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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辛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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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整栋民宿亮起了两盏灯。
叶心诚先下楼,往蒸笼里放了三个馒头,站在旁边等着熟。
锅里的水慢慢被煮沸,咕噜呼噜。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往外张望,一片漆黑。
他再次懊悔,虽然昨天已经放晴,白天他自己下山的时候还要格外小心。
半年来虽然上山下山往返多次,路途早就烂熟于心,但是黑夜里还是有些摸不准,尤其还需要带一个人。
很难说,他对陈争怡的印象。
第一感觉就是美,然后是一点执着。
有点像陈隐。
陈隐刚上山时,心理状态并不如现在这样自如,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山里漫山遍野撒着欢地跑。
后来美名其曰更好地感知山林,他选择从每天的每一个整点,从山上下山,再从山下上山。
上山的路他走了千千万万遍。
刚上山时,他跟着也跑了几次。
在黑夜里,陈隐变得和动物一般敏锐。
他和山林融为一体。
陈争怡和陈隐带给他的感觉,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于是他想着试探,没成想一时的兴起还真有人附和。
那么他愿意成行。
他越来越笃定,陈隐和陈争怡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普通的。
两点五十准时下楼梯的陈争怡自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在乎。
现在她的短期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上山,更近一点的就是看到今天的日出。
道过早安后,继续按照昨天的位置,默默用餐。
面板老板的面条很有韧劲,连馒头也是。
中间的气孔严严实实,陈争怡忍着烫,用手一块一块撕着吃。
对面的人却没有这么慢条斯理,就着一点泡菜,大口地咀嚼。
陈争怡久违地觉到了吃饭的香。
“出发吧。等下就跟在我后面。”叶心诚背着一个竹制的圆框,框里是采买的一些食物和物资。
挺拔的身姿没有因为负重而弯曲。
她莫名想到了宁采臣。
深山,夜晚,不过少一个聂小倩。
树影婆娑,凌晨的山里一片孤寂。
叶心诚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一样的步速,保证她可以跟上。手里一个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令她惊奇的是,在圆框的底部居然也有一个手电筒,始终照亮她脚下的路。
白色的灯光,照亮山路上的石子和泥泞。
她就踩在前面那个人的脚印里,一步一步。
山路难走,两侧多有一些杂草和树枝,叶心诚每每都是停下,用自己的臂膀遮挡住让她顺利通过。
“小心脚下,这里有一个坑。”
“啊!”
陈争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前面人的提醒,右脚突然失去实地,从前面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把着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
双脚都接触到实地,心才缓过来。
而在她肩膀上的手,看到她站稳以后就离开了。
“没事吧。”
“没事。”虽然是虚惊一场,她的话音还是有一点抖动。
差点摔跤,惧怕黑暗的恐惧也一起席卷而来。
再次踏上路,叶心诚感觉到后面的人比刚才距离他更近,喘息也越来越明显。
毕竟是一个女孩子。
深山老林,和一个陌生人上山。
胆子也是大的没边,现在才开始有了实感的害怕。
这个人才变得真。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两件事无法作假,一件事咳嗽还有一件是爱情。
他不这样觉得,反而恐惧才是最做不了假的。
”害怕?”
陈争怡很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一点。”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拉着我的袖子。”叶心诚止了步,“前面的路没有刚才那么窄,你可以上来和我并肩。”
等到陈争怡从身后到身旁,感觉到袖子被攥住。
“谢谢。”
相遇以来,她一直走在他身后。
一个是引路者,一个是追随者。
但叶心诚总会想办法让她并肩。
她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段话。
“不要走在我后面,因为我可能不会引路;不要走在我前面,因为我可能不会跟随;请走在我身边,做我的朋友。”(法国阿贝尔·加缪)
话从口出。
叶心诚有些好笑,他刚送走了一个引经据典的陈隐,又来了一个引用狂魔吗?
“我们,是朋友了吗?陈小姐。”叶心诚不想和她探讨什么高深的话题。
作为朋友,坦诚相待才是最基础。
是跟随还是带路还是并肩,有一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争怡答应要看日出的那一刻,她就下定了决心。
在最后的日子里,她要做一回自由坦荡的人。
随性而为,乘兴始终。
电子腕表显示,他们刚才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因为是夜晚,辨认路程需要时间,他们应该只走了三分之一。
虽然仅仅是三分之一,这片山林就已经静谧到,让她相信,世界上只有两个人。
谁说夜晚感性,在孤寂的夜,在无以为依的时刻,两颗心只能紧紧依偎。
“我觉得做朋友的基础是坦诚相待。你觉得呢?”陈争怡总不能随便对着一个人就叭叭叭开始说自己的患病经历,那样真的很像祥林嫂。
“同意。”
向一个陌生人介绍自己,你会怎么开头呢?
在一段短暂的沉默以后,叶心诚先开了头。
“先说说自己为什么上山?”
“好的。”陈争怡在准备措辞开口。
一直秉持女士优先的叶心诚这个时候没有继续谦让,就让他开一个好头。
“我是一个画家,多少有一点名气。之所以上山来是因为画画进入了瓶颈期,被陈隐忽悠上山来突破。”叶心诚直言不讳。
每一个创作家最怕自己被评论江郎才尽,他用平和的口吻说着自己的瓶颈。
“我上山是因为山下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陈争怡想了很多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旁观者最吃惊的那一种,“上山来等死。”
是等,不是想。
等这个词往往意味着没有期限,没有一个可以想象的时间节点。
它虚无缥缈地漂浮在空气里。
果然,叶心诚转过了自己的身体。联想到之前看见过的光头,还有异常冰冷的手。
“是胃癌,晚期。”陈争怡第一次向别人完全坦陈自己的病况。
胃的延展性很好,所以可以通过手术切除的办法进行治疗。
她割了一半的胃,小心翼翼地生活。
然后癌细胞蔓延,医生都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走。
“半年。我查过资料,有和我情况一样的病人,最长的时间就是半年。”
陈争怡在剖开自己的心,一片一片,从前只在脑海里的文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出来。
在回忆的过程里,她还能感受到之前每个阶段生病的痛苦。
从绝望到希望再次跌入谷底。
尽管她看过心理医生,也答应了消化科医生要开心。
但是那都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不是她的角度。
是她要死,不是你们。
是她只有半年的时间。
鼻子一酸,她忍不住落泪,“对不起,我忍不住。”
侧过头去抹去泪水。
恍惚间,她落入一个怀抱。
干净的山林气息。
白色的毛线帽上有人用手掌轻轻抚慰。
这个怀抱,温暖舒适。
叶心诚的身躯足够高大,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怀里。
在她耳边呢喃。
她听不清是什么,但如果她仔细听,那是山风里混杂的一声“辛苦了”。
和病魔坑争,辛苦了。
保持开心,辛苦了。
做自己,辛苦了。
她很少痛哭,不想眼泪影响自己。
但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泪水总是无端滑落。
没有人安慰。
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