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敝鱼大海

6、第六章

　　洛冰砚一直小心翼翼守在落儿身边，这时突然察觉有人靠近，刚踏前一步把人护到身后，未及开口却是一怔，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一双玉手。
　　“来的什么人？”
　　这声音绷得太紧，即便掩饰得很好，却还是透出了说话之人心绪里的惶恐。
　　他从未听过落儿用这种语气说话……
　　“莫慌，是门里的传话小厮……”

　　小厮这时也走得近了，终于看清了花圃间站着的男子是谁，忙停下行礼道：“见过少门主。”这说着话还一个劲地拿眼去瞟少门主身后站着的姑娘，想着到底是门里的哪个丫鬟胆子大到敢在这里与少门主私会。
　　可少门主把人挡得严严实实的，那小厮最后也只瞥到一处衣角，便听少门主问他“何事”，他也只得意犹未尽地恭敬禀道：“门里来了客人，掌门让小的来请少门主尽快到前山去。”
　　“……什么客人，要这样三番四次地来请你过去？”我躲在冰砚背后低声问。
　　却听他反问道：“你没事了？”
　　我这才突然醒起自己方才的窘态，避开他抓在我腕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方才……当真没事？”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眉头一竖，小声气道：“说了没事便没事，你要问几遍？”
　　这边上还有别人在呢，一直问一直问的，烦不烦！
　　耳边又响起他一声轻笑，我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便听他开了口，却是对着那小厮说的话：“我知道了，这便过去，你如今回去通传一声，便说……便说供奉大人也一并过去了。”
　　“什么？！”这两声惊讶恰到好处地重叠在一起，我要是能看得清人，多半会同那小厮好生面面相觑一番。

　　也难为我一直忍着没有当场发作，等那小厮走远了，才一扯这臭小子的衣袖，骂道：“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是姐姐说自己没事，那陪我走一趟自然也无不可。”
　　“走什么走？我不去！”我说着便转过身打算回去，刚踏出一步方想起自己不知道方向，入眼不过一片模糊的花花绿绿，先前的不安又开始在心底翻涌……
　　“那小厮已经去传话了，姐姐这时候说不去，不怕让客人听了笑话，说我们阴阳门的供奉大人朝令夕改，善变得很……”
　　“你！”我气得不行，明知道并没有他说得那么严重，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当年老头同我说过的话来——
　　但凡供奉，稳门内心，震门外人……
　　“去就去！”我轻哼一声，把手往他面前一抬，本意是想让他好生扶着，谁想这臭小子牵过我便往前一带——又开始炫耀他的轻功了！

　　自开宗立派以来，阴阳门的供奉其实只有一位，但就是这么一位，已经将阴阳门供奉的位置霸了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前江湖上那些风云，该转的都接着转到了今天，隐晦的部分也早已经处置妥当，如今的阴阳门供奉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传说中的人物，若是当真遇到了，需带三分忌惮，再多……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其实六年前洛文的那些话也并不都是骗落儿的幌子，如今在外人看来，阴阳门的供奉充其量就是个摆设，门内弟子或许还好些，不至于把落儿轻看了去，但对她却也多只剩下些陈规里烙下的敬意。
　　而说到门中弟子对供奉大人的看法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那还是要谈回到六年前供奉大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当年还是孙少爷的少门主这一光荣事迹。这事迹一经传出，门内弟子一片哗然，终于明白了自家供奉的无上价值之余，茶余饭后竟还有人开始偷偷传着供奉大人与少门主的风流韵事，道是两人从此“一吻定终身”，两心相许伉俪情深……咳，这又是闲话了。
　　传归传，但除了主峰南面那无名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和侍卫之外，当真见过供奉大人的弟子一个都没有，供奉大人这么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淡泊性子已经成为他们的另一项谈资。
　　现如今这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回去复命，途中还要费力气把这爆炸性的消息说给遇到的每一个熟识听，这一传十十传百的，等洛冰砚带着人在山间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再到前山时，大堂四处早已经被弟子下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隔着老远就听到越来越嘈杂的人声鼎沸，脸色就是一变，回头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洛冰砚这时早已经把人放下，扶着落儿慢慢走，听到这话，忍住笑道：“许是听闻供奉大人要来，都想来一睹芳容吧？”
　　“我……”
　　“怎么，姐姐要临阵退缩？”
　　“……谁说的？”我下意识地回嘴，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又气又恼，只得多嘱咐一句，“方才我们都说好了的，你别忘了。”
　　“明白，一定不让他们发现姐姐看不见。”
　　我气得咬牙：“你才看不见！”
　　洛冰砚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呛嘴，半晌又听身边人喃喃道：“门口围了这么多人，都没人管管？阴阳门的纪律也太差了……”
　　洛冰砚不置可否——落儿是不知道这些年她在门中弟子心中的形象太过神秘，他们对她的好奇哪是总管想拦便能拦住的？

　　“小声点小声点，少门主来了……”
　　“少门主来了，那供奉大人在哪里？”
　　“在，在……在哪里？”
　　“人呢？！小肖不会耍我们吧？”
　　“那少门主扶着的那位姑娘是谁啊？模样好生漂亮！”
　　“是哪家的姑娘，不会是少门主这次出门带回来的未婚妻子吧？”
　　“别说，这姑娘同少门主瞧去当真是天作之合……”
　　“胡说什么呢？少门主是大家的，而且，”这说话的女弟子放低了声道，“少门主同别家姑娘成亲了，我们供奉大人怎么办？”
　　“哈哈哈哈……是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群人正说说笑笑，便见少门主带着那姑娘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再是一直在一旁气得干瞪眼的总管大人面色一改，恭恭敬敬迎了上去，对着两人行了个大礼，而后回头高声道：“供奉大人、少门主到～”
　　大堂之外一时间鸦雀无声，方才的水泄不通也一下子通到了底……
　　等他们再回过神来，人却是早已经被迎了进去。

　　满场嘈杂到寂静无声只需要一瞬间，众人心里是天翻地覆了，连带着把这紧张的氛围也传给了当事人。
　　没走出几步，洛冰砚便觉得落儿压在自己手上的力道越来越沉，最后直接改成拿爪子牢牢抓着他才走得动路——这时候他要还不明白先前她脉象那么乱纯粹是因为紧张，那他也不必当这阴阳门的少门主了。
　　“再坚持一下。”
　　这声音低低的响在我耳边，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便听到那尾音里没忍住的笑意，心里一有气，抓着这小子的手又下了把力气。
　　洛冰砚吃痛，无奈又好笑，却也没因为这一下把手挣开，进了大堂后才低声道：“好了，这下没那么多人了。”
　　“呵呵。”
　　“爹如今站在你正前方十丈处候着，往左边是娘，往右边是江南万家来的客人……是个中年男子，白白胖胖油光满面的，腰上的坠子一看便价值不菲，一脸的高高在上，又透着些讨好神态，应该是他们府里的管家，他身边还跟了一个……”
　　我听得有趣，他却突然不说话了，逼得我撞了他一下：“一个什么？”
　　“一个媒婆。”
　　媒婆？“脸上有痣吗？”
　　洛冰砚难得被问得险些呛住，支吾片刻才道了句：“有。”
　　“哦。”天下的媒婆总要给自己点颗痣。
　　我觉得有些没意思，又听他补道：“看那神态气度，应该是官家人。”
　　“……这你都看得出来？”
　　他这才勉强笑了一声：“猜的，还有两丈距离。”
　　这下我不说话了，腰背也尽量挺直了去，在眼前出现模糊人影时堪堪住了脚，这才松开冰砚的手，对着前面一福道：“掌门。”

　　洛文在三年前抛下整个阴阳门出去放荡了，掌门的位置自然承给了他的单传儿子洛呈风。照老头的说法，他为了体贴我，让我不至于被门里的人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当真沦落为一个“孤家寡人”，是以特特在临走前把他的儿子儿媳还有亲孙都叫到我院子里来了个认亲大会。
　　我当然不反对，甚至觉得可以收小呈风做干儿子，这提议当事人那时都尚未表态，却被洛文和冰砚两个连着反对，说我不知羞耻要占他们便宜，祖孙两个激动的语气让我至今想起仍要嗤之以鼻。
　　但这个面熟倒的的确确是混到了，洛呈风接任掌门之后对我这个供奉的待遇比老头在时明显要好上几倍，每次有事到我院子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三年来从没对我大声说过话，就冲着这一点，礼尚往来，如今在外面我也得给足他面子，反正行个礼也掉不了肉。
　　这不，我这刚起身，掌门便带着他夫人对我回了个礼，我是看不清他们行礼的样子，但那语气依旧恭恭敬敬的，听得人心里舒坦——哪像我边上这臭小子……
　　洛冰砚这小混蛋从始至终从头到脚都看不出对我有过半点恭敬！

　　洛冰砚不知道落儿又在心里编派自己，等着两厢寒暄过了，方对着爹娘行了个礼：“爹娘，孩儿回来了。”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供奉大人，砚儿，都先落座吧。”
　　这是个女声，语气温润得很，这女子本该是我的干儿媳，平日里性子很柔，一直很得我的欢心。
　　我被让到上首主位坐下，冰砚被孩子他娘带到一边去坐，这是礼数，我倒不好说什么。
　　一众人安置妥当了，我才听那新来的客人开了口：“早听闻阴阳门里的供奉大人是个传奇人物，今日有幸得此一见，竟是比之我江南第一美人也犹有胜之，实在是见之难忘，能有这样的机会，想来便是我家老爷也该羡煞小人了……哦！小人一时有感而发，实无冒犯之心，还请供奉大人恕小人唐突。”
　　这人方才做过自我介绍，姓朱，的确如冰砚所说，是江南万家的管家之一。
　　寒暄嘛，总要有个切入口，这时候从我这里下手的确是我这个身份应当的，这么一想，我还挺欣然：“朱管家说笑，老身一把年纪，经历得多，皮相倒不重要了……今日老身过来，不过是在院子里闲坐无聊，听砚儿说有客来访便起了心思来看看，不知朱管家此番到我阴阳门所为何事，大可与掌门相商，不必因老身在而有所拘束。”
　　“是是，既然今日少门主的各位长辈都在，那便再合适不过了……是这样，此番少门主造访江南，曾到过我们万府，同我们家老爷相谈甚欢。及至少门主离开江南，我家老爷依旧念念不忘，突想起我家小姐已及婚嫁年纪，便让小人到阴阳门来跑一趟，这不，连我们江南口碑最好的媒婆也一并请来了……刘婆。”
　　那刘婆听唤，立刻上前，送上了万家小姐的一张画像，就着这点凭借可劲夸赞……

　　哦，原来是说媒来的，我便说没事带个媒婆能来做什么。
　　冰砚再过两年弱冠，也确实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不知那万家的小姐是个怎生模样怎生性子，降不降得住我们家这小滑头……
　　“供奉大人……”
　　“嗯？”我循着这声唤回过头去，才醒起喊我的是冰砚那臭小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多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称呼我。
　　手边递上一杯茶，我接过之后方听他接着道：“供奉大人以为这门亲事如何？”
　　问我？
　　我低头抿了口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过……欸！”这话还未说完，我袖口蓦地被往下一扯，端着的杯子险些脱了手。
　　身边这人倒是眼疾手快，嘴里一句“供奉大人小心”便立刻拖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里一句呵呵差点脱口而出，反手一推顺势把那杯子塞进了他怀里，这才好整以暇开了口：“虽说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但老身看方才刘婆拿出的画像，万小姐之姿世间少有，若当真嫁到我阴阳门，实在是怕委屈了小姐……”
　　“供奉大人说笑，阴阳门立于世间数百年，救死扶伤，名望不败，底蕴深厚，若是万家能同阴阳门联姻自然是锦上添花，谈何委屈？”
　　“嗯，”我点头道，“这倒确实。这门亲事不知掌门与夫人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