺，浸水牢，入暗室，受针刑，将她当诱饵逗老虎，吊在那里晒太阳。那段日子，那银色的面具成了她的梦魇。三个月，天一阁未有一人打听过她的下落。
　　落雪轩的软榻上，一个女子睡着了，睡得不安稳，应该是梦见了不好的事。坐在她身旁的男子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紧蹙的眉。也不知梦中出现怎样的场景，令她呓语起来。
　　那天，战巡将她丢到荆棘笼里，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天一阁门前，荆棘笼上的布揭开，她看到了震惊中的天一阁众人。她浑身是血，手筋脚筋皆断，瘫在荆棘笼中。天空飘着雪，风声呼啸，她却感不到任何的冷意。
　　战巡在她面前笑声狂妄。玄色锦衣，暗红的图案，仿佛鬼姬的缝制，他戴着鬼面，整个人显得格外诡异阴森。“天一阁的南宫也不过如此，我玩的腻了，也该还给你们了。可惜天一阁的骄傲，如今变成了破烂。”。战巡的声音嘶哑如魔如魅，令天一阁众人惊愕、愤怒。天一阁众弟子不知南宫师姐因为什么落得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但因战巡的话怒火中烧，执剑向战巡刺去，却被云舒楼众徒拦下。
　　战起之际，羽西老人出现了。
　　那时候南宫垂着头不敢看师父，她觉得自己任务失败，被战巡废了一身剑术，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天一阁。看到引以为傲的弟子被关在荆棘笼中折磨不成样子，羽西老人身形一晃，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被众门主扶住。三门主气得发抖，怒视战巡：“我天一阁与云舒楼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因何伤我天一阁弟子？”。
　　战巡听后，笑声诡异。他以云舒楼楼主的名义，正式对天一阁下了战帖。缘由有两个：其一是天一阁对他有弑母之仇；其二是天一阁对他有刺杀之恨。
　　弑母之仇，刺杀之恨，这两个缘由实在令天一阁的众弟子震惊，三门主看了眼羽西老人不再说话。南宫听着着实好笑，嘲讽战巡弑母得来楼主之位却栽赃到她的身上。
　　天一阁素来以证据说话，战巡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懦弱的布衣书生。那个书生说亲眼看到了杀害战雨词凶手逃离的背影，那人就是穿着天一阁弟子服饰。战巡的证据太过牵强，天一阁的人自然是不信的。战巡也不在意：“这么说，你们天一阁派南宫来杀我的帐也打算不认了？”。
　　师父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她说，她不过是按照师父交给她追杀令去清除一个嗜血魔头，不小心被算计，任务失败成了这般模样。南宫万万没有想到，师父听后骂了她一声：“混账。”。师父忽然气的吐血，指着她愤怒说道：“南宫，根本就没有什么云舒楼战巡的追杀令，是你杀戮太多入了魔。”。那一刻，南宫的心中有什么轰然崩塌。
　　那张追杀令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不存在。那张追杀令不仅有朝廷的指派官印还清楚盖着师父的执行暗纹，不可能有假。更何况，若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怎会受到那么多剑客围袭。她彻底迷惑了。
　　战巡在那里冷眼看着一切，笑声十分刺耳，他说：“南宫，你竟混的如此地步。”。无论她怎样言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无论她怎样呐喊，没有人理会她，后来，她再喊不出话来。渐渐的也恍惚起来，自己接到的那张追杀令是否存在。
　　总之，她成了无故挑起云舒楼和天一阁一战的罪人，被师父所弃，被同门仇视，被天一阁除名。

　　落雪轩。她睡得很是不安稳，额头渗出许多冷汗，浸湿了她额角的发丝。他想到苍山之时，她也曾多次陷入梦魇，时常午夜惊起将隔壁的他吵醒。那时候，他会点起火把将整个竹屋点亮，安静的坐到她的塌前守着她到天亮。那时候的他总是好奇她到底陷入了怎样可怕的梦境，她从不说，他也不敢问。后来他下山换盐偶然听到一位妇人哄着哭闹的孩童唱的摇篮曲，偷偷记住了曲调。每次她陷入梦魇时，他偷偷吟起，不料真起了些许作用。后来还是被她发现了，他只敢说是一首越人歌，怎么也不敢提摇篮曲三个字。
　　熟悉的曲调轻声吟起，过往片段飞速闪过。从相遇、相伴到离别重逢，她的身影清晰落于他的脑海。望着此时困于梦魇的她，他的心满满忧伤，他握紧她的手：“只是一个噩梦而已。”。那温暖的声音令林依依的眉稍松，手指稍动，轻握了他的手。她唇轻动，他没有听清。她依旧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