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限定》1886

6、医院 夏林青坐在

　　夏林青坐在车里，看着和来时一样的风景，心情却比来时沉重。
　　车窗打开着，傍晚的风轻柔地吹着，像丝绸般抚过脸庞。天边的晚霞如同水彩画一般一层一层浸染着蓝底的天空，干净透彻又热烈。
　　车子开得平稳，夏林青对着倒退的景色发呆，竟不知已然到了医院的大门。
　　他回过神来，罗睿将车停在医院外的停车位。
　　车子停稳后，他先下了车，走到右边车门，替夏林青打开门，然后转身背对着他蹲下，说：“走吧，我被你进去。”
　　夏林青咬着嘴唇犹豫着，罗睿的催促声也想起，于是他决心不再纠结，从心地趴了上去。
　　罗睿稳稳地将他背了起来。
　　夏林青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心间不由得荡漾，一时间也忘记了和许婉的争吵，忍不住甜滋滋地悄悄勾起嘴角。
　　他将脸颊一点一点凑近，慢慢地慢慢地贴在了罗睿的颈侧。
　　肌肤相贴的温度让夏林青感觉他们之间是如此亲密无间，毫无距离。
　　他还没偷乐多久，罗睿就往另一边侧头，刻意避开了夏林青的依靠。
　　夏林青心里突地一跳，他仿佛踩空了楼梯般，心也霎时间沉了下去，被惊惧感紧紧环绕着。
　　他立马直起了脖子，头昂的高高的，生怕在有一丝触碰到罗睿，惹他厌烦。
　　到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医院里排队的人不多。
　　罗睿将他放在医院的门诊大厅的休息椅上，带着他的身份证去挂了号，很快便回来了。
　　外科在二楼，罗睿依旧是想背他上去，夏林青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不用，我觉得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说罢，他就起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每走一步，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痛得他心抽抽，又想落泪了，但他男子汉大丈夫，绝对不可以在公共场所哭，被人看笑话。
　　他使劲憋着泪，鼻子眼睛都憋酸了，眼眶鼻头都变得红通通了。
　　好在，罗睿走在他后面，看不到他的脸。
　　他慢吞吞地走到扶梯口，乘着电梯慢慢上升。
　　期间，有几个人走楼梯下楼，瞅见夏林青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不禁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夏林青最要面子，这些人的眼神完全是在他的自尊心上践踏。他垂着脑袋，竭尽所能地忽略他们的眼神。
　　煎熬着上了二楼，他尽可能地快步走。最好快点坐进诊室里，不要接触那么多的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罗睿看他走得急，怕他又摔了，匆忙追上去要扶他，却被夏林青甩开了。
　　“不用，我可以的。”
　　夏林青低着头说话，尽量把语气放得平静，不要显得脆弱，或是带上怨恨。
　　但罗睿仍是感到了不对劲，柔声问道：“怎么了？”
　　夏林青最讨厌被问“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好像他又在无理取闹似的！
　　“我没事！”
　　他忍不住大声了。
　　嘈杂的医院里突然变得安静，时间好似静止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转过头望向他。
　　恐惧猛地攥住了夏林青的心脏，他害怕……
　　害怕这一刻的安静，害怕丢脸，害怕自己真的在无理取闹，更害怕罗睿讨厌他。
　　他手脚刹时失温，无措惊惶地抬起头看着罗睿，讷讷地，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我不是……我……”
　　他几乎要落荒而逃了，他脆弱的自尊心马上，就下一秒，就要支离破碎了……

　　“没事没事。”罗睿一把抱住了他，摁着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没事了，别怕。”
　　夏林青感受着突如其来的温暖，忍不住抽噎了一声，但在下一秒就忍住了哭腔。
　　“我没害怕。”他反驳地弱声弱气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却仍然坚定不移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
　　“好，好。”罗睿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询问，“那我们先去看病好吗？”
　　夏林青在他胸口重重点了两下头。
　　罗睿握着夏林青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一点。他垂下眼眸看，刚好能看见夏林青红通通的鼻头，一抽一抽地，很可爱。
　　“走吧。”
　　他退了半步，揽着夏林青的肩膀往诊疗室走。
　　正好，机子叫了他们的号。
　　罗睿带着夏林青走了进去。

　　诊疗室里，夏林青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他对面是个中年男医生，还没秃顶，但发际线高得很，于是额头亮的像是擦了油一样，带着一副方形无框眼镜，很是严肃，以至于夏林青面对他还有点紧张，就像看见教导主任一样。
　　男医生瞅瞅夏林青的膝盖，又看看他的脸，转头啪啪在电脑上打字。
　　“多大了？”
　　“十六。”
　　“嗯，摔哪了？”
　　“？膝盖啊？”夏林青很无语。
　　男医生镜片光一闪，眼神凌厉地扫过来，“我问你在哪里摔的。”
　　“哦。”夏林青了然，“石子路上。”
　　“骨头痛不痛。”男医生把脸转了回去，对着电脑继续打字。
　　“不痛。”
　　“走路呢？”
　　“能走，就是痛。”
　　男医生点点头，弯下腰来看夏林青的膝盖，看了会儿，说：“你这伤口等会儿得用双氧水洗洗，都是个小石子。其他伤口呢？我看看。”
　　于是夏林青把手摊了开来，掌根肉也蹭破了两块皮，但伤口没有膝盖那的深。
　　男医生站了起来，拉开了身后的白色帘子，帘子后有一张床，和一个不锈钢的手推车。医生在手推车上拿了一瓶双氧水和一瓶无菌水出来，然后指挥着夏林青坐到那张床上去。
　　罗睿扶着夏林青坐到床上。
　　医生边打开双氧水的瓶子边说，“忍着点，有点疼。”话音刚落，双氧水就往伤口倒了上去。
　　“啊！”
　　夏林青反应灵敏，立马惨叫出声。
　　医生被他的惨叫震得倒退了几步，等夏林青安静下来了，嫌弃地说，“忍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
　　夏林青咬紧了牙关，死死抓着罗睿的胳膊不松手。
　　罗睿搂住了夏林青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医生于是再次上前。
　　夏林青在医生往他伤口倒双氧水的时候，立刻闭紧了眼睛，脑袋都别到后面去了。
　　罗睿听着夏林青憋闷着的痛苦的呻、吟声，心疼不已。
　　“医生，有没有止痛的药可以用啊。”
　　医生手上忙活着，听到罗睿的话，冲他翻了个标准的白眼，不屑道：“这点伤还要用止痛药？忍忍就过去了。”
　　罗睿低头看夏林青深深掐进他胳膊肉里的十指，心道：感情痛得不是你。我都要痛得受不了了。
　　等医生清理完，夏林青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还啪嗒啪嗒地止不住。
　　罗睿拿着医生开的单子，扶着夏林青去药房取药。
　　两人弄完，差不多五点了。
　　夏林青中午就没吃饭，现在是又累又饿又痛，浑身都不舒服。
　　“我好饿啊。”
　　夏林青坐在车里说。
　　罗睿正在发动车子，闻言，遂问：“那我们快点回去，刚好吃晚饭。”
　　夏林青撇撇嘴，耷拉着脑袋扣手指，有些不情愿。
　　“我不想回去。”他说完悄悄看了看罗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探问，“我今天可以不回去吗？”
　　罗睿沉默了半晌。
　　夏林青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失望地往车窗外看去，正要说“那就回去吧”时，罗睿说：“可以。”
　　夏林青惊喜地看向他，“真的吗？！”
　　罗睿也看着他，郑重道，“但是你要和你妈妈说你今天不回去。”
　　夏林青开心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一时不语。
　　罗睿将车子熄了火，耐心得等着他答复。
　　夏林青摸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沉沉看着，迟迟没有打出那个电话。他抬起脸，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乞求般地看着罗睿。
　　“可以不打吗？”
　　罗睿和他对视良久，终是心软了，向夏林青伸出手，叹气道，“手机给我，我来说。”
　　夏林青又开心了起来，欢快地把手机呈了上去。
　　罗睿无奈地剐了他一眼，摁了手机上“妈妈”两个字，电话拨了出去。
　　罗睿将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对面传来女人欣喜的声音。
　　“林林！”
　　罗睿默了片刻，对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渐渐平静了下来。
　　罗睿开口道：“阿姨，是我。”
　　许婉道：“我知道，林林还好吗？”
　　“挺好的，没什么大碍。”罗睿回答完，双方又陷入了沉寂。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不会让对面的女人太伤心。
　　他长叹了一口气。
　　“阿姨。夏林青今晚……”他还是说不出口。
　　许婉却明白了他的未竟之语，她苦笑一声，道：“林林今晚估计不想回来了，你……帮我看着他一点吧。”
　　罗睿说：“好的，阿姨。”
　　罗睿道了一声再见，就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夏林青。
　　“她同意了？”夏林青小声问道。
　　“嗯。”罗睿发动了车子，“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顺了夏林青的意了，但他仍旧觉得不快乐，心里堵得慌，恹恹地回了一句“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