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奈何缘深 未逃牵绊 ...
-
阙安山庄的管家路过芙蓉池恰好看到了落雪轩的丫鬟。老管家唤住了她,问道:“依依小姐最近如何?”。
“汤药都按时喝着,和以前一样,喝一半吐一半。好在这些日子寒疾没有复发。”。
“好好照顾着。安神医开的抑制寒疾的汤药可不能再断了。”说完,管家将手中的瓷瓶交给丫鬟。“神医再三嘱咐,这是最后一瓶了,虽能压制却也会损害心脉,不到危机时刻不可用。”。
“奴记住了。只是,近日小姐的梦魇症又复发了。安神香常年燃着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却失了效。”。
“怎么会这样?安神医上次留下的安神散可还有?”。
“所剩不多了。”。
“我知道了。庄主交代,依依小姐的事你必须细心谨慎对待。”。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听荷水榭。
自苍山离开后,为了寻回记忆,他随白城去了随州,去那里寻找一个医术高超的神医。可神医云游四方哪里那么容易见到,巧合之下他遇见了神医的女弟子。她医术很好,令他记起前尘,得知了自己身份。可很快他遇到了刺杀,那女医师也被他牵连殒命。刺杀不过是王室斗争的手段,他决定接受命运,回到昌州好好当起了昭王。
她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眼前伴着苍山那如雪的碎片。那双清冷的眸子,那艰难的步伐,那丑陋的伤疤,那苍凉的脆弱背影,那苦涩忧伤又强撑倔强的面容,时常扰着他的梦。
王又岂是那样好当的,一边防着刺杀,一边与权臣贺氏斗争。平景州之乱、扶持少国主,他将自己的政务填充满满,尽力去忘却与她的过往。
可是,就在他即将要忘记她的时候,他偶然听到御花园内蜀地许夫人与他人的谈话。他辞了宫宴,连夜赶往蜀地。是啊,他强撑三年却依旧没有忘记她,在听到林洛沉潭的那刻,他的心崩溃了。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发了疯的赶到蜀地,苍山之顶,那竹屋空荡破败,杂草丛生,没了那个清凉的身影,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空荡。
他忧伤的走在苍山的石阶上,走在林道中,走在苍山镇的集市上,最后来到那个寂静的寒潭边,坐了许久。他遇到了一个人,是那个当年他为林洛求药将他赶出门外的郎中。
他得知了当年他离开苍山之后的事,也知道了那年大雪,林洛是怎样给他带回的药。他至今都记得那郎中尖锐刺耳的声音:“不过是让她给我磕了一百个头罢了。”。
那天,他在深潭里找了许久,没有见到任何尸骨。那刻,他体会到了空前的绝望。
他回到昌州,迷上了世子清的桃花酿,抢了很多,成了整日醉醺醺的昭王。世子清时常找他讨酒钱,顺便笑他可怜,还说他像被佳人抛弃的痴情傻男人。那一天,世子清跟他聊起了晋平将军,说起了靖州的阙安山庄,提及到了一个神秘的四小姐,他没有在意。可那一次,安神医无意看到他桌案上的画说起阙安山庄的林依依,他的心再次燃了起来。安神医说画上女子很像靖州林依依,就连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疯了一般拽着安神医问了许多许多林依依的事。
他听着听着忧伤却又忍不住的高兴。林氏之女、唇角朱砂痣、断过手筋脚筋,除了林洛还会是谁。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往靖州,可想起蜀地苍山那双无情的眸子,想起蜀地苍山她那冰冷的话语,想起与她的前尘往事,他沉默了。
她曾说他是她在鬼市挑的奴才、是一只朱钗换的棋子、是她无聊养的宠物。她让他离开蜀地,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惹她厌烦。
那日起,他变的安静。任由世子清拉着他去妙语楼。看舞姬跳舞,听乐姬奏曲,任由她们给他灌酒,看她们嘻笑。当少国主有意无意提及给他赐婚时,他竟然也犹豫了,想着如此也好,她在靖州过着她安静的日子,他在昌州安静的做着昭王,再无交集,断了前尘,相逢陌路。
可那天,世子清一副欠揍的样子在妙语楼里告诉他,那神秘的四小姐好像有了改嫁之心,最近有许多人去了阙安山庄说媒,甚至有人送了聘礼。然后世子清还用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问他,蜀地的风若是吹到靖州不知那林依依会有怎样的境地。而后悠哉的劝他赶快选一个妃,用喜酒还了那几十坛桃花酿。
看着那个画着靥妆身着红衣的舞姬,他不知为何发起脾气,踢翻了桌案。
第二天他就将手里的杂事全丢给世子清,离开昭王府,离开昌州,前往靖州,前往阙安山庄。他只想见到她,只是想看看她而已,他对自己是这样说的。
那日,他看着一抹青蓝身影冲进了锦兰厅,三年,三年未见,再见到她,他感到格外满足,心中满满欣喜。他坐的位置有些隐蔽,她一时没发现他。周围有人笑着逗她,莫不是想夫君了。她红着脸的模样倒真像个娇羞的小娘子。
靖州林依依和他记忆中清丽冷漠的影子截然不同。林依依,温婉、俏皮、也会脸红、也会有孩子般的心性。她在这靖州活的很好,有阙安山庄护着,有老庄主宠着,活的自在安宁。
她被老庄主引到他身边,她见到他那一刻,是惊诧的,没有任何惊喜。他心底有些微怒,难不成她还盼望着其他人以她夫君的身份坐在这里不成。那句,夫人,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未料到说的那样平淡自然。好似她和他已是一个多年的夫妻。可这两个字他却是第一次称呼她,即使蜀地苍山三年,他也从未唤过她夫人,也从未对别人说过,这是我的妻。
他也未曾预料,他的这句夫人,会让她觉得讽刺,她虽笑着看着她,可她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她问他为何出现在阙安山庄,他随意找了借口,她却说他不怕招惹闲事。他有些无奈,说是因为想她,果然她听了是不信的。
她那副对他冷淡的模样让他怒火中烧,这三年她的身影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他好像中毒了一样。听到她的死讯,他强闯城门离开昌州,受人猜忌;为了寻到她的尸骨,他将那寒潭之地每一块石头都翻遍。以为她死了,他无心政事成了酗酒的昭王,被小人利用。她呢,却对他说,要让瑞卿消失在这世间。她将瑞卿从他身上剥离,碾碎消散,断了他与她蜀地的过往。真是无情、真是残忍啊。她既如此,他又在这里做何。所以,天还未亮,他就离开了落雪轩。他没有想到在阙安山庄山门那里见到了林依依的父亲。
他以林依依夫君身份突然出现在阙安山庄的时候,林父见他只道了声,你回来了。靖州之人问询的时候,他与林父默契不提蜀地,他只演绎着那位寻药的渝州公子、靖州林依依的夫君。林父不曾过问他为何离开蜀地,更没有过问他这三年去了何处,与他所言更是没有超过三句话。
林父好像在阙安山庄山门那里站了许久,看到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他一时不知如何向林父解释,只得向林父恭敬的行了个礼,道了声:岳父。
林父看了他一眼,沉静片刻开口言道:“瑞卿,你可记得你来我府上求娶她的那番话?”。
他怎会不记得,当初徐泽让他背了好久呢,就因为其中一句话,他还被林父打了一顿。没有等他回答,林父继续言道:“你说,你会为了她付出生命。”。就是这句,他当时可被林父打的很惨。“你还说,你对她是真心。”。他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瑞卿,当年我允诺将她嫁与你,因为知晓你不会伤害她。默许你娶她,也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守护着她的,可你没有做到。”。林父的身形有些佝偻,声音沧桑许多。“当年你离开后,有人说在随州看到你和一女子在一起。她被那些人当成了弃妇嘲笑,她被人指指点点时还不忘为你辩解,说你不过是去了雍州那里求功名去了。你可知她为何染上了寒疾?那些日子蜀地连降暴雨,倒了树,毁了屋,有孩子患了风寒,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个巫医,说她是祸水。她被那些愚民捆绑,沉了潭。你知道她当时的孤独和绝望吗?无一人愿意相信她,无一人怜悯她,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护她。唉,好在啊,好在早年她外出学艺时,师父教过她闭气。好在那年她外公出游经过蜀地,路过那寒潭。好在他老人家忽然来起垂钓的兴致。可那寒潭太深了,太冷了,她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了生机。当我们都要放弃的时候,若不是他老人家哭喊着生生的将她从冥王那里拽回,此时又何来这靖州林依依!”。
“你看她这三年活的像个人样,笑容看似亲和温暖,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温婉伪装着她那清冷的真性情。她看着一副平淡无求的样子,不过是隐藏着那份哀凉孤寂罢了。”。
“这三年她极少出这阙安山庄,唯恐自己遇到什么旧人,引风雨淋了这片净土。她将自己困在这里,困得死死的。”。
“瑞卿,你这次回来,我很意外,却也欣慰。好在,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你,守护着这靖州的林依依。”。说完,林父走了,留他一人站在那里。
站在阙安山庄的山门,看着那长长的阶梯。他眼前浮现了她的身影。那年苍山大雪纷飞,她额头上的血未干,拿着药包,一步步艰难的从山下走上来,对他说:瑞卿,我回来了。他站在那里,脚步始终没有迈出。
鬼市拄着手杖步行艰难的她,林府门口一身红妆被人嘲弄的她,苍山镇集市上受人辱骂的她,竹屋火光之中眸色灰败的她,赵安门前受掌掴一声不吭的她,污言加身被愚民沉潭绝望无助的她。他发现,她竟深深刻在了他的心上。
太阳缓缓升起,亮了世间。
他转身看到了徐泽。徐泽一脸坏笑对他说:“怎么,舍不得离开了?”。他笑言,是啊,突然不想轻易放手了呢。
“你应该清楚,那年花轿将她从林府门口抬到苍山脚下,瑞卿的使命就已结束。若说救命之恩,那场滑稽的婚礼就已经偿还了。”。徐泽的语调沉稳和昨日判若两人。“我年少欺你许下苍山之顶的誓言,换你在苍山对她三年恭敬的照顾与陪伴,你也做的很好。瑞卿不过是一个棋子的名字,你有你的身世我也理解。所以,三年前你离开蜀地,没有人怪你。可如今,你顶着瑞卿的名再次出现在靖州林依依身边,阙安山庄的人都知晓了你这位姑爷,你此时再逃,可有些说不过去了。”。
“徐泽,你那位表姐,甚是薄凉。”。
“她不是薄凉。流言伤她太深,她那颗心支离破碎,不敢爱罢了。”。徐泽又继续说道:“你只知蜀地林洛,却不知她更早的前尘。不过是因她体弱多病才被送去学了剑术,哪料她成了师父得意高徒,也成了一个效命朝廷的冷血的剑客。后来,一张追杀令,断了她剑客的梦;她受了重伤成了废人,被师父除名,被同门仇视,被江湖人误会。她断了手筋脚筋,废了一身武艺都没有寻死;蜀地卷起那些污耳的流言,竟让她推到了蜡烛,生了求死之心。我庆幸当年她遇到了你,否则她的结局会更可悲。当年那支朱钗不仅救了你的生,也救了她的生。你也许不知道,她余生所有的愿景都融入了,瑞卿,这个名字。”。
听荷水榭,他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的长衫,动了池中芙蓉,颤了花瓣。“瑞卿,早些恢复记忆吧。这样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用再受我连累了。”。记忆中那双映着火光忧伤无望的眸子牵动着他的心。“蜀地之事皆成过往,如今,我只是这靖州林依依,惟愿余生安宁,不起风波。”。她这句话令他的心彻底冰凉。眸底闪过无可奈何的忧伤,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露珠从荷叶滴落,像是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