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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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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早已经被取走,我的长发在肩上披散着,稍微一个动作便觉得浑身黏腻。一阵热风迎面吹来,没留下丝毫舒爽,反倒是其中夹杂的沙粒扑在脸上,让人更加不适。
一缕发丝被吹得在我眼前乱飘,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我的瞳孔,刺眼得很,我刚抬手,腕上铃铛的声响便不绝于耳。
替我牵着骆驼的那名高大女子立刻回过头来按住了我,我只看到她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我一个音都没听懂。
“眼睛里进头发了,我处理一下!”我努力同她比划,可鸡同鸭讲是什么?!那女子见同我说不通,便只顾按着我不让我动弹,任我说破嘴皮子都不见放松。
周遭环境的闷热与眼前女子的蛮横夹杂在一处,再加上扎进眼里的沙子和发丝刺得我眼角慢慢湿润,我心里的郁气蒸腾着上涨,终于忍不住要发作时,前方的队伍突然让开,一名大汉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我的骆驼前,一手斜抵在心口对我行了个礼,恭敬道:“您可是有何吩咐?”
这话里的口音太明显,但毕竟能让人听懂,我眼角的湿润险些便因为这一下感动顺势淌出泪来——
我已经多久没有同人正常交流过了?
这些与我言语不通的女子,每日里只知道时候到了给我喂水喂干粮,连点基本的沟通都没有,我能一连忍那么久已经是极限了,要早知道像这样闹一出便能出来个人同我说说话,我一定不像先前那么安分乖巧……
我当着那大汉的面歪头将脸在胳膊上埋了一下,暂时清理了面前乱七八糟的碎发,才开口道:“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那大汉显得有些迟钝,半晌,方像是突然听懂我的话一般,同我点头道:“再行半年,我们便能到了。”
半年?!我险些绝倒:“到哪里?”
又是半晌,那大汉一点头:“是的。”
“……我是说到哪里去?”
“是的。”
“我……”不得不说,在纠结去处这一点上我放弃了,只得转而争取自由道,“你们这么对我,是怕我自尽?呃……就是自杀,自己杀自己。”说着,我猛一抬手,果然立刻遭到身边女子激烈的镇压。
这回那大汉终于没再听岔,点了点头,我心下一松,同他慢着声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也不会自杀,但你们不能再这么限制我。”我一扭头示意了一下,“让她松手。”
可这话说了半天也没人有动静,我看出大汉的犹豫,又补道:“要想自杀,我咬断自己的舌头也可以,你们这么是没用的。”
他好像因为我这句话,就经历了一场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等得不耐烦,最后作势要咬舌自尽了,才见他终于松了口,同我身边的女子用他们那的方言说了一通,那女子才毕恭毕敬地放开了我。
我得了解脱,刚想把身上挂满的铃铛取下来,又被那大汉拦了一把:“您不能拿下它。”
他这语气同方才不一样,过分的坚持让我有些犯怵,威武立即屈地一点头,松了手,但转而又提了个要求:“我要沐浴。”
“沐浴……”
“就是洗澡!”
虽说在沙漠里提这样的要求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我多久没洗澡了?身上已经黏得不行了,这些人明明跟我一样,却一直没人提议,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忍过来的……
“好……等我们寻到绿洲便给您安排。”
我因为他那句“好”而露出的半丝笑在听到他的后半句时僵得不能再僵,最后终于认命,不再为难他了。
目送着那大汉回到队伍的最前方,我趴倒在骆驼背上,看着下方热气逼人的沙地和身边拥挤的骆驼群,一点逃跑的欲望都没有。
这是一个商队——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被他们挟持的这数月里,我时不时还会想起那夜昏迷之前看到的画面:滴血的轿帘,掀开帘子的手上斑驳的血迹以及,浑身浴血的外族大汉……
许是那一幕对我的冲击太大,也或许是他们那时对我下的麻药剂量太大,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离江南很远了。而后一路,他们隐匿的意识很强,看管也严密得很,我竟一直找不到逃跑的机会!直到半个月前,他们在大漠边缘接连徘徊几日,终于在等到满月的那一夜,带着我踏入了这片荒漠。
骆驼群进入沙漠的第一天,队伍里便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这还是我无聊时候数人头数出来的……
而那不久前刚刚多出来的大汉,从他方才开口的一瞬,我便能确定,他便是那夜将我从轿中带走的祸首——那夜出现在我面前的大汉同我说话时声线虽一直隐在雨里很是模糊,但其中的口音太有特色,我有自信,不会认错。
可他是谁?为何好像对我很是恭敬?
他们这长途跋涉的,又到底是要带我到哪儿去……
我揣着满肚子糊涂又被牵着走了三日,终于如愿地遭遇一片绿洲,扑面而来的绿意让我精神一振,激动得险些直接从骆驼上跌下去。还是先前那替我牵着骆驼的高大女子连忙上前扶住我,才让我不至于太过丢人。
那大汉又出现了,三言两语打发了几个女子跟着我,我没等他说完,便直接蹿了出去……
然后泡着泉水睡着了。
是地面异常的震动惊醒了我,手忙脚乱地套好衣服跑出来时,远处的远处黄沙漫天,汹涌而来的风尘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商队一片混乱,骆驼群已经散了,随行的人高声呼喊着我听不懂的话。
跟着我过来的几个女子拉着我往一个方向跑,那大汉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到得我面前急切地说着话,也因为说得太急,感人的口音如脱缰野马肆无忌惮,生生把他原来也就那么回事的中原话说得变了形,最后只被我隐约听出了“沙暴”两个字。
我没经历过沙暴,但看不远处渐近渐黑的沙潮,下意识便不想被那东西包住,遂对着那大汉一点头,跟着他跑了起来,直到找到一处背风遮蔽的岩石,有样学样地拿衣物包住自己的眼耳口鼻蹲下静静地等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头顶的岩石不断传来密密麻麻的落雨声,直到我偷偷觑了眼去看沙暴是否过去时我才突然察觉头顶一片昏暗,仔细看去,才知道是那大汉屈了双臂罩在我头顶。
他就这么挡在我身前,也不知挡了多久……
然后?
然后我醒了。
我胸口有些躁动,坐起了才发现自己身上一片汗湿,摸索着到桌边灌了一杯凉茶才觉得心悸稍好一些。
为什么又突然梦到从前的事呢?
我趴在桌前对着外面初初透亮的天色出神,好像顺便把从前的经历都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又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想,直到蓦地察觉天色已从白亮变得黄浊,换到平日,我这时候才刚起床。
打开屋门,唤丫鬟进来换了洗漱用水,然后等早膳、午膳、晚膳,闲时看看天光,到天光都没得看了,就躺回床上熬着,什么时候有了睡意,一日也便那么过去了。
早些年门里隔两月从我身上取一次血,我恢复也要一个多月,每日里能察觉到痛处,喝了药之后睡一觉就能过去好几日;换到如今,半年方取一次血,除了补药,其他的汤药他们一滴也没让我碰过,待遇的确是更人性化了,却终于让我感觉到了空落。
可我应该没有受虐的癖好才对啊……
等到丫鬟收拾了晚膳退下去,我又跳上了屋顶,心里烦闷得很,却发现自己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冰砚那臭小子,说是离开半月,如今外出都快两个月了,不回来也不知道托人捎个信……
我这么想着,突然轻勾了一下嘴角——
等孩子回家吗……
我的确曾有过当个普通女子,到了年岁便嫁个好人,生儿育女,洗衣做饭,傍晚便坐在屋门口缝些衣裳,等家里小孩下学回来的憧憬——那是什么时候的想法来着?好像是爹娘都还在的时候。
我年轻时那样憧憬的一切,洛文如今都有了,可他还是在三年前选择了出走,由此可见这一切若当真得到了也并不是那么的让人乐不思蜀。
我若是也像他一样已经有了家人孩子……
我下意识把冰砚代进去想了想,不由便是一身鸡皮疙瘩——我要真有个像他那样的孩子,鸡毛掸子怕是早摆满了一屋子……
想到这里,我再次没忍住笑出了声,脑子里却突然响起洛文的声音:“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这是他离开前对我说的话。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像笑了一声,同他道:“眼睛都瞎了,出去看什么?”
老头再没说什么,就那么走了,整座山上,我认识的人又只剩下一个。
如今冰砚缠着我,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可等哪一日,他也娶妻生子,就比如他娶了那万家小姐,像洛呈风那样成为一个好夫君,之后又成为一个好父亲,他的孩子还会像他如今这样缠人吗?
我们这一族的确能活得比平常人久很多很多,但到底是多久,娘也没告诉我啊……她去世的时候分明也还是一副年轻的模样……那么我还能再等到冰砚的孩子长大吗?
耳边隐约听到几声倒地声响,我思绪一断,猛的坐起来,带些警惕环顾四周,却连身边落了人都不知道,直到一道剑光在我眼前闪过——那或许是我这些年里见过的最耀眼的亮光了,“噌”一声响,我觉得脚踝上一阵阵痛,裂开的锁链却已经顺势滚落下去,砸得屋瓦“哐哐”直响。
我当即一脚踢了出去,转身便要逃跑,却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随即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低道:“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