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盛夏的晚风轻摇着院里的桂树,枝叶相携沙沙不停,我坐在屋门槛上静静听着,白日里冰砚带来的梅子酒又被我取了出来,喝了半壶却是越喝越清醒。
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我下意识回过头去,便听那上面有人道:“今夜满月,上来晒晒月亮吗?”
我一扬眉,起身提气,轻轻松松跳了上去,但在屋顶上站定了却发现方才说话之人没了声响,刚要开口问一句,便觉得脚踝被人摸了一把,当即一脚反踢过去,原以为他会躲,不想这一脚却是踢了个实在。
这一下反倒是我有些过意不去了,收回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怎么不躲?”
他好像轻笑了一声:“这一脚也不重,挨一下没什么。”
那倒确实是。
我放松下来,在他身边坐下:“怎么,大半夜皮痒了,所以到我这里找教训?”
他却没同我说笑,沉默半晌,把气氛压抑得我身上都开始起鸡皮疙瘩了,他才慢悠悠开了口:“怎么又把锁给戴上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
老头离开之前就把这锁的钥匙交到了我手上,前几年被冰砚这小子没日没夜地磨着鼓吹着,也忘了到底是哪一天我气血上涌得脑袋都不清楚了,当真就亲手把锁给解了。刚开始的确是不适应,而后却发现这没了锁走起路来都要轻便不少,也就渐渐习惯了,以至于如今的我除了取血前后会把自己锁起来确保安全,平常更多时候倒会把这锁给收着,只没成想今夜刚戴回上去便被他发现了。
“……前几日刚取了血,今日又在外面奔波了一趟,我回来就觉得自己有些虚,把链子戴上才有备无患。”
“若是不戴会怎么样?”
“什么?”我没想到他这种时候了还会问这种问题,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好像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我才发现这小子今夜里是有心事才找上的我,同他说话的态度终于也勉强认真起来。
“嗯……具体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每次真的出事了,就会死好多人,你长那么大应该还没见过死人吧?”
“见过的。”
“嗯?”我有些讶异,何时见过?
“这些年爹偶尔带我下山救治病人,已死之人将死之人我都见过不少了。”
哦,他不出远门时的确时有下山,每次下山会逗留半月到一月不等,且身为阴阳门的少门主,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几个死人的确说不过去,我一时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出,倒显得我好像总不关心他一样……
“咳!”我心里一发虚,话便多起来,“听他们说,我也是听说啊……我每次出事的时候都是精神恍惚,被我盯上的人也会开始精神恍惚,最后的结局都不好。”
“……所以你当年才一直喝药障自己眼目,还把自己锁起来?”
我一点头:“那也是没办法,我要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总不能隔三差五就闹出人命吧?”
冰砚没接这话,转而问道:“今日那人的话你相信吗?”
我这时才隐约明白这小子今夜里到底为何要跑到我这来多愁善感——原来是因为白日听到的那些容易让人捕风捉影的话,让他以为阴阳门同我先前的遭遇有着莫大关系……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我心里觉得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抬手摸到他的脑袋,笑道:“我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那些话说了便跟没说一样。”
“……如若都是真的呢?”
我随意道:“哪会是什么真的……”话没说完我放在他头上的手便被他一把扯了下来,听他像是赌气一样又问了一遍:“如若都是真的呢?”
嘿!这孩子今夜是跟我杠上了吧!我难得好声好气同他说话,倒方便他蹬鼻子上脸了?!
我把手从他手心抽回来,起身道:“是不是真的都同你没关系,你瞎凑什么热闹!”
我好久没用这种生硬的语气同他说话了,出口之后竟莫名有些不安,一时间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能刚才就不应该上来……
“今日太晚了,你若还要想东想西也搁到明日吧。若要回去还睡不着……喏!”我把手中的酒壶递给他,“这酒效果不错,我刚喝下半壶,如今开始犯困了,剩下的就送你了,我……我先回去睡了。”
洛冰砚接过那半壶梅子酒,便见落英逃也似的从屋顶跳了下去。
今夜满月,屋顶被月色照得一片敞亮,连带着落英绊倒屋瓦的那一脚也被映得格外清晰。
洛冰砚将这些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低叹一声,抢上几步跟着跳下,将人接了个正着。
这一下太突然,我连声“诶呦”都来不及喊,好在这小子眼疾手快,不然我可能到今年冬季都下不了地了……
也许是被这一出惊了一把,这夜里我反倒睡得格外沉稳,连自己做没做梦都不记得,醒来时也已是日上三竿,日头照进我屋里,热得都快把床帘烧着了。
我有些犯懒,在床上胡乱翻了几个身,刚坐起来,手还没够到床帘,便听外面一人问道:“你醒了?”
我探出去的手一抖,一个不稳,怼着床帘就扑了过去,险些直接摔到床底下,爬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其实没睡醒,对着外面试探着问:“你何时来的?”
这小子不会是昨夜里根本没走,在我屋里干巴巴坐到现在吧?!
屋里的帘子一阵响动,床前便多了一道人影,对着我道:“一个时辰前。”
我松了口气,这才稳着手掀开床帘挂到一边,一面低头穿鞋,一面同他道:“这么早过来什么事?”
“是想说说万家的事。”洛冰砚说着,自然而然地弯腰替落英将鞋子穿好,方接着道,“昨夜里已经查出是那刘婆上山时偷偷留了记号放人进来,昨日回去后那刘婆便没了踪迹,跟着今日一早朱管家便带着人匆匆下山了。”
“果然是那刘婆……”
“你那时笃定了是她,是因为昨日我说她可能是官家人?”
“嗯。”我一点头,借着冰砚的手站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布巾简单洗漱,“你的眼光看来还是不错的……万家也参与了这件事?”
“朱管家说他们只是因为刘婆在江南口碑极好才请的人,其他一概不知,那懵懂样子看着不像说假——当然,能当上江南首富的管家,活到他那人精的份上,真要想装也是装得了的。”
我轻笑出声,坐到桌前,接过他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今日一早便离开了……走得倒挺急的。”
冰砚在我身边坐下,笑道:“昨日我说因为他们的失误,门里的供奉大人在回去的路上便被袭击了,一直昏迷不醒,许是吓的吧……”
我端杯子的手一顿,有些奇怪:“只这样便吓坏了?”
“可能还因着我无意间同那朱管家说过,供奉大人在我们阴阳门上下颇受敬仰,此番受伤的消息一传出去,门内上下都甚为不忿,顺带着对他提点了一句,要他小心这几日的茶水饮食。”
我无奈,心思一转道:“然后你便身先士卒了?”
冰砚从一旁拿过糕点,笑道:“昨夜闲来无事,我便去安置他们的院子走了一遭,往他们的熏香里放了些魇神散,也不知昨夜他们到底梦到什么了,今早一见,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咬了口递到我嘴边的点心,终于把心里的不解问出了口:“便是你这顽皮相,怎么就格外入了万家那老爷子的眼,要他巴巴地命人来提亲呢?”
洛冰砚在一边看着落英脸上的笑意,没做声,等了一会儿方问道:“再来一口吗?”
我摇头:“不吃了,这点心太干了。”
“有莲子羹。”
“那我喝那个吧……不用,我手没废,你递给我我自己来……嗯?还是温的?”
“怎么?你还想喝凉的?”
“如今天气这么热,凉的喝了才舒服。”
“凉的喝多了对胃不好,如今气候炎热更是如此,便是饮茶也不可贪凉……”
“……”我一听他要开始说教,头便大了,忙打断道,“如今媒婆也跑了,你那亲事怎么办?”
冰砚的话一顿:“你关心我的亲事?”
“随口问问罢了。万家此番来去匆匆,总觉得这门亲事还要再闹上一番。”
“他们自知理亏,即便直接拒绝,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倒是。欸!我有些好奇……”
“什么?”
我放下汤匙,回头道:“他们此番虽是替家中小姐上门提亲,但我看昨日那管家一副势在必得的口气,来的时候……会不会带了很多聘礼?”
洛冰砚:“……”
“昨日我虽没见到那万家小姐的画像,但他们既然敢带过来,想必模样是不差的,万家一定宝贝得不行,他们怎么便忍心把她嫁到我们这山疙瘩里?还是说,其实是那万家小姐铁了心想嫁到我们阴阳门?啧啧,你到底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让那样的富户之家愿意倒贴?以你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我总觉得人家姑娘不至于就这么对你死心塌地……”
“……我什么都没做。”
“嗯?”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洛冰砚也不知是被气昏了头还是怎么,突然伸手触了下那望向他的眼睛。
我眼角像被羽毛轻轻擦过一样,痒痒的,让我下意识的往后避了开来:“你干什么?”
“你若是看得见该多好……”
“什么?”我没听清他喃喃的是什么话。
“没什么。”洛冰砚起身道,“今日我要同爹一道下山看病,可能会离开半月。”
“哦。这便要走了?”
“嗯,简单收拾一下,午后便下山了。”
“那你赶紧去吧……欸,等等!”
洛冰砚回头,眼里隐隐带着期待,却见那桌前的女子反手一指桌上,开口道:“帮我喊个丫鬟进来把这也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