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限定》1886

5、矛盾

　　许婉摘了满满一箩筐的甜瓜，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她背着那沉甸甸的箩筐，背都背压弯了。
　　夏林青看着许婉佝偻的脊背，不禁说道：“我来背吧。”
　　许婉笑着瞥了他一眼，说：“你哪里背得动。”
　　夏林青不服气，反驳道：“我比你还高，我怎么背不动。”
　　“你还长身体呢，不能背这么重的。”许婉劝他。
　　夏林青有些不开心地嘟囔，“我都高二了，再长能长多少啊，你就是帮我当小孩。”
　　许婉说，“你和我比可不就是小孩嘛。”
　　夏林青不吱声，慢了几步跟在她身后，猛然间发现曾经觉得高大的母亲，如今看来竟比自己还要瘦小许多，可她背上的箩筐却如此沉重。
　　夏林青无法想象她身体里哪里能储存这么多的力量。

　　夏林青的家庭是完全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父亲在外做生意，母亲在家照顾孩子。
　　夏林青出生多久，许婉就做了多久的家庭主妇，但许婉并非是完全没有工作，她大学是学室内设计的，没丢了这吃饭的本事，自己接私单赚钱，于是便是两头兼顾，一边家庭一边工作。
　　夏林青的童年对父亲的记忆都是冰淇淋、肯德基、游乐园等等快乐的事务，对许婉的回忆却是最平凡的家常菜，最痛恨的作业与最常见的眼泪。并不是父亲对他有多疼爱，而是许婉参与了他所有的童年。
　　每日三餐是许婉做的，每天作业是许婉监督着完成的，小学的每次家长会是许婉去参加的，每一次夏林青犯的错也是许婉教育的。
　　而他的父亲因为生意总是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的礼物，然后停留两天，带夏林青去吃去玩。
　　虽然夏林青鲜少见到父亲，但在童年的印象里，父母的感情总是很好的。
　　每当父亲说要回来时，许婉总会做很多菜，很热切地期盼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婉的热切渐渐变成了漠然，父亲回来时，家里和平常也并没有两样，甚至更冷清了。
　　父亲的钱越赚越多，家从原来的两居室换成了独栋别墅，家里的活也用不着许婉来做了，她可以安心地做室内设计的工作，因为有钱请得起保姆了。
　　以前，夏林青要什么东西时只要问许婉，她就立马找到了，后来，渐渐地，许婉连拖把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一切，都有保姆来做。
　　父母的关系越来越远，夏林青害怕的情绪越来越深，即使他们两人从不吵架，夏林青也能感受到那深深的隔阂，像一堵厚厚的透明的墙，你看不见却能深刻地感受到。
　　夏林青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就是那堵墙，他长大了，墙也长大了。当他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那墙就也不过一片瓦片，等他大了，瓦片就变成了不可逾越、不可横跨的高墙。

　　“妈。”
　　“嗯？”
　　许婉微微侧了侧脑袋。
　　“为什么离婚？”夏林青不由得问出了口。
　　许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没感情了呗。”
　　“那我们暑假过完还回去吗？”
　　许婉脚步一顿，道，“你回去的。”
　　夏林青心里倏的一凉，急问道：“那你呢？你不回去吗？！”
　　许婉默然不语。
　　夏林青只听见心里“咯噔”一下，浑身都冰冷了。
　　他声音微微颤抖着，“你不回去吗？”
　　“林林。”
　　许婉这时忽然十分冷静地叫了他一声，她停下了脚步，尽可能地直起腰与夏林青平视。
　　“你已经长大了，分离是你成长的第一步。”
　　夏林青愣住了，芜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伤心、愤怒、痛苦，“所以呢！所以我这第一步是要离开你吗！”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我还是小孩吗？为什么要和我分开，我们不能还在一起吗？”
　　“林林，不要这样。”许婉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妈妈也不想离开你，但是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林林，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你不离开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妈——”夏林青几乎哀求地呼唤他的母亲。
　　许婉却决绝地摇了头，让夏林青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
　　“和你在一起，我就没法有自己的生活，我总免不了为你操心，我的生活终将免不了围着你转。
　　“我会听话，我不会让你操心的。”夏林青举起手保证，企图挽回。
　　“林林，雏鸟总会长大，它终要离巢的。”许婉却是心意决然，不可回头。
　　夏林青眼泪潸然而下，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得满心的怨恨在翻滚，搅得他心脏脾肺都纠结在一处，浑身都在痛。
　　他痛得大喊大叫：“我讨厌你！我恨你！”
　　他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也不管身后大喊他的许婉。
　　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他跑得越来越快，直到踢到了石头，狠狠摔了一跤。
　　这回是在一条石子路上摔的狠得多，原本受伤的膝盖更是伤上加上，血流不止，小腿前面也有数道擦伤，胳膊肘和手掌心也蹭破了皮，身上所有地方，都好痛。
　　夏林青坐在石子路上，看着自己满身伤，只觉得凄凉，仿佛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痛，越想眼泪越下。
　　忍不住大声哭号起来。

　　“夏林青？”
　　他哭得正放肆，就有人打断了他的伤心。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高大强壮，像山一样矗立在他面前。
　　在这个地方，除了罗睿，他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他像漂泊无依的浮萍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堤岸，向他伸出了双手。
　　他呜咽着，眼泪停不下来。
　　“罗睿。”
　　罗睿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温声问，“怎么了，摔成这样？还哭呢。”他替他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
　　夏林青抽噎着，“我好痛。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回去？”
　　“不，不，我不要回去。”
　　夏林青像个闹脾气的小朋友，死活也不要走了。
　　罗睿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哄着。
　　“那去我家里好不好？”
　　夏林青抹抹眼泪，点点头。
　　罗睿将他背了起来，往家里去。

　　许婉守在家门口，罗睿一走近，她便注意到了他背上的夏林青。她着急忙慌地上前去查看。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夏林青看见她就把脑袋撇过去了，哼道：“不要你管。”
　　许婉尴尬地看了眼罗睿，罗睿说：“我先带他去我家。”
　　许婉忙说：“好的，好的，麻烦你了。”

　　罗睿背着夏林青，踢开了虚掩着的大门。进去后，找了把椅子将他放了下来。
　　夏林青坐在椅子上，搂着罗睿脖子的手却没松开。
　　“怎么了。”罗睿莫名。
　　夏林青怔了怔，缓缓松开了。
　　罗睿转过身，蹲下来，查看夏林青的伤势。
　　发现两边膝盖肉粒嵌了许许多多细小的石子。
　　“你这伤口要去医院处理了。”
　　夏林青“啊”一声，“要去医院啊。”
　　“嗯。”罗睿神情严肃，“不去医院，到时候那些小石头都长肉里了。”
　　夏林青又“啊”一声，“这么严重啊。”
　　“嗯。”罗睿站起来，说，“我去找你妈妈。”
　　夏林青赶紧拉住了他，道，“别去找她。”
　　罗睿皱起眉，“那谁带你去医院？”
　　夏林青没拦住，罗睿还是去找了许婉。
　　夏林青坐在椅子上，度秒如年。
　　等了片刻，许婉和罗睿一起过来了。
　　夏林青看见许婉，脸色就变了，立马把脑袋转过去，一副不想见她的样子。
　　许婉上前叫了一声“林林”。夏林青没有理她。
　　她继续说，“林林，妈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不用你管。”夏林青冷淡道，依旧拧着脑袋。
　　许婉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求助般得看了看罗睿。
　　罗睿也有些头疼，现在的心情就像面对前面房子那大爷无理取闹的孙子。
　　“夏林青，不可以不去医院。”
　　他说了话，夏林青才肯把脑袋转回来，对罗睿道：“我不要她带我去医院。”
　　许婉闻言，心里难受得很，但她仍强颜欢笑，“那让睿睿哥哥带你去好吗？”
　　夏林青把脸朝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没有说话。
　　许婉受不住他的眼神，哀求地唤了声“林林”，夏林青这才移开了目光。
　　许婉拉了拉罗睿的袖子，让他出来说话。

　　罗睿跟着她到了外面。
　　许婉掏了一千块钱给他，请求他带夏林清去医院。
　　“你会开车吗？”许婉问他。
　　罗睿点头说，“会。”
　　许婉把车钥匙也递给他，“这里去医院不方便，开车快一点。”
　　罗睿接过车钥匙，两人沉默了几秒，许婉有些疲惫地开口道：“麻烦你了，睿睿。”
　　“没关系，阿姨。”
　　许婉将将露出一点笑意，“我先走了，林林估计一时也不想看见我。”
　　罗睿握着车钥匙，想问两个人怎么了，再想想，自己也不应该太多事，于是便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