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限定》1886

11、心上人

　　车子再次开进那个狭小的弄堂，转进外婆家的场。
　　罗睿将车子停稳，回过头来给了夏林青一沓现金。
　　夏林青一头雾水地拿着前，不明所以地问道：“这钱给我干嘛？”
　　罗睿回头拔了车钥匙，说：“你妈妈给的，带你去看病的钱。等会儿你还给他。”
　　“哦。”夏林青愣头愣脑地把钱收了。
　　罗睿拿了在医院配的外伤药膏下了车，回身替他打开车门，半搀半抱地帮他下了车。
　　两人走进房子里。
　　偌大的底楼空无一人，许婉不见身影，外婆也不知道去哪个小姐妹家里聊天了。
　　“家里没人。”罗睿看着夏林青，问，“你怎么办？”
　　夏林青回道：“我去楼上躺会儿。”
　　“我扶你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了。”夏林青不好意思让他进自己房间，赶紧拒绝了。
　　“好吧，那你小心点。”罗睿把外伤药膏交给夏林青，嘱咐道：“记得擦药。”
　　夏林青一把拿过，对他摆摆手，好像很嫌弃地赶他，“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罗睿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调笑道：“这么不待见我啊？”
　　夏林青头一歪，身子一转，背过身，口是心非道：“对啊。”
　　罗睿轻声一笑。
　　夏林青顿时耳朵尖红得滴血，好在，有碎发挡着。
　　“我走了，你慢点走路，别再莽莽撞撞的。”
　　“我才没有。”夏林青娇着声，声音小小，说话跟发嗲似的。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得怪异，又掩饰般的铿锵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
　　“那我走了。”罗睿语气含笑跟他道别。
　　夏林青感受着犹在炙热发烫的脸颊，听着身后罗睿的脚步声愈来愈远，直至消失，他才转过一张白里透粉的脸，留恋地望着对方的身影没入围墙之后。
　　他幽幽惆怅地叹了口气，挪动着僵硬的双腿，慢腾腾地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他低着头，一阶一阶地往上爬，不曾注意许婉早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直到他将踏上最后三阶时才看见一双穿着棕色凉鞋的脚。脚面皮肤很薄，有些微微发皱，皮肤之下的青筋隐约可见，十根脚趾干干净净，指甲上什么也没涂。
　　这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的脚。
　　他逃避般的，仍低垂着头。
　　“林林，还生妈妈气呢？”
　　头顶上传来许婉温柔的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声音。她在她的儿子面前低下了头。
　　夏林青没有出声，脚步顿了下，复又艰难地抬起右脚。
　　“别生气了，妈妈跟你一起回去好吗？”
　　夏林青的右脚稳稳落在上一级的台阶，听见许婉的话，愕然抬起了头，怔愣地看着她的母亲。
　　日光穿过玻璃，披散在许婉的背上，像是一张柔软的轻纱，网罗住她。
　　但这么和煦的光却刺得夏林青眼睛灼痛，不自禁的泪眼模糊。
　　许婉的脸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光晕，什么也看不清。他立马把头低下，把右脚挪了下来。喉头滚了滚，道：“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林林！”许婉着急地喊他名字，一位他仍在生气，不能原谅她。她于是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林林，是妈妈考虑不周，等暑假过去了，妈妈就和你一起……”
　　“不用了！”夏林青疾声打断了他，生怕下一秒就后悔地喋喋说道，“我就自己回去，不用你跟我一起回去。”他把头抬了起来，眼眶里泪珠一滚，嗒地落了两滴，许婉的脸渐渐变得清晰，他看清楚了她眼里的痛苦和妥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就待在这儿，放假了我就来看你。”
　　他顿了片刻，有两个字在胸腔里熨得滚烫，在嘴里含着，轻轻吐了出来。
　　“妈妈。”
　　许婉忽地哽咽了，抬手掩面，转过了声。
　　夏林青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走上台阶，从背后抱住了她，轻声唤道：“妈妈，我会长大了，你可以安心待在这里。”
　　许婉啜泣间，说话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是，我们林林长大了。”

　　等许婉情绪平静了，夏林青被她搀扶着回了房间。
　　“膝盖还好吗？”许婉半跪下来揭开纱布看他的伤口。
　　夏林青道：“皮外伤，没什么事，就配了点外伤药膏。”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似的，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沓纸币，“这是罗睿让我给你的。”
　　许婉站起身接过钱，一看，就少了三十块钱，于是问夏林青：“你们住宾馆的钱是睿睿付的？”
　　经许婉一问，夏林青才想起来，不光住宿，连两顿饭钱都是罗睿付的。
　　许婉看他反应就知道夏林青没出过钱。
　　“怎么好让睿睿付钱呢，已经很麻烦他了。你们花了多少钱？”
　　夏琳一回想，才发现有不少钱。
　　他期期艾艾地不确切地道：“大概六七百？”
　　许婉匆匆下了楼。
　　夏林青追了她几步，转身走到了阳台，等了会儿便看见许婉的身影，她走进了罗睿家的围墙里。
　　夏林青还看见外婆和麻花辫婆婆坐在廊下嗑瓜子。
　　罗睿从里屋走出来，正好在门口撞见赶来的许婉。
　　夏林青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许婉把钱强硬地塞进了罗睿的手里，两个人推拉了几个来回，外婆和麻花辫婆婆也加入了，几个人动作激烈地说了一通什么之后，罗睿无奈地把钱收下了。
　　夏林青遥望着他们，目光渐渐地只落在了罗睿一个人身上——闷热的天气让他出了一身汗，使得那身微微泛黄的白T恤沾在了身上。
　　夏林青看着他不由地心间荡漾。暗恋果然是甜蜜又酸涩的，像一杯柠檬味的苏打水。
　　大约是他看得实在太专注，太热切，罗睿似有所察地抬起头，直直看了过来。
　　哪怕相隔遥远，罗睿的目光依然会让夏林青觉得心悸。他如同一个被抓包的小偷，心虚地躲回了房里。
　　等坐在了床上，夏林青便觉得后悔，为什么要先避开眼神，就应该坦坦荡荡地看回去。
　　他懊悔地抱住了头，深深地痛心。

　　七月初的夜晚还不至于太炎热，开着电扇勉强可以安稳地睡过一晚。
　　等到夜幕降临，夏林青拉开了两边的窗帘，让晚风更好地吹进屋里。
　　月光如水般流淌进屋里，流过夏林青的身体。
　　夏林青闭着眼睛，T恤卷到了白嫩的肚皮上面，手里拿着外婆给的蒲扇懒懒扇着，头顶的风扇哗哗工作着，吹起夏林青额头的碎发。
　　屋里点了蚊香，充斥着一股类似檀香的味道，气味有些冲鼻。
　　夏林青在惬意的晚间即将昏昏睡去时，听见了有人吹奏萨克斯的声音随着晚风穿过了他的耳膜。
　　他睁开眼睛，斜坐起来往床头上的窗户外看去。
　　隔着朦胧夜色，夏林青隐约看见对面房子里有个站着吹奏的身影。
　　吹的是《城里的月光》，吹得磕磕绊绊，不甚熟练，一听就是个新手。
　　但夏林青还是听得入迷，大约是在静谧的夜里，清风徐徐，月光太美，一切都正合意境。
　　当然，最重要的是吹奏之人是心上人。
　　在一切都沉寂的夜晚里，在这一场青涩的演奏里，他便是唯一的听众了。
　　他静静听着，一曲完毕，对面的窗户推了开来。
　　罗睿英俊的带着些许羞涩的脸映衬在月光下。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夏林青听见。
　　“你听到了？”
　　夏林青也推开了纱窗，他的窗户被铁杆子拦住了，没办法像罗睿一样把半个身体探出去。
　　“好听。”他真诚地夸奖道。
　　罗睿淡淡笑了一下，道：“买来吹着玩的，也不太会。还不睡？”
　　夏林青道：“要睡了，就听见你在吹萨克斯。”
　　罗睿微笑道：“这大晚上，竟然被你听到了。”
　　夏林青道：“我来做你忠实的听众啊。”
　　最好只是你唯一的听众，他心想。
　　罗睿怔了一下，旋即道：“那好啊。”
　　“还吹吗？”夏林青问道。
　　罗睿垂眼摸了摸手上的萨克斯，轻轻点了点头。
　　悠扬的乐声再度响起在夜里。
　　夏林青看着罗睿，本该心悸的心无端平静了下来，想起以前在空间里流行过的两句张爱玲的诗：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夏林青在楼下一片的嘈杂声中清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下了楼。
　　一到楼下，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罗睿在餐桌上捧着碗吃早饭。
　　“林林，早。”罗睿抬起头跟他打招呼。
　　夏林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了过去，一开口嗓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喑哑：“你怎么来了？”
　　不及罗睿回答，许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睿睿今天要去卖西瓜，刚好我们家的甜瓜还有很多，让睿睿捎点过去帮我们卖卖。”
　　“是要去镇上吗？”夏林青回头问了一句。
　　“是啊。”许婉边回答他边走到煤气灶边给他煮馄饨。
　　“我能跟去吗？”夏林青朝许婉的方向问。
　　许婉把馄饨下进滚水里，“你问睿睿带不带你。”
　　于是夏林青把头转向罗睿，眼巴巴瞅着他，“我可以一起去吗？”
　　罗睿放下碗，眼皮一掀，定定看了夏林青几秒，蓦地露出一丝坏笑。
　　夏林青顿感不妙。
　　果然……
　　“那你喊我一声睿睿哥哥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睿睿的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