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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苍山旧事 细碎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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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荷水榭只留林依依与瑞卿。他们对立而战,风过,吹动了他的衣角,撩起了她的发丝。
“昌州贵公子?林依依,你还知道什么。”。他那双眸中隐着不安,没有了昨日戏谑。
林依依问他:“为何没走?”。他没有回答,只是严肃问她:“你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林依依望着他深幽的眸色莞尔一笑,不知他何来的不安呢。于是她解释道:“蜀地苍山我同你说过我曾做过剑客。遇见过很多的人,看过甚多风景,恰好也帮过朝廷的忙。出过任务去过昌州,自然也就见过王城里那个叫白城的小护卫。白城那傲娇的性子,能让他臣服的必定是个不一般的角色。称呼你昌州贵公子没错吧?”。
他明显诧异的,手不由自主的紧握。可他不相信白城敢对他隐瞒。“你见过白城,为什么白城从未谈及过你?”。
林依依笑了,有一丝得意:“那时的他还没资格出现在我面前,自然也就只知蜀地林洛。”。
“仅此而已?你还知道什么?”他才不信她只知道这些。
他身着的长衫精致儒雅,林依依想起蜀地苍山瑞卿身上那件针脚别扭的冬衣,露出一抹尴尬。“你的衣着虽看似平凡,可那外衫绣的竹叶虽不起眼,却是华菱阁绣娘织月独创的绣法,那织月不仅绣工好,歌也好听,也最爱吃糖葫芦。近两年听说她学会偷懒,只服务于昭王和世子清。世人都知世子清爱兰,阁下的身份不用我说出口了吧。”。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发现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昭王。这样敏锐的她,惊起他眸底一片恐慌。这样莫名的情绪皱了他的眉,害怕另一个秘密也被她发现。
嘴角邪恶微挑,眸含戏谑,他倾身盯着她的眸,言语试探:“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我倒是好奇你曾经究竟是哪家剑客?”。
他那张脸离她很近,望着那戏谑的眸,她冷了眉。抬起指尖抵着他的额头将他那张脸推开。“您还是不要知晓为好。”。
风过无声,荷香袭人。那抹浅淡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他视线里。他忆起苍山过往。
那日,林洛忽然想下山,他跟在她身后。那天,下山的路她走的很慢,可还是差点摔倒。
她用嫁衣换了些粗布,买了些针线,说要给他和她各做一件冬衣。有人讥讽起他们穿着寒酸,她一笑了之。有人嘲笑她的步伐,她没有在意。有人认出了她是林府的小姐林洛,当面问她被匪所劫传言真假,她颤抖的手拉着他一声不响的离开。她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残废破烂,说她欺负一个呆子,误了他的前途。有人对他惋惜,没人对她同情。瑞卿如今回忆起来真想对当时无动于衷的自己打一个巴掌。
那年冬天来的很快,也很冷,他用兽皮给她拼了件毯子,自己却病了。那天她下山为他买药许久没有回来,他晕沉沉的下山找她。大雪纷飞,她拿着药包,一步步艰难的从山下走上来,鼻子冻得发红,额头也不知在哪磕到的,流着血。她看到了他,对他说:瑞卿,我回来了。那天起,他再也没看见她那对红色的琉璃耳坠。
那天她终于做好了他的冬衣,看着粗劣的针脚,她对他说:虽然丑一点,还能御寒。
那天起,她开始练习绣竹,她的手受过伤,一开始很是笨拙,她日夜练习,到了春季,她的绣工进步许多。后来她的绣帕也可以到集市上换些碎银子。那天,她给他买了一个深蓝的发带。而她却带着他随意给她削的竹簪。
他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他打了很多猎物,给她换了一根雕花木簪,本以为她会很高兴却不想被她教训了一番。她说,明明可以换很多盐的。
那一天,他拿着她绣的帕字到苍山集市,谁料她认真绣了许久的绣帕被人故意撕碎。因为那些污耳谣言,他们嫌弃她绣的东西不干净。还有人在一旁怂恿他应当弃了她。他与他们打了一架。
回到山上,他没敢告诉她,她也没问。可是傍晚有一群人找上上来,骂骂咧咧,向她告状,说他打坏了他们的家人,说她是祸水,污了林府门楣,还要毁了苍山镇,一把火点了他们的竹屋。
火光漫天,他看着她跑向大火之中。他想起徐泽的话语,忆起他在这苍山顶立下的誓言,将外衫浸湿,披着冲向熊熊大火的竹屋将她救了出来。她护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锦盒,望着那倒塌的竹屋不言不语。
那夜的雨突然而降,他们傻傻的淋着雨,看着竹屋的火逐渐熄灭。
他狩猎时曾寻到一个山洞,她被他带到那里。淋了一夜的雨她病了,陷入昏迷迟迟不醒。他下山寻找郎中,可得知要给林洛那个有污名的女人治病,都摆摆手说无药可救。他忽然想知道,那天大雪纷飞,她是如何给他带回驱寒的药。
他走了很久的路,赶到林府求他们救林洛一命。林父无奈林母哀求终是同意带着郎中赶到了苍山。
他们在山洞里见到了昏迷不醒的林洛。看到那副场景,林母哭了。林洛终于清醒了,林母让林洛随她回林府,看着林父那极其严肃的表情,林洛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记得她当时的话,她说:“我既然嫁给瑞卿,是必与他同甘共苦的。他不因污名而弃了林洛,林洛也不能因一点风雨弃了他。”。
那时候的他,对林洛的话真的恍惚了,不知他与她这场婚姻到底真假。
林父盛怒离开,丢下一句话:林洛,你若有本事,不要乞求林府救你,此生都不要回林府。
那个夜晚,山洞中火光跳动,林洛望着他。她说他不该受人挑拨动手伤人。她说他不该回林府乞求。她告诉他,他不过是她在鬼市随意挑的可以带她离开林府、免于她被逼为他人之妾棋子。她说,她不过稍加用点心计就让他为他所奴,她说还说他太傻。她的话着实伤人。
她说:“瑞卿,早些恢复记忆吧。这样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用再受我连累了。”。他只问她,那个雪天,她是如何将药取回来的。她没有回答。
那次病了以后,林洛变得更沉默了。她不再关心他的竹屋建的如何,不再过问他今日打了那些猎物,不再过问任何事,连山顶也不去了。白日里盯着竹动,夜晚里看着星辰,很多天,很多天都没有说话。他有些担心,抽空下山用猎物换些米和盐,顺便将听到的趣事讲给她。
那段日子他很忙,打猎、重建竹屋、做饭、挑水。他做的饭菜很难吃,她却毫不挑剔。
三个月后,他带她回到山顶。看到他再次建好的竹屋,她沉静半晌,之后对他说,我教你剑术吧。她说她曾当过剑客,那时的他还不信,就当给她解闷,按照她讲的开始练起来。渐渐地招式顺畅,看到她满意的笑脸,他开始认真的学起来。他学的很快,她没意料到,他也没意料到。一天,她拽着他来到山顶,欣赏满城的烟火,她对他说:“瑞卿如今你有了剑术护身,我们在这苍山可以有个立足之地,再不会任由人们屈辱了。”。她还对他说,剑是有灵魂的,千万不要用它做错了事,千万不要用它伤了无恶之人。
苍山之上,他与林洛一起过了三年的日子,日子过得像极了夫妻。第三年,她的伤养好了许多,若不见她手腕骇人的伤疤,根本看不出她的手受过什么伤;她的步伐也好看许多,虽不可以快跑,也可以疾行了。
那天,他从集市回来,看到了站在山下等他的林洛。也许她听到路过苍山脚下行人的谈话,她知道要起战争了。
那天傍晚,他陪她在山顶看夕阳。她对他说:“雍州被夺了城,两国宣战,蜀地也快征兵了。我明日下山去找赵安,让他不要忘记将你的名字报上去。有我教你那些剑法,一个百夫长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到时候有了功名,没有人再敢嘲笑你了。到时候也不用跟着我整日吃着野菜了。”。那时的他很是矛盾,坐在竹屋外看着月亮升空,看着繁星闪烁,直到那第一缕晨光倾泻。
烈日之下,她脸上通红的掌印,时常出现他的梦中。那天,她冰凉的手拽着他从赵安家门前离开。他们并肩在苍山山路上行走,她说:“瑞卿,真没料到,我的污名还真影响了你的前途。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战场刀剑无眼,你又木讷的很。”。
这三年里,瑞卿曾无数次幻想,若那一年白城没有找到他,他没有恢复记忆,不知往事,是不是可以与林洛一直在蜀地的苍山竹屋,相伴到老。
林依依回到落雪轩,香薰炉里燃着她熟悉的安神香。丫鬟端着药走了进来,是那熟悉的难闻的气味。乌黑的汤药映着她寂静的眸。
那天,她去山中采了很多野菜。回来时她发现竹屋外除了瑞卿,还多了一个人。那人见她立刻停住了话语,皱着眉,眼神满满厌恶之色。她忽然觉得好笑,走了过去将竹篮放到石案上,什么也没说,安静的择菜。瑞卿过来帮她,沉默不语。
那人倒是急了,他对瑞卿称呼公子。瑞卿依旧沉默,那人开始瞪她。她问瑞卿,是否恢复记忆。瑞卿摇头。那人在一旁解释,会找最好的医师治疗瑞卿的伤。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个人:“如此更好,将他带走吧。肆意的活着,不要再回蜀地。这里的风暴,会杀人。”。
瑞卿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强硬:“你随我一起回去。”。
她笑着看向他:“瑞卿,你可听说过死士?对于那些濒临绝望的人,你稍稍给他一点光亮,他毕生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为你所用。至于能否为你出卖灵魂、献上生命,全在于你的手段。剩下的,设好棋局,随意摆弄就好。你只是林洛在鬼市挑的奴才,你不过是我用一只朱钗换的棋子。我救你性命,不过是为了寻个听话的傀儡受我摆布,将我带离林府逃脱咒骂鞭打;我嫁你,不过是需要有人为我挡些污耳传言,需要有人带我逃避被逼嫁的风波;留你苍山相伴,不过是因为我伤未痊愈,无法建屋,无法打猎;我教你剑法,不过是因为无聊,想养个宠物罢了。你还真以为我将你当夫君了不成?离开蜀地,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惹我厌烦。”。她的话语明显伤了他,他的手松开了。
她走到竹屋内,拿出一个螺钿盒,正是那年她从大火中取出的。她拿着那盒子来到竹屋外,看着沉默的瑞卿,将盒子打开,一张是奴契,没有名字却有他带血的指印,是那鬼市人逼着他摁下的。还有一张是他从未见过的婚书,写着林洛和瑞卿两个名字。林府怎会那样轻易的逃离,父亲岂会轻易好骗。所以,那是一张真的婚书。
她将那张纸举到他的眼前,莞尔一笑,撕了,撕的粉碎。那细碎的纸片被她扬到空中,如雪飘落。她说:“瑞卿,你的噩梦也该醒了。”。她将他弃了,彻彻底底的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