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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浅池夜影 风烛微光 ...

  •   夜晚,浅池被荷花灯点亮,唯美静谧。一开始不过是她们几个年幼时的胡闹,后来姨母和舅母们也跟着胡闹起来,这样才一点点演变成节庆团圆之日必不可少的祈福项目。望着幸福喜乐的阙安山庄众人,林依依目光沉静而温和。

      白婉凝从远处走了过来,“四姐,怎么不见你的荷花灯?”。林依依淡淡回道:“忘记制作了。”。白婉凝冷冷一笑,摇着扇说道:“果然还是如此借口。我听说,苟且偷生的人都是得过且过的混日子,吝啬愿景、从不期盼将来。从前懵懂不解,没想到如今四姐完美的诠释了这四个字,令我彻底认识了这个词。”。

      林依依心底一笑,七妹的话语真是直白的很。“七妹,你就不能不要那么刻薄,幼时的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白婉凝扫了林依依一眼,娇声嘲讽道:“幼时的四姐也不是如今这般境地啊。”。见林依依没有说话,白婉凝笑意更深,继续言道:“林府依依,六岁能诗,温柔善笑,给这靖州人真是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呢。说起来,你当年离开靖州时也不过六七岁,若不是林老先生当年辞官将林府迁往蜀地,突然来起兴致给你换了名字,如今,这靖州旧人对林府依依怕是有另一番评论了。”。

      原本葬在蜀地的旧事,绕过崇山峻岭,避过阙安山庄耳目,传到一个自小在靖州长大的深闺小女子白婉凝的耳朵里也是不易。林依依的目光仍望着浅池的方向,声音缓缓而起,平淡清幽。“七妹,你是从哪里听来那些故事的?”。

      听到林依依的问题,白婉凝一声轻笑,面容浮现几分轻蔑。“多亏了那场宫宴,否则我哪里知晓四姐藏着那样的精彩往事。”。她难得获得一个机会可以随婶婶参加宫宴,这次出行真是让她长了不少见识。“那天,我随婶婶在御花园巧遇了蜀地的许夫人,许夫人是婶婶的故交,二人难得重逢,不免多聊了几句。谈及仓山镇愚民之祸,许夫人无意提起了林洛这个名字。蜀地林氏、寒潭之殇,令我一瞬间想到了三年前被外公带回阙安山庄休养治疗寒疾的你。可你是林依依,是被外公从远离蜀地又紧邻雪山的渝州接回靖州的。我被你编造的前尘迷惑,当时的我以为是自己多想,认为林洛和林依依并没有任何联系,一切不过巧合而已。可你一定想不到,那位许夫人的车夫曾是蜀地林府旧仆。从他那里我听说了林洛的故事,还有林洛的样貌。哼,若我没有偶然遇到这个车夫,想必如今还被你蒙在鼓里。还和阙安山庄众人一样,以为你嫁了渝州一位公子,郊游时意外受了伤、患了寒疾,不得已被外公从渝州接到靖州休养。呵,什么渝州公子,我猜你从未去过渝州吧。”。

      她的确从未去过渝州。当年为了帮她隐匿她与蜀地林洛的联系,外公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如今若是有人在渝州打听林依依这个名字,自然也会有人听说过林依依和那位渝州公子的故事。

      夜色下,垂柳都变了一番颜色。她们站在那蓝绿的垂柳之下,一人背影灵动,一人背影清幽。

      “真没想到,经过那些事你竟像个没事人一样活得安好。倘若是我,我可无颜苟活于世。”。

      对于白婉凝的这句讥讽,她浅浅一笑。往昔岁月冰冷无情,她难得逃出旧地入了林依依的梦,这四季骄阳她还未赏够,怎舍得归于永寂。“七妹,你应听说过:‘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我难得出现人世间,还没玩够命运,怎能轻易离开。”。

      白婉凝宛若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四姐的心境着实让人佩服,小妹还真是受教了。”

      站在夜色下的林依依柔美婉约,仿佛不曾经历任何的凄凉。其实,在白婉凝幼时的记忆里林依依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天,她穿着一件海棠色的长裙,从远处走来,送给自己一个特别好看的花环,她声音很好听:小阿凝,我们一起去画风筝。那时候林依依美好的令她卑微。她暗暗以林依依为表率,努力研习琴棋书画,只为再次重逢可以与其并肩美好。可惜,再次重逢,她看到的却是虚伪苟活的林依依。多年崇拜轰然崩塌,此时,白婉凝的心中只剩下厌恶。“四姐啊,这过往岁月再狼狈不也是属于你的,你以为真能将它甩的干干净净?呵呵,即使你躲得再远,藏得再深,往昔的风终究会追来的。遮掩也是徒劳,何必佯装无辜呢。”。

      不远处,浅池温馨的烛光映入林了依依的眸,隐下一丝凝重之色,她婉声言道:“七妹,我难得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晒晒太阳,你最好不要遮了我的暖阳,毁了我最后的光亮。”。

      白婉凝听后不屑一笑,转头看向浅池畔欢乐玩闹的孩童。幼时的她不是被同族孩童故意忽略或者无心遗忘,所以很少参与那样欢乐的游戏。白婉凝羡慕她们的美好,视线跟着相互追逐的八妹与雀央,从东边的浅池畔移到西边的篝火处。

      篝火旁,一人身影闲雅俊秀,令白婉凝心头一动。“这位扮演渝州公子的人物倒是不同寻常,对你的习惯、喜好更是一清二楚。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当年在蜀地娶你的人吧。”。

      林依依转眸望去。见到五弟徐泽向六弟李照暗暗摆出一个手势,心中暗笑他们的小伎俩多年还是未变。她也没有想到他竟由着他们算计。

      瞥见林依依眸中的笑意,白婉凝有一丝嫉妒,敛了眸色说道:“四姐当年到底用什么法子让他娶了你?”。

      想起六年前的旧事,林依依眸光静谧,淡漠言道:“一支朱钗而已。”。

      白婉凝听后忍不住讥讽:“四姐真是好手段,仅仅一支朱钗就骗了瑞卿公子娶了污言加身的林氏弃女。”。

      林依依不得不认着看向白婉凝。“七妹,今日芙蓉阁的话,我可不是说笑的。你四姐危险的很,千万不要扰了我的清静。”。

      本以为握着林依依的把柄,再次站在林依依面前不会如从前那般卑微,她还是小看了林依依。那双眼眸没有丝毫的情感,冷寂瘆人令白婉凝心头一颤。她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也不知踩到什么差点扭到脚,一个踉跄。不知为何在林依依的面前,自己总是这样窘然。白婉凝恼羞成怒,言语凌厉起来:“靖州人都知道林依依是渝州华安夫人的关门弟子,学的是书画。呵呵,谁能想到这不过是外公为掩住你可悲过往塑造的故事。我听那林府旧仆说你与一隐士学过多年剑术,可如今只怕连木剑都拿不起来了吧。六年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莫不是真如蜀地传言那般,你被山匪劫去,发生一些不和言说的事,落得那样惨的下场?”。

      夜风袭过,谢了最后一瓣荼蘼。残瓣缓落,滑过林依依的脸颊,轻轻飘坠。

      一声低笑,一枚银针忽然出现在林依依手中。白婉凝脸色煞白,不敢说话,那枚银针的针尖距离她的眉心很近很近。看到表情如此惊恐的白婉凝,林依依莞尔,手指微动,那枚银针瞬间消失不见。指腹轻点了白婉凝的眉心,暖心提醒道:“七妹,小心些。否则,你这小脸落了伤疤可就不好看了。”。

      林依依的指尖冰凉,点在她的眉心,激起她一个冷颤。白婉凝仍心有余悸,后退一步,素手护住眉心,看着面前的林依依,脸色狰狞几分:“真是难得见到四姐此番面目。伪装了三年柔弱可怜的林依依着实辛苦吧。说起来,你不会真的以为林依依的故事能掩住林洛所有的过往吧。”。

      石灯缩在角落,烛火幽暗若灭,光点朦胧隐约,仿佛下一瞬就会融化在夜色里。

      “白婉凝,我的确不是什么温柔和善的角色。倘若是因你呈口舌之快挑起风波引来风雨,不要怪我拖你到深渊领略一番,也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你若不信,可以试一试。”。她的声音不再伪装,冰凉无情,混着嗜血的冷寂。

      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那扇柄竟被白婉凝生生握断了。白婉凝心中十分清楚:她若毁了林依依最后的退路,搅乱了阙安山庄的祥和,外公必然不会放过自己。如果被白老家主知道是她故意挑起的风波,自己在白氏更会举步维艰。可是一见到林依依,她还是忍不住讥讽。然而,挖苦来嘲讽去,最终她还是输给自己对林依依的畏惧。
      “林依依,你最好祈祷蜀地风雨永远不要溅到此地连累到无辜之人。”。

      孤月冰凉了夜色,苍木遮掩了光点,人影变得灰暗。林依依看着七妹匆匆的背影渐渐远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淋血的前尘,林依依无助感伤。不知命运会不会怜惜她的过往,饶了靖州林依依呢。心中勾起一抹苦楚,虽不想妥协,可是如今的她实在无力挣扎了。夜风携来阵阵凉意,她渐渐垂下了眸,长长的睫羽藏住了浓浓的苦涩。但愿蜀地的流言不会如暴风狂卷席阙安山庄,但愿前尘污名不要沾染靖州这片最后的宁静之地。

      千蕴从浅池那里望过来,见林依依的身影从清冷的夜色之中缓缓行至微弱的灯火之下,夜风吹拂她身后的树,树影摇摆,衬得她孤弱凄凉。千蕴眉间一抹忧色,吩咐身旁丫鬟给林依依拿个披风,又不忘提醒熬些驱寒的汤。

      两个丫鬟退了下去。偷偷聊起来:“四小姐如此温柔的人儿,怎会被四姑爷抛弃。如今四姑爷终于回来了,也不枉四小姐三年的等待。”。“真好,这样也就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人明里暗里为四小姐说亲了。”。“是啊,也不知是谁乱嚼舌根惹出这样的闹剧,真可恶。”。“也不知四姑爷有没有寻到那治疗寒疾的稀有草药。”······

      林依依走到亭中坐下,看向远处行酒令的那群人,视线停在一人的身上。篝火的光亮将他映照的温文尔雅,俊美异常。她初见他时,他可不是这副样子。
      她是从鬼市见到瑞卿的。那时的他衣衫沾着血渍,披头散发,伤口血淋淋的散着浓郁的血腥之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姑姑,你看什么呢?”。雀央拿着一个泥娃娃来到林依依身边,歪着头好奇问道。林依依莞尔一笑:“没什么。”。这时候八妹跑过来,拿着一个看不出形状的花灯,身后跟着仆人石头。“四姐,你快帮帮我,石头哥哥的花灯太难看了,我就帮他改了改,没想到变成了这副样子。”。雀央紧跟着说道:“姑姑快帮帮石头叔叔吧,那可是装着石头叔叔漂亮媳妇的花灯。”。林依依听完看了一眼欲哭无泪的石头忽然笑出了声。

      瑞卿停了酒盏,抬眸看着远处。看着她对孩童调皮玩闹,看着她对奴仆温柔浅笑,渐渐深了眸光。
      “瑞卿姐夫,快帮帮五弟。”。徐泽有些微醺,拍着他的肩,打了个嗝,拽着他继续说道:“他们耍赖,我都连饮好几盏了。瑞卿姐夫,你可不要忘了,当年你娶我姐,我还帮了不少忙呢。”。

      被徐泽这一提醒,瑞卿忽然想起了蜀地的往事。那时候,她不叫林依依。
      那一年,他被人追杀,受了重伤,被丢在鬼市,奄奄一息。那一天,她一身男装,戴着斗笠,拄着手杖,被年少的徐泽搀着,行走艰难。用一只朱钗买下了他。他被救醒,得知他忘了过往,她给他取名瑞卿。他们以救命之恩逼他娶一个叫林洛的女子。
      他被年少的徐泽半托半拽丢在一个废弃的旧宅院,和一群乞丐争了一块容身之地。她会让徐泽给他带来很多奇奇怪怪的汤药,那些汤药实在难以下咽,大半都是徐泽给他强灌下去的。那时候徐泽帮他处理伤口满满不情愿,嘴里不停嘟囔着。
      伤好那天,他被徐泽带着去林府求亲,僵硬的背着徐泽教给他的话。说什么,偶然见了林洛小姐一面,被她那天仙的容貌吸引,永久不能忘怀。说什么,不会计较她的过往,会一生将她护在手心。说什么,愿一生一世照顾她,与她相守白头。说什么,为了她,让他付出生命都行之类的话语。可是他连林洛是谁都不知道。
      他傻傻将徐泽教给他的话背的一字不落。林洛的父亲听了,一声冷笑言道:好一个宁愿为她付出生命。就因为这句话,林洛的父亲差点将他打个半死。
      林洛母亲又哭又笑,拦下林洛父亲的鞭子,流着泪说:将林洛嫁给他,好比将林洛嫁给人家当侍妾受人白眼。那一天林母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他看着林父手中的鞭子,不顾徐泽眼神,不敢再照着徐泽之前告诉他的胡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回道,自己受了伤,忘记姓氏,忘记过往。知道自己是瑞卿,是一定要娶林洛的。
      林父许久没有说话,林母哭的更甚,抽泣问他是否真心。
      他抬头看到了倚靠在角落里那双宁静至极的眼睛,只得对林母点了一下头。谁知被徐泽踢了一脚,骂了他一句,让他大点声回答。
      真心。那天他的声音清亮响彻林府大厅。现在回想起甚是可笑。

      林依依有些困倦,独自回了落雪轩。穿过幽静小路,远远就闻到了浓浓的中草药味,她皱起了眉。“依依小姐回来了。”。

      看着林依依一脸不情愿,丫鬟笑着言道:“依依小姐,这是三小姐吩咐熬的驱寒汤,不是安神医开的那服药。不苦。”。

      “那也难喝。”林依依一脸苦相,丫鬟被她逗乐了,言道:“不会的,我给依依小姐多放了糖,放了好多呢。”。听到此话,林依依唇角浅笑。这碗驱寒汤的颜色倒是比安神医那服药浅淡,不过,即使加了糖也掩不住腥辣苦涩,味道反倒是更加复杂怪异。

      “依依小姐,如今姑爷回来了,是不是寻到那治疗寒疾的稀有草药了?那你是不是要离开阙安山庄、离开靖州了?”。丫鬟绿之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位四小姐了呢。

      前院,廊柱之下站着两个人,没有刚才篝火处的嘈杂,虫鸣之声甚是清晰。徐泽饮了一口酒,对瑞卿笑道:“你如今要接我姐回去,当年那样的仪仗可不行。”。话说那年,在蜀地,瑞卿迎娶表姐时的场景,真是不忍回忆。

      瑞卿依靠在那里,望着星辰,想到那个冷血无情的眸子,不免一笑,对徐泽说道:“恐怕很难,她可是个铁石心肠。”。

      “你今日以林依依夫君的身份现身,究竟是打什么算盘?”。徐泽看着他满脸正色。

      瑞卿沉静片刻,吐出三个字,“帮个忙。”。

      徐泽想起最近有人不知在哪里听了表姐有意改嫁的传闻竟派媒人说媒的事,顿时恍然。“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真要接她回去当夫人呢。”。

      瑞卿忆起蜀地仓山她决绝的背影,没有说话。

      徐泽靠着廊柱望着那孤月,一片怅然,他声音缓缓而起:“清净的时光难得,可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不好受的。其实,我这姐姐,很可怜的。悲伤不能提及的前尘给与她重重枷锁,即使重生为靖州林依依也毫无自由。”。瑞卿垂着眸,长长的睫羽遮住了他的眸光,看不出神情。

      徐泽看了他一眼,执起酒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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