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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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一打开，世界的嘈杂充满了整间屋里。不远处学校下课的铃声，路上人们的高声笑语伴着啁啾鸟鸣，新的一天从五感复苏的那一刻开始。
夏林青揉了揉眼睛，疲懒地坐了起来，弓着腰，垂着脑袋，眼睛还未睁开。就这么坐了五六分钟，等昏沉的睡意散去，他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趿拉着拖鞋去浴室洗漱。
酒店准备的牙刷刷毛太硬，牙龈一下子就出血了。他对着镜子龇牙，满嘴粉色泡沫。
罗睿站在玄关处换鞋，夏林青把头探出去，含糊地说：“快看。”
罗睿蹲在地上，低头系鞋带，闻言把脑袋一抬。
就看见夏林青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把嘴张开给他看。
“像不像粉色棉花糖？”
“……”罗睿低下头继续系鞋带：“你是牙龈出血了吧。赶紧漱漱口。”
夏林青悄悄翻了个白眼，把脑袋缩了回去，对着镜子龇牙，欣赏了半天才含了口清水漱掉。
两人在十二点之前准时退了房，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宾馆边上就有衣架面店。
罗睿站在店门口，问他，“吃面可以吗？”
夏林青肚子饿得厉害，只想快点吃到一点东西，于是点点头，两个人走了进去。
面店里人多的很，开了空调却不怎么凉快，但比外面还是好上不少的。
一进门，一股子油烟热气混着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夏林青闻着这味道更饿了。肚子咕噜噜地叫得响亮，不知道除了他自己其他人有没有听见。他紧紧捂着肚子，企图压住肠胃的蠕动，不让它再发出令他丢丑的声音。
罗睿看他这样，还以为他肚子痛，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夏林青微微踮脚，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饿，肚子在叫。”
罗睿一怔，失笑地看着他,“想吃什么？”
夏林青往贴在墙上的菜单看，一溜看完，说：“黄鱼面。”
罗睿点点头，环顾店里一周，找着还在忙着送面的老板大声喊道：“老板，一碗黄鱼面，一碗白鸡面。”
店里人声嘈杂，哪怕大声说话，也有可能被其他人的说笑声盖过去。
幸好老板是个耳朵灵光的，同样大声地回道：“好嘞，稍等，先坐一下。”
夏林青看了看，已经没有单独空余的桌子了。他不敢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并不想坐下，而罗睿却拉着他随便找了位置坐下，和两个中年大叔拼在了一桌。
两位中年大叔也在等面上桌，看见了两个年轻人，很随意地就搭起了话来。
“你们还上学呢？”
罗睿回：“嗯。”
夏林青刚坐下就掏出了手机看，没回答。
两位中年大叔没听到他的回应，便去问罗睿。
“这是你弟弟？”
罗睿又点点头：“是啊。”
夏林青虽然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但耳朵一直听着呢。
听罗睿说自己是他弟弟，又开心又失落。
“几年级了，看着还小嘛。”
夏林青脸长得嫩，眼睛又大，皮肤也白白净净得，看着就显小许多。
罗睿道：“高二了吧，就要高三了是吧。”他说着又不确定地看向夏林青。
“是高三了吧？”
夏林青不得不从手机里抬起脸，点点头。
“哎呦，那就要高考了吧。”
夏林青再点点头，心里觉得煎熬。他最怕应付这些大人，被他们缠住了，都不知如何脱身。他陪着干聊了几句，手机铃声陡然响了起来。
夏林青万分感谢此刻打电话来拯救他的人，惊喜地往手机屏幕上看了眼，是李绍。
他站起身，对罗睿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罢，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阴影处，接通了电话。
对面，李绍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
“什么事？”夏林青问。
“你现在住哪儿呢？”
“我外婆家里。怎么了？”
李绍道：“我过几天来找你玩啊。”
“行啊，那你住哪儿啊？”
“住你家不行吗？”
“恐怕不行，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
“啊？”李绍问道，“和你住不行吗？”
“不行。”夏林青冷漠拒绝，“我不和别人同床。”
“好吧。”李绍有点失望，“那你家附近有没有可以住的宾馆吗？”
夏林青回想了半天，道，“我不知道。”
“……”
“我回去问问看。”
“回去？你现在在哪儿啊？”李绍敏锐地问道。
“外面吃饭。”夏林青敷衍地回答。
“好吧，那我先挂了。”李绍听他语气平平，有些失落地挂了电话。
“嗯，拜拜。”
夏林青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了店里面。
虚眼找到罗睿——他正在拿着手机回别人消息。对面两位大叔的面已经上来了，两个人正埋头大吃，估计是没嘴再和他们闲聊了。
夏林青走到罗睿身边，往他手机上觑了眼。手机屏幕暗，一眼望过去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抓耳挠腮似的难受。
他坐下，状似闲聊地问道：“和谁聊天呢？”
罗睿似乎是没有听见他的提问，脑袋也没抬一下。
夏林青看见他嘴边不自禁露出的笑意，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又沉又重，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胸闷。
他坐在那儿，忍不住又往罗睿的方向凑近，只想看清他到底在和谁聊天。
他动作幅度太大，很快就被罗睿察觉了。
夏林青翘起的头发擦蹭着罗睿的下巴，他是没有感觉，罗睿却被弄得很痒，抬起右手将他头顶的发丝压了回去，低声轻问：“干嘛呢？”
罗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就扫在他耳朵上。夏林青捂住瞬间红起来了耳朵，身体直了回去，理直气壮地道：“看你和谁聊天。”
罗睿笑了笑。
“面来了！一份黄鱼面，一份白鸡面。”
店家嘹亮的嗓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两碗热腾腾的面摆在两人面前。
夏林青面前放得是白鸡面。
罗睿将两人的面掉了个个儿，从筷筒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
夏林青看了看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道：“我要木筷子。”
罗睿便给他换了木筷子。
“不是一样吗？”
夏林青接过筷子道，“环保。”
罗睿哑然失笑：“好吧。环保小卫士。”
夏林青不轻不重地睇了他一眼，于是罗睿在他谴责的目光里把自己那一双一次性筷子换成了可以循环使用的木筷子。
两人吃完饭就该回程了。
夏林青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许婉便如坐针毡。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他与其说是不想见到许婉，不如说是害怕。
心情的复杂无法用言语简单形容，只能说五味杂陈。
越临近外婆家，他越焦虑不安，左动右动，根本一点也坐不住。
罗睿开着车，也被他弄得心烦意乱的，忍不住出声道：“好好坐着，别乱动。”
夏林青道：“我不想回去。”
前方在修路，待修的路周围用盖了绿色假草的铁皮围住，钻机在轰隆隆地工作，阳光下烟尘四起，仿佛一场细雪。带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在埋头劳碌。于是车道只剩下一半，车子堵得厉害。
罗睿慢慢踩住了刹车，关上了车窗，将吵闹隔绝在外，跟着前面那辆车像蜗牛一样挪动着。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吧。” 罗睿侧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前面车子动了，罗睿跟着慢慢开了出去。
夏林青看着窗外越来越开阔的车道，嘟囔着：“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什么？”罗睿听见他的嘟囔，不由地问。
“没什么。”夏林青没有回答，僵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开慢点，我有点晕车。”
罗睿看了一眼表盘，也觉得开得有些快了，缓缓降了速度。
车里没人说话，忽然过分安静。夏林青默默打开了车载音乐。
一首李宗盛的《山丘》在响了起来。
“ ……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
夏林青听着歌恍然想起了许婉。
从小到大，许婉接送夏林青上下学的时候，车里放得几乎都是李宗盛的歌。李宗盛的歌声陪伴了夏林青所有坐在车里的时光。
车子里的这些歌夏林青听得耳朵都起了茧，许婉却还没听腻。
这首《山丘》是许婉最常听的一首，边听还会边更着哼唱。
夏林青却听不来李宗盛的歌，总觉得他唱得奇怪，像是在念词一样，不够婉转动听。而今天再听李宗盛，他如同蓦然开窍，明白了他唱腔的动听之处。
像是与你诉说谈话，每一字一词一句，释然悲伤痛悔。
不知道许婉对她的婚姻是否也同样一直怀着如此复杂的情绪。
夏林青出神地听着，心情竟渐渐变得和缓。
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
天光未亮，金轮未升，天际云淡淡。铁青色的天色中，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出了小区大门。车子里回荡着李宗盛的歌声：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
夏林青坐在车子里，躁动不安。
他外公死了，他要和母亲一起回去。
他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瞧，“妈妈，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许婉沉默着，一时没有回答。夏林青仿佛察觉到了母亲不同寻常的安静，他突然间也不敢乱动了，乖乖坐着。
车子驶进隧道里，小小的黑暗空间里传来了许婉温和平静的嗓音。
“你爸爸没空。就我们。”
夏林青乖巧地点点头。
对面驶来的车辆打来一束远光灯。夏林青被晃花了眼睛，须臾间，看见车子后视镜里映出母亲通红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