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夏日炎阳沿着宫墙渐落,此时已经午后很久,撑着“大白天下”的热气终于消散些许。烈阳天光下的紫禁城雄伟壮观,气势恢宏,是天下万民的梦想之地,承载着整个南辰的兴衰荣辱,这时的它被无数忠臣良将的英魂镀上一层名为正义的光辉。而被包裹在光辉里的阴影,只能感到一阵窒息。
萧释疲倦地放下最后一本奏折闭目养神,像是困倦至极。燕祥识趣地上前说道:“陛下这几日总是一刻不歇的批阅奏折,也该挪点时间休息片刻。每日都有奏折送来,哪里又批的完呢?莫要伤了龙体啊。”
萧释不言。
良久,萧释睁眼问到:“林泗可在?”
燕祥忙道:“林统领今日午时告了假,说是丞相大人有事与他商议,想是关于保护长公主的事。”
听了这话,原本打算让林泗陪同自己出宫的萧释只好放弃了出宫的念头,毕竟再遇到齐慎那个登徒子怕是不好甩掉。可宫里处处眼线,遍地危机,从不是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萧释揉揉眼道:“罢了罢了,那朕去后殿睡会儿,到晚膳时间再来叫我。”
燕祥松一口气,一个“诺”字还没说出口,就见一个小太监入殿,上前行礼道“陛下,康公公前来送话,太后请您去一趟。”
萧释顿时觉得更累了,甚至头有点隐隐作痛。意示燕祥一眼,起身隐叹口气,便向太后宫中走去。
燕祥无奈的跟了上去,想着“这个太后娘娘真是会挑时候,陛下好不容易要休息休息。这一趟去了,陛下哪里还睡得着啊。”
慈宁宫
一进门,就见沈晚晴一袭相比之前更加华贵明艳的对襟羽纱,衬着一张与“林奕”神似却更加冷艳的面庞,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前,手捧诗书,绝代的美人风华便已落满。脸上细纹些许,却无伤大雅,平添岁月的深沉。
萧释上行礼道:“儿子见过母后,请母后安。”
沈晚晴点点头,看也不看萧释一眼,说道:“来了就坐吧。”
也只有声音才能听出,这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萧释如言落座,一时两人无言。
终于,沈晚晴将眼睛从书上移开,看向萧释,用手推了推面前的糕点,说道:“这藕粉桂花糕你向来喜欢,试试吧。”
萧释其实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糕点,不过是年少时偶然听了《采莲赋》对描写的欢乐情景有了向往,才格外喜爱莲子、荷花、藕这些他唯一能触及的东西罢了。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江河两岸百姓年少懵懂的快乐,他从未体会,即使神往不已。
可如今看着这糕点,他便知道沈晚晴这是又需要他办事了。这些年,年年如此,凡是有求于萧释的时候,他这位母后总是先送点东西讨好他,但可笑的是连东西都从未变过。
原因大概也能猜到,不过是沈晚晴根本不屑于再派人去观察他的喜好罢了。
想到自己来时还有一点点期待,希望她是关心自己的近态,哪怕只是闲来无事召他来看一眼,萧释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碰都不愿碰那玉碟一下,萧释敛眸,压下心中的不适,说道:“母后唤儿子来,不只是吃糕点吧。有话还请母后直说。”
沈晚晴抬眸,放下书也懒得再客套:“熠儿今年也十三了,也该封个王了。你下道旨,让钦天监选个日子封王,号哀家也想好了,就“晋”字,如何?”
封亲王所用名号“晋、秦、齐、楚、汉”,其中“晋”便已经是最高等级封号,前朝史上历来是授予有巨大奉献的皇子。且“晋王”掌管的封地富硕程度仅次京城,地域面积更是京城两倍,更别说亲王可配 人数的卫队。
在南辰,向来都是鞠躬尽瘁,有丰功伟业的心腹皇子,群臣更是视“晋王”权似于“摄政王”。
萧释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便立晋王,这简直就是自断活路,太后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最大程度地分走萧释的权利,好大的算盘,是以为萧释脑子不好不惜命吗?
萧释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不清,身上力气都被抽干,徒留一身冷汗。
又是为了萧熠!总是为了他!为什么一母同胞你们却都疼他爱他?为什么他是“熠熠生辉”,而我就是“消逝”?
许是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无理,沈晚晴接着说道:“熠儿是你亲弟弟,他又那么喜欢你,他手里有权力再大也绝不会像你动手。哀家年纪大了,希望熠儿能有一个安全平稳的未来。”
萧释的心沉得彻底,不禁觉得可笑,毫不掩饰嘲弄的看着沈晚晴,道:“母后怕是真的老了,已经忘了三弟与儿子生在帝王家。在这宫里,下手最狠,斗得最欢的不就是所谓手足吗?何况世事无常,母后觉得有哪个位置是绝对安稳的吗?或者说母后为三弟看上了哪个位置,帝位吗?”
看着沈晚晴逐渐难看的脸色,萧释突然好同情自己啊,同情自己生不逢时,出生在双亲嫌隙之时,受尽冷遇;同情自己痴心妄想,浪费年少本该轻狂之时,欲求余光一份;同情自己用尽人生二十载,都求不得一人真心相待。
萧释啊萧释,你还真是可怜,可笑,更可悲。
萧释继续说道:“母后如果真那么想要三弟平安,朕大可以立刻派人将他送离京城,赐黄金万两,白银无数,永远远离皇宫朝堂,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不问世事。如何?”
沈晚晴犹豫了,她的表情化为利剑,中伤萧释。
萧释苦笑,真是失望透顶了。他扶案起身,向外走去。蓦然停在殿门前,望着殿外青云,悄然说道“藕粉桂花糕朕早就不吃了,自从三年前嬷嬷被毒死后......”
糕点太甜,他吃着不安心。总是忧心苦吃不尽,换不得甘来啊。
沈晚晴一愣,看着这样的萧释皱了皱眉。这是第一次萧释拒绝她的“讨好”,同样是第一次她的脸上单纯的因为萧释出现不忍的神情。
却也,仅此而已,她看着萧释离去的背影,依旧无话沉默。
萧释走在路上,越走越快,似乎想逃离这个伤心地。可走出慈宁宫也依旧在皇宫里,看着红色宫墙上方尚留有一半尚未落下的太阳,他甩掉了身后的随侍,追了过去。他渴望着世间最光明强大的太阳能温暖他,亦或毁灭他。
可追到了又怎样呢,那时夕阳啊。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夕阳就会带走一切温暖,世界交还黑暗。
萧释倚着墙,终是脱了力。
安稳呐,他从来不知那是什么感觉。
父母不管死活的长到六岁,而后为了得到父亲青睐,宁愿被父亲丢进君行处成为父亲最忠诚的“兵器”,学的都是诡计阴谋,做的都是杀人灭口之事。他最安心的时刻是一场厮杀过后浑身血污的抵剑站立于死人尸骨旁,那是父亲要他站上的不败之地。满手血污,夜夜鬼哭,这十九年来,他从未安稳过。
他曾听见几个世家子说过,君行处出来的人都是有些疯的。直到今天,萧释才觉得或许自己也是疯子,更情愿变成疯子......
良久,等燕祥带人找到萧释时,他已经不知晕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