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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洛文的儿子如今是少门主,他出生时洛文把他抱来给我摸过一把,我也算他半个长辈了,这孩子医术不凡,同洛文相比,差的也只剩下阅历。
      不过老头一日不退位,他便总还是个少门主,怎么也不能比我大了去。
      像如今我往屋前一站,院门口转进来几个人,同我对峙了半晌,最后也只能客客气气地来一句:“姑娘,还请通报供奉大人,我夫妇二人听闻犬子醒了,不便再在此处多加叨扰,是以一回府便来接他回去,还请大人莫怪。”
      我:“……”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他喊我一声姑娘占了我便宜,又掉了我不少身份,但我若是巴巴地给他解释,岂非更是掉价……

      那姑娘站在门口,也不答话,洛呈风同夫人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解。
      他两人刚从庙里替砚儿还了愿回来,便听闻砚儿被人下了毒,做父母的这两颗心吊在那里不上不下,若非父亲叮嘱不可轻易来此扰了供奉大人的清静,他们一下马车便该过来了。
      如今听闻砚儿醒了,那便是如何也坐不住了,这才不得已候在了院外。
      “……姑娘可是有何不便?是这样,这两日府中药房已相继修整完毕,‘赤心丸’也已炼好,我夫妇二人担心犬子在此处会扰了供奉大人清静,这才唐突来此,姑娘……可否代为通……”
      “明日一早来接人。”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想想也再多说不了了,一挥手道:“来人,送客。”然后留下这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夫妇杵在原地,自顾自进了屋。

      一进屋我便往榻前走去,在榻上随手一捞却让我捞了个空,立刻气道:“我方才如何说的?”
      一旁传来那孩子的声音,听他道:“姐姐离开的时候可是答应了我不让我回去的,如今却是明日一早便要赶我离开,那我也明日一早再将东西还给姐姐。”
      我何时答应他了?莫名其妙!
      “小子,你倒是比你那祖父还要难缠!”
      “姐姐,我不叫小子,我叫洛冰砚,冰冻三尺的冰,笔墨纸砚的砚,爹娘他们都唤我砚儿,姐姐若是想,可以叫我冰砚。”
      “哦。”谁问他名字了?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坐到桌边吃东西去了。

      我知道这小子难缠,难缠在他吃点东西都要紧挨着我坐,夜里睡也一定要抱着我,小孩子睡觉难哄,我也从未打算屈尊去哄他,但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在睡前呱呱呱地同我说些风土人情地理风貌。
      我说:“你同我说了那么多,你可曾当真见过那些?”
      “……我才多大岁数,爹娘不许我到江湖上去,这些都是我在册子上读过的。”
      我“呵”一声,评价道:“你家夫子可真不是个偷懒的,整日里教不了你什么,尽让你囫囵吞枣了。”
      我撑着困意数落了这么一句,正要睡过去,却听一旁的他也跟着接了一句:“我那夫子不是被姐姐换了么,‘囫囵吞枣’?这词用得……呵!”
      我迷糊间将他那一声嘲讽听得分外清明,最后卯足力气,一脚将他从身边踹了下去……

      ……
      “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断响在四周,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敲着床板,我一个激灵睁开眼,见到的却是几道绸缎,华丽得很。
      我身上麻得不行,光是这一点,我便知道:这又是一个梦——
      梦回,是痛……
      随着那些滴答声,一切都在我带着些惊恐的心绪下逐渐清晰起来:
      是兵刃交接的声响,喊打喊杀,这轿子不大,我能做的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脑中不可遏制地想象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眼角能勉强够到轿上的窗帘子,偶尔有什么打在上面,让那金贵料子的颜色深了不少,打得多了,慢慢便从原本的金色成了湿透的红色,那种能在鼻间充斥着浓郁腥味的红色,混杂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
      我就那么一直睁着眼,看着那帘子因为染了血变得沉重,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能滴出血水来。
      为什么要这样?
      就为了我这一身的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地狱一般的声响终于静了下来,轿帘被缓缓掀起,露出外面一人隐约能看出斑驳痕迹的黑色靴子……
      “他们对您用了麻药!”
      我被这句带了口音的惊讶给震住,勉力斜了眼去看,却听“哒”的一声,那窗帘子上的血水被风带动,往我额上落了过来。

      我不想沾上那滴血,猛地一偏头,便觉脸侧湿了一块儿,这让我实在受不住,抬手抹掉那一手湿,方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我:“……”
      “……娘说做了噩梦亲亲额头便能睡得安稳。”
      我想起先前一回也是这样,皱着眉头拉过那说话的人问道:“昨日清晨也是你?”
      这孩子难得扭捏了一下,承认道:“是我又如何?”
      “你……”我话到一半却泄了气,最后也只是松开他,坐了起来,“小小年纪便这般行事,日后这天下不定又要多一个风流胚子。”
      “姐姐这话说得不对,我洛家人几代都是只娶一妻,我品性极好,自然也是认定了才会招惹……倒是姐姐,不顾我如今年岁尚小,先前趁我中毒昏睡便轻薄于我……”
      我实在听不下去,抬脚向他踹了过去,这才突然发现脚上的链子又锁了回来。
      我赶紧收回脚摸了摸,松了口气,然后才有空同那孩子道:“自己去院子外蹲着,你爹娘不定何时便来接你了。”
      “……姐姐便这般急着赶我走?”
      “你的身子好了大半,留在我这也毫无意义,此番你那中毒的伎俩若是为了同我怄气实是大可不必,日后也不可再行服毒之事。”我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今后无紧要之事,别再入我这院子,院外的石碑虽不再,但那些侍卫也是能拦住你的。”
      “……姐姐便这般不想看到我!”
      我听出他话里的激动,却没再理会,重新躺下,面朝着床里闭上了眼。
      那孩子是个性子执拗的,一直坐在我身边,也不说话。
      又这么跟我耗了半个时辰,我才感觉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没发出多少动静。
      我等他走了半柱香,才翻身起来,面朝屋门口坐着,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空落。

      “……你说大漠黄沙漫天但好在生命顽强,而我只知道那里马贼横行,沙腥遍地;你说中原热情好客,侠士穿行,而我只知道那里龙争虎斗如一潭漩涡深不可测;你说江南稻荷水乡人比花娇,而我只知道那里常年阴雨连绵,其人利字当头人心不古……这么多年了,如今我只认定这阴阳门的山上四季如一,日子虽单调却能安稳。既是如此,即便你解了我脚上的锁,我又能往哪里去呢?”

      洛冰砚就站在屋外,听那帘子里的人将这话说罢,回身轻步出了院子。

      *
      “大人,这是刚煎好的补药。”
      “放桌上就行,你出去吧。”我翻了个身,用被褥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面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如今入了冬,山上更是冷得不行,即便屋里烧了炉子我也不愿意挪出被窝一步,更何况我这冬眠的症状愈发严重——虽说先前洛文断了我那药,但常年的嗜睡早已成了习惯,冬风一入屋,我便窝着很少动弹了。
      “大人恕罪,如今天冷,这药凉得快,您还是快些用了吧,掌门千叮咛万嘱咐我们一定要……”
      我听着这喋喋不休,又碍着面子不好让自己的不满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将被褥一提,把整个头都给蒙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洛文的手笔,据说两个月前我救下那小子的事迹在当日里没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阴阳门。
      自那之后,情况就变了,尤其是这些下人,从一开始单纯的害怕,到如今对我是又怕又关心。
      他们这变得容易,可我不习惯啊!
      便拿这吃药来说,以前我不想吃,他们最多劝上两句话,我掐着时机说不吃便不吃,他们也没奈何,谁敢拦我?但如今,我说一句“不想吃”,这些下人便开始一句不停地劝我。
      老头说我这样才勉强能坐稳供奉的位置,但我总觉着如今的我没了当初那般威严,想要管着我的人越来越多,还总是美其名曰为我好……
      我心里郁闷得紧,端着架子不愿意发火,在被子里憋气憋得心理生理都不行了,才终于忍不住把被子一掀打算将那丫鬟骂出去,鼻间却猛地闻到一股浓郁药味。
      我鼻子一皱:“谁让你进来的!”

      洛文把我院子前的碑子撤了,如今我在我屋里立个规矩,才两个月便没人把它当一回事了?
      我还有没有威严,有没有隐私了?!

      “拿着药退到帘子外去,否则明日你便不必再过来了!”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我的丫鬟要来干嘛?趁早辞退了!我还不信我堂堂一门供奉连个丫鬟都退不……
      “这么说,我退出去,明日姐姐便还让我来是吗?”
      我听到这声音不由一愣。
      虽是两个月没再听过,我原以为自己早忘了这黏人的声音,却不想如今初一听到我便能认出……
      耳边清晰可闻的帘动声响,下一瞬鼻间又是那股子药味。
      “我方才退出去了,如今再进来的。”
      我:“……”
      “姐姐把这药喝了吧,若是一会儿凉了……”
      我没等他说完,将那药接过来便一口灌了。
      “……”洛冰砚手上拿着刚被塞回来的空碗,看着重新朝里躺下的身影,半晌才道,“原来姐姐也没我以为的那般讨厌喝药。”

      我心里轻“呵”一声——谁说的?
      我的体质特殊,先前老头说给我找找别的方子,最后却没成功,如今用的还是原来的补药,这补药我都喝了数十年,喝到如今才开始反感已然实属不易,他竟然还觉得我不讨厌喝药?
      果然还是个孩子。

      “姐姐……”
      我没等他把话说下去便打断道:“当初的约定还作数,我把药喝了你便走,如今你可以离开了。”
      “……姐姐怎么这么小孩子气……”
      “你说什么?!”
      我作势欲起,却被那孩子按住了,听他笑道:“我走便是了,姐姐不用起来,省得浪费力气。”
      我听他说着,察觉到一只手伸到面前将我身上的被子提了提,把我脖子也遮严实了。
      “姐姐,既然当初的约定都还作数,那今日我们可是说好了,明日我还来的。”
      我闭上眼懒得理他,听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身同我道:“姐姐可能怪我这两月一直不曾来看过姐姐,当时本想同姐姐道一声别,但爹他们走得急,我想着姐姐也不愿见我,便未来打扰……”
      切,谁怪他,我可是巴不得他别踏进我这院子……
      “姐姐,我去大漠看过了,那里的景象同册子上记载的有些不同,却也不单是姐姐说得那般苍凉血腥……此番除去路途来去,我只在大漠留了半月,还有很多地方不曾去过,日后若是再有机会……姐姐可想一同去看看?”

      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我竟听得出了神,半晌才醒道:“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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