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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入陈府先锋 ...

  •   时间尚早,山间聚起了岚,将众人的衣服沾湿了些许。
      留下的四人里,有一文镌清瘦之人,穿着虽然干净得体,但相比其他人,其衣着款式略嫌单薄,并不应季。
      此时寒凉,又总刮风,让其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尚云在此前注意过这个人,知道他姓赵名稷字坤元,南阳府下镇平县人氏。他家中只有母亲尚在,身边没有兄弟姊妹,家境贫寒。
      此前与人闲聊间,尚云隐隐觉得,若不是自己早被李儒内定了,前来走个流程,这伴读一职非得这位赵坤元莫属。
      就这样把本属于别人的饭碗抢走了,尚云本就于心不忍。此时见得他不住地在寒风中打颤,眼里却满怀希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因此将身上御风的袍子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赵稷没想到这位对自己前来应聘最大的威胁竟然示好,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柔软又厚实的布袍,一时不知是该接过来道谢,还是提防对方此举背后的“攻心”之计。
      尚云见赵稷缩着手脚对自己的善意没有反应,以为他是害羞,心里暗笑“文人酸腐”。
      然后一把将袍子披在赵稷身上,还给他系好了带子,笑道:“这冻死人的天气,不是你这样的穷书生能硬抗住的。”
      尚云这句话是站在他江湖武夫的立场上说的,本来没有贬义。
      但是赵稷听了却感觉不是滋味,因为他的着眼点在“书生”之前冠的那个“穷”字上。
      果真是攻心之计,就差明明白白地要求自己主动退出竞争了。
      哼,使这种手段,真是小瞧人。
      赵稷看起来文镌单薄,内心却坚韧又复杂。
      他本想松开系带将袍子扔还回去,当做回敬,却又怕旁人见了不明就里,会指摘自己不识好歹。
      如此一来,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这叫管家陈伯见了,会怎么看自己?
      好一个计中计,险些上当。
      “听说尚兄弟是鹿归人,与陈家的姑爷是同乡。果然,这袍子既厚实又柔软,披在身上瞬间就让人暖和了,不愧是从北方带来的,多谢美意!”
      赵稷道了谢,同时甩出去一把软刀子。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最后自己没聘上,便将落选的原因挂在李姑爷提携同乡的理由上,将来好向外人去说道。
      这虽然无助于改变什么结果,但是自己岂能平白被别人算计一番而毫无作为?
      尚云对赵稷的话没想太多,只是单纯地从对方的感谢中收获了一点良心上的安慰。
      管家陈伯没有立刻将四人带去面试,而是安排了饮食,与四人同席而坐。
      用餐期间,陈伯对几人说道:“你们几个都很好,不论是模样、才学还是品格,都比那些人高出不少。
      可是夫人吩咐过,少爷只需要一个伴读,因此你们之中将有三个被淘汰掉。
      我先提醒你们,所谓面试,无非是面对面的聊天,最要紧的是让主子们看个顺眼。
      到时候主家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千万不要因为紧张而露怯,错失良机。”
      可算是吃上了一顿好的,尚云没有理会陈伯的唠唠叨叨,只顾满足口腹之欲。
      赵稷本来想和另外两个人一样故作矜持,对美食浅尝辄止。但是一瞧尚云那旁若无人的豪爽吃法,立刻决定:吃,眼前是几辈子也吃不上的好东西,我为什么不放开吃?要是注定了会落选,我至少得把肚子塞满。
      于是,他也没心思继续听陈伯的讲话,大口享用起来。
      到了辰时初,有家丁来传话,请陈伯带人去见主家。
      此时山岚已经很稀薄了,太阳光显得很耀眼。赵稷将袍子取下折好,礼貌地还给了尚云。
      陈伯带着四人乘上牛车,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人来到了一座湖心凉亭之中。
      陈芸裳和李儒正坐在凉亭里享用热茶点心,陈笈拿着块酥饼趴在亭子栏杆上喂鱼。
      鱼池里的锦鲤又肥又壮,呼啦啦地一大片,争先恐后张嘴乞食,愚蠢的模样惹得陈笈欢笑不止。
      见管家带人来了,陈芸裳呵斥陈笈叫他坐好。
      来到凉亭,陈伯禀报道:“夫人,姑爷,少爷,人已经带到了。”
      陈芸裳打量起四人,然后看了丈夫一眼:“为这混小子选伴读是个大事,这才短短几天功夫便要决定,会不会有些仓促?”
      李儒摇了摇头:“又不是选老夫子,只要这些孩子念过书,人品经得住考验就行。”
      陈云裳微笑起来,不再有异议。
      面试的问题出乎意料的简单: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你家有些什么人?你为什么来应聘?你有什么要求?
      四个人按照个子的高矮排成一排,最矮的那个排在第一。
      由于在四人中他的个头最矮,因此相比较起来难免有些自卑。
      这一自卑,使原本很好回答的问题也答得哆哆嗦嗦的,这畏缩的模样把陈笈逗得直乐,这不比池子里的蠢鱼有趣吗?
      瞧他的状态,陈芸裳没什么额外问题想问他。
      第二个人受了前一人的影响,多少有些紧张。加上亭子里阴凉,刚才没吃什么东西,因此半是紧张半是饥寒之故,他显得十分僵硬呆板。
      轮到赵稷,他口齿清晰,思路敏捷,言谈之间举止得体,深得陈芸裳的好感。
      为此,陈云裳又多与他交流了几句。
      特别是当赵稷谈起幼时家境时,说到家中母亲是如何被宗族吃了绝户后,苦苦咬牙将其养大,为了家庭生计,为了供自己念书而吃了不少的苦楚时,声泪俱下,将陈云裳的心给打动了。
      瞧这形势,尚云突然紧张起来:不会还没轮到我就决定了吧?
      他悄悄望了李儒一眼,李儒用眼神示意他别紧张。
      想什么来什么,陈芸裳对赵稷的形象和谈吐十分欣赏,加上她对赵稷的家境十分同情,因此对李儒说道:“李哥,我看他就不错,要不就定了?”
      李儒也觉得这人合适。
      早在初筛之时,所有应聘者往上数八辈的事他都命人打听清楚了。赵稷身世清白,略有文采,做事谨慎,又是个品性坚毅的孝子。
      这样的人经过好好调教,原本给陈笈做个伴读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小舅子,陈笈是个没心没肺,既跋扈又贪玩的孩子,岂会喜欢这样的好孩子当他伴读?
      因此,他以这是为陈笈选伴读为由,故意问陈笈怎么想。
      陈笈坐在这里觉得枯燥无味,他在意的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书童和侍婢,不是比自己大个七八上十岁的伴读,因此对这场面试本来就兴致缺缺。
      尤其是刚才赵稷那番动情的说辞,在他听来又臭又长,不但没有什么同情,反而听得厌烦。
      他无聊地往嘴里塞着点心,随口问赵稷道:“你除了哭鼻子还会干什么?”
      赵稷被问得一愣,答道:“小的粗通文墨,能识文断句,讲解经意,还能做些诗文,还能……”
      陈笈一听顿觉无聊透顶,打断他道:“招伴读当然是会读书的,还用得着你说?我是问除了这些,你还会些什么。”
      赵稷糊涂了:当伴读的除了要会读书,还应该会其他的吗?
      见他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陈芸裳对陈笈很不满意地说道:“你呀,问的这是什么问题,当伴读的会读书就行了。”
      陈笈往长椅上一倒,无所谓地表示:“姐夫,你看到了吧,问我的意见纯属多余。”
      陈芸裳没理会陈笈的意见,对赵稷道:“你很不错,我看就是你了。”
      赵稷激动万分,跪下磕头道:“赵坤元叩谢东家大小姐,叩谢姑爷,叩谢二少爷!”
      尚云目瞪口呆,刚想说话,李儒抢先说道:“裳妹,这还有一位呢。
      我刚才就注意到此人了,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咱们公平起见,还是问问的好。”
      陈芸裳听丈夫这么说,又仔细看了看尚云,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风采,便道:“好,听你的。”
      尚云见形势被李儒兜住了,便主动上前一步,向几人见了礼,将自己简单地介绍了一番。
      相比起赵稷的凄惨身世,尚云给自己编排的家境则是小康之家。
      这自然没法打动陈芸裳,因此在尚云自我介绍的过程中,她看也不看,而是学着陈笈先前的模样,捏起一块酥点起身喂鱼去了。
      李儒朝尚云使眼色,示意他从陈笈那下手。
      尚云一笑,无奈地说道:“少爷,除了读书,我还会些别的本事哦。”
      陈笈抬了抬眼皮,问他:“你会什么?”
      尚云答道:“我会的太多了,关键得看少爷您喜欢些什么。”
      陈笈来了兴致,问道:“你会捉麻雀?”
      “我能捉正在飞的麻雀。”
      “真的?”陈笈有些兴奋。
      上次在学堂里,王家少爷的伴读用秕谷和簸箩在书院里捉了一对麻雀,在同学面前大肆炫耀,却连摸也不肯给陈笈摸一下。
      要是自己的伴读能当着大家的面捉一只正在飞的麻雀,岂不是把王家那小子给比下去了?
      陈笈又问:“你会用石子打水漂吗?”
      尚云嘿嘿一笑:“我能用任何形状的石子打水漂。”
      “你不是吹牛吧?”
      陈笈在学堂里和李家少爷比赛打水漂,规定谁打出来的花多,谁就可以骑在对方脖子上叫对方儿子。
      很不幸,李家少爷的伴读是个打水漂的高手,在他的指点下,陈笈被人骑着脖子叫了一天的儿子。此仇不报非君子!
      陈笈跳下长椅,来到尚云面前,仰着脖子问道:“那,你会骑马,会射箭,会潜水,会摸鱼吗?”
      尚云心里想笑,这位少爷是除了读书,啥都爱好。
      他蹲下来摸摸陈笈的头,道:“我能骑着马射箭,还能潜着水摸鱼、摸虾、摸王八,只要是水里有的,少爷让摸啥我就摸啥。”
      陈笈被尚云的本领折服了,因此完全没有计较被尚云摸头这一失礼至极的举动。
      “姐!”
      陈笈转头对陈芸裳大声吼道:“我要他当我伴读!”
      刚才的对话陈芸裳也都听在了耳里,她眉头一皱,将手里还没掰碎的一块点心整个丢进鱼池里,道:“不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给你招伴读是为了督促你把书念好,不是为了让你带个人去疯。”
      “姐……”
      陈笈比尚云还着急,赶紧跑过去拽他姐的衣袖,连撒娇带哀求:“我保证今后好好念书,将来考个状元。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我真的太需要他了。”
      在陈家姐弟拉拉扯扯的过程中,赵稷想明白了:原来陈小少爷所谓的会其他的,就是指这些小孩子的娱乐活动。
      陈笈对两人的态度他看在眼里,只希望陈家大小姐能够坚定态度,给自己一个机会。
      见陈芸裳那头不肯松口,陈笈立刻撒了手,一头扎进姐夫怀里,央求道:“姐夫,姐夫,你帮我说句话吧。”
      李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势提出:“裳妹,你弟弟都要急哭了,你不心疼我可心疼啊。”
      陈芸裳不怕陈笈跟他胡闹,她平常教训陈笈就像母亲教训儿子一样,孩子闹得狠了就是一顿打。
      不过听丈夫李儒的口气,似乎是要帮着陈笈,这令她感到有些奇怪。
      看得出尚云也还算优秀,但她却不希望招这么个人进来陪陈笈玩乐。
      少爷的今天的伴读,就是其将来生意场上的助力。
      赵稷看起来温润且细腻,尚云看起来桀骜且机灵,要为亲弟弟选一个长期的助手,自然是前者为好。否则真怕有一天主弱奴强,那就不好了。
      陈芸裳走向尚云,道:“看得出你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赵稷身世可怜,家中有老母需要用钱。他若就此回了家,我于心不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要搞道德绑架啊。
      “大小姐的心情我能明白,赵兄的身世确实可怜。只是我离家千里来南国闯荡,此时已经身无分文,山穷水尽。
      赵兄回家尚有一口热粥野菜足以充饥,我这一去,天地间多个孤魂野鬼罢了。”
      尚云说着,低眉顺目起来,言辞里透露出无尽的哀伤。
      这种态度让陈芸裳为难起来,她看向丈夫。
      李儒不在乎赵稷的身世有多可怜,他只想用公开的方式把尚云顺利地招进山庄就好,因此故意提供了一个苛刻的条件:“既然你们两姐弟僵持不下,那就不妨破个例,两人同招。
      不过,对外张贴的告示上说了只招一个伴读,为了陈家的信誉考虑,你二人也只能有一个能顶着少爷伴读的身份留下,另一个则是杂工。
      伴读可以住在少爷的东苑厢房,与少爷同吃,月银十两,年、节时还有丰厚赏赐;杂工则不同,只能住在大田院的工舍,与长工苦力同吃,月钱只有铜钱五百,年、节时仅略有赏赐。
      当然了,就算是杂工,也不需要做什么苦活累活,依然是履行伴读的工作。做满三年,便恢复到伴读的身份,一应待遇也依伴读的身份发放。
      那么,谁愿意当杂工呢?”
      说完,李儒意味深长地看了尚云一眼。
      当赵稷还在权衡犹豫之时,尚云主动提出:“我孤身在外,暂时不用考虑赡养父母的事;而且我喜欢热闹,我当杂工吧。”
      说完,他给了赵稷一个爽朗的笑颜,看得赵稷有些恍惚。
      李儒笑着点点头:“很好,我就说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是个好小子。那么,赵稷为伴读,尚云为杂工,此事就这么定了。”
      这样的安排令陈云裳比较满意,令陈笈不那么满意,但也能接受。
      正当陈管家要将两人领走时,赵稷突然跪在李儒面前,说道:“姑爷,夫人,我愿意每月将薪俸的一半让给尚兄,请您准允。”
      李儒笑了笑:“这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在安顿好赵稷之后,陈管家又亲自领着尚云下到大田院,为他安排住处。
      “姑爷的眼光是最毒的,他为你破了例,说明他很看重你。”
      陈伯一边带着尚云参观大田院的结构,一边对他语重心长:“这地方住的都是些粗人贱民,短工长工各占一半。你是个读书人,让你和他们挤一起是有些委屈的。
      但是姑爷说的很清楚,只要你能在这里安心待上三年,就能改头换面。
      这山庄的下人都归我管,我会吩咐下去,让这里管事的人多照顾照顾你,你也不要太担心。”
      说着,他带尚云进入一幢长屋,指着门上的牌子说道:“这是工舍,像这样的工舍在大田院合有六十间,每一间可住一百二十人,都有编号。”
      尚云顺着陈伯的手指看去,门牌上写着“甲午”。
      尚云看了看工舍的环境,屋舍低矮且昏暗,室内拥挤并且简陋,工匠和苦力们睡在一排排的通铺火炕上,杂乱的铺盖排开去就像是长盘子里胡乱摆着的春卷一样。
      此时壮劳力都出门劳作去了,只有几个妇女、老妪带着孩子在做些零活。
      “这地方是男女混住的吗?”
      环境脏乱一些并没有什么,可是男女大防也不顾,这就让尚云有些难以接受。
      好在管家陈伯解释道:“陈家是有脸面的,岂能让这种不伦之事发生?女眷自有住所,只不过白天不烧炕,屋里冷,她们会趁男人不在时带些活来做。”
      “为什么白天女舍不烧炕?”
      脱口而出之后,尚云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有些蠢,陈伯也没回答他。
      说话间,一个胡子拉碴的敦实汉子进了男舍,见了陈管家一通点头哈腰:“这地方多腌臜,您怎么上这来了?”
      陈伯指着那人向尚云介绍:“这是大田院的陈才,陈管事。论年纪,你叫他一声叔不吃亏。”
      尚云挤出个笑脸来,叫了声“陈叔。”
      陈才没搭理尚云,他有事向陈伯汇报:“这孩子我已经按您的要求选了七八个,正准备领过去给您过过眼呢。您正好来了,我领您去看看吧。”
      陈伯“哦”了一声,道:“刚才少爷的伴读已经确定了,书童的事也得加紧。”
      他对尚云道:“清杰啊,你先自己捡个空位住下,有什么不懂的今后多向陈才请教,你的一些安排我会交待给陈才,他会指导你。”
      说完便随陈才离开了甲午男舍。
      尚云的行囊都藏在野外的营地,本来想着不过是几套衣服,进入陈家当伴读后那些东西可要可不要。
      考虑到现在事情起了一点变化,那几件衣服便显得珍贵起来了,因此必须下山去取一趟。
      等他一去一返,已经到了未时,正赶上劳工们吃饭的时候,上午还略显空旷的院子里此时乌嚷嚷的全是人。
      陈家给大田院的劳工们提供一日两餐,这是第二餐。
      主食是用豆子、麦仁、高粱等杂粮混蒸的糙饭,饭里掺杂着肉眼可见的谷壳、沙粒;菜是以豆腐、豆干和豆芽为主料煮的大桶子汤菜,里边混有少量杂鱼、杂虾以及一些牲畜下水等荤腥物,味道特别咸。
      这令尚云大倒胃口的饭食,还没等他动手去盛,很快就被壮劳力们分抢吃尽了。
      好在那只是第一批饭食,很快第二批和第三批冒着热气的饭食被抬了过来,还是那些东西。
      尽管没有胃口,但是尚云还是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了一口杂豆饭,又咽了一口咸豆腐汤,尚云决定将手里的饭食让给身边的人吃。
      “那个谁,谁叫尚清杰?”
      此时于喧闹的人声中,尚云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循声望去,一个身着三等家丁服饰的人正踮着脚向人群中张望。
      尚云走到那人面前,问他:“我是尚清杰,你找我?”
      那家丁比他矮了一个头,仰着脖子冲他一笑,道:“陈管家吩咐了,你不在这吃饭,跟我走吧。”
      尚云如蒙大赦,顿觉松了口气。
      来到一幢二层小楼前,那家丁指着里边说道:“陈才陈大爷在二楼等你呢,你自己去找他吧。”说完他便离开了。
      尚云进了小楼,一层里蒸气腾腾,屋里几张大方桌子边围满了人,目光粗略一扫得有二三十人,此时正在用餐。
      看见尚云进屋,有人连忙过来打招呼:“是叫尚清杰吧?陈大爷等了你好一会了,我领你上楼去吧。”
      尚云笑着道了谢,那人一挥手:“谢什么,今后都是自家兄弟,哥哥瞧你好面相,今后指定有出息。”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上了楼梯才刚冒个脑袋,那人便迫不及待地吆喝起来:“陈大爷,我把尚兄弟给您领来了!”
      陈才坐在饭桌上,面前摆了十个热菜盘,看相都还不错。
      见尚清杰来了,他打发走了领路的,然后招呼尚云在自己身边坐下,笑眯眯地说道:“派人找了你一中午,可算没耽误这顿饭。”
      尚云见桌上有酒,两眼放光:“陈叔这么客套,我有些受宠若惊啊。”
      陈才挥挥筷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陈管家刚才特意吩咐过了,说你是念过书的,肚子里有墨水,要我好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陈管家是什么人,私下告诉你,那是我族叔啊。族叔让我照顾你,我敢不用心吗?”
      尚云一听这话,也就不再客气,端起酒坛便给自己倒了一满碗,举到陈才面前:“多谢陈叔的照顾,无以为报,先干为敬。”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才见尚云年纪轻轻居然喝酒这么痛快,大感意外,忙道:“这可是老白干啊!这么喝可不行,赶紧来块羊肉垫垫。”
      一碗烈酒下肚,尚云只觉得说不出的痛快,配上炖烂了的带皮羊肉,极为满足。
      “酒桌上,就不要叔啊叔的叫了,显得生分。我三十有四,你叫我大哥也行。”
      虽然管比自己大了二十岁的人叫大哥有些别扭,但是吃了人家又喝了人家,一片盛情难却,尚云还是叫了。
      酒过三巡,陈才有些醉醺醺的,开始七扯八扯的话多了起来。
      “老弟啊,你陈大哥这个人啊,就是俩字,真诚。知道真诚吗?按你们老家话说那叫掏心窝子啊。”
      这点酒对尚云来说也就是解个馋,他脑子清醒得很,对于絮絮叨叨说醉话的陈才有些嫌弃,因此大多数时候给的回复比较敷衍。
      “你陈大哥对你可是掏了心窝子了,拿这么好的酒菜招待你,你是不是也要对你陈大哥掏心窝子啊?”
      “是是,这世道能吃上这么一顿确实不简单。”
      “唉,懂事……”打了几个酒嗝,陈才继续开口:“既然你懂事,那哥可不跟你兜圈子了。你能不能透露一下,陈管家为啥格外高看你一眼?”
      原来他请的这顿饭是这么来的。
      尚云敷衍道:“我就是个杂工,您刚才不也说了吗,我念过一点书。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陈管家才……”
      “不对不对……”
      陈才打断尚云:“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你是鹿归人,巧了,我家姑爷也是鹿归人……”说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尚云懒得多解释,他吃饱了,也喝好了,现在就想安静一会,不想跟这喝醉了的人废话,于是模棱两可地回应:“酒要多喝,话要少说,这些事您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呢?有些疑问揣在心里多好。”
      陈才一捂嘴,连连点头,道:“老弟说的有道理,太有道理了。你放心,这事当大哥的指定揣在肚子里,不跟别人瞎说。”
      又灌了几杯酒,陈才撑不住了,往桌上一倒便鼾声如雷。
      尚云见陈才醉倒,便将剩下的酒顺走,离开了小楼。
      在回工舍的路上,尚云见到远处一群妇人说说笑笑地端着木盆结伴去浣洗,其中有一个身影他感觉特别眼熟。
      他擦了擦眼睛仔细去看,妇人们已经走远了。
      “是我喝多了?那人怎么那么像韩翠娘?”
      这荒谬的想法很快被甩走,韩翠娘就算没死,也不可能从乳州来到南阳。
      按照饭桌上陈才的说法,从明天清晨起,一个月内他和赵稷得跟在管家陈伯身边好好学习陈家的礼仪。
      陈家家规严格,如果不小心违反了,惩罚相当严厉。
      当夜,尚云抱着酒坛在通铺大炕上辗转难眠。
      倒不是环境差到他难以忍受,而是他想不明白,李儒就算痛痛快快地招两个伴读,外人能说什么?
      他绝不会做画蛇添足的事,将自己安排在大田院的苦力中间,一定有其深意,这深意是什么呢?
      夜已深沉,工舍里的人们早就睡熟了。
      尚云睡不着,烦躁地翻了个身,猛然见到身边的人睁圆了眼瞪着自己,惊得他差点呼出声来。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
      “什么?”那人突然开口,念了这么两句。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尚云愣了一会,猛然想起来,这是早几天夜闯山庄时,与李儒临别前他给自己的暗号。
      他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接下句了,于是小声解释起来:“后边两句我忘了。”
      那人一皱眉,一脸不可理解的神情,又将“有客”之句重复了一遍。
      尚云耐心解释道:“我是真的忘了,你不都找到我了吗,还对什么暗号?”
      那人沉思了片刻,道:“没人训练过你吗?”
      尚云摇摇头:“我是新加入的,生瓜蛋子。”
      那人叹了口气,道:“看出来了。先锋命我接应你去跟大伙见面,你一会动作轻点,别吵醒了别人。”
      尚云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跟着那人出了工舍。
      “轻功怎么样?”那人问。
      “还凑活吧。”尚云答。
      “那你可得跟紧了,山庄里有暗哨,我们和他们是两拨人。我现在教你怎么绕过暗哨,当心别被他们发现了。”
      “两拨人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教中弟子吗?”
      “他们是教中弟子,只是为了行动的隐秘性,我们知道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
      尚云问:“那万一碰面会怎么样?”
      那人给了尚云一个白眼:“会尽职尽责地打起来。你废话真多,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少说话。”
      尚云被教训了,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最后问了一句:“兄弟怎么称呼?”
      “蓝天。”
      跟着蓝天在山庄里一通弯弯绕绕,尚云心里暗暗为李儒喝彩:“这么精妙的布置,难怪那天凭我的身手才刚刚进庄就被发现了。”
      绕过所有暗哨之后,两人来到陈家祠堂后边。
      尚云奇怪,说是要到秘密据点,可是这祠堂他来过,里边除了供奉些牌位,其他地方都是空空荡荡的。
      只见蓝天轻车熟路地在一棵老树下摸索了一番,随后从满是落叶的地上拉起一道暗门,那是个地下密道的入口。
      尚云向来举止洒脱,第一次这么神神秘秘的,既兴奋又新鲜。
      跟随蓝天在密道里走了约一百步,不知蓝天启动了哪里的机关,看似潮湿黏腻的土墙竟然变成一道门,缓缓打开。
      门里边,是一个堆满卷宗集簿的密室,此时李儒正在审阅着什么,室内还有几十个人在各自忙碌。
      这番景象让尚云大受震撼,天蛊教里最忙的丹房都比这里要清闲。
      尚云进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的人只是略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继续忙碌起来了,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避让的障碍,而不是什么活生生的个体。
      “都停下来吧。”
      李儒注意到蓝天带着尚云来了,他将手里的书函一卷,挂着笑来欢迎尚云的到来。
      等人都聚在一起之后,李儒介绍道:“兄弟们,这是我教圣使,尚云,尚清杰,大家都来参拜圣使!”
      尚云瞪大了眼睛望着李儒,不是要掩护吗?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把天蛊教圣使的名字公布出来了?
      一听是圣使驾临,所有人都跪下参拜。
      李儒解释道:“圣使不必担忧身份泄露,在场的四十九位弟子都是本教最忠心耿耿的好兄弟,在他们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否则什么事也做不成。”
      “可教主那边交待让我隐秘行事。”
      李儒将刚才卷起的书函展开,跪下奉上,道:“关于此事,我早在圣使还没到南阳时就已多次请示过教主,这是教主的最新来函,请圣使过目。”
      尚云狐疑地接过书函,确实是教主蚀之天的亲笔信,上边写道:
      “诚如你屡次来信所言,圣使在外行事竟不用化名,自暴身份,实在愚蠢之极。然圣使安危毕竟干系圣教兴衰,不可大意。即准你部核心参见圣使,周祥护卫,不可失其毫毛。南朝一干大事,仍赖于你部机断,不可事事假圣使威名而后决。待经年圣使学有所成返回之时,我再打他板子。”
      递还了书函,尚云一声叹息,将李儒搀扶起来,小声问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李儒笑着悄声回应道:“这不算什么,我听说咱们圣教主当圣女时,那才叫让人头疼呢。”
      李儒说的轻松,尚云心里却不是滋味。
      出发前的那晚,蚀之天在一坛居交代给他的暗查李儒的任务,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看着还跪着的一干部下,李儒小声提醒道:“他们在参拜你,你不发话他们会一直跪着。”
      尚云赶紧叫他们起身,让他们自行去忙。
      众人散后,蓝天走了过来,跪下请罪:“蓝天不知是圣使大驾,刚才对您多有不敬,请圣使责罚。”
      尚云将他扶起:“不知者不罪。”
      获得了尚云的原谅,蓝天并没有显得很轻松,又向李儒跪下请罪:“先锋交待要我以暗号与圣使接头,可是圣使没有说出密语,蓝天还是将他领来了,请先锋降罪。”
      尚云赶紧出言解释:“这不怪他,他对我说了暗号,是我忘了密语还叫他带我过来的,你原谅他吧。”
      李儒对蓝天道:“我本应罚你三十戒鞭,念在圣使为你求情,我不得不原谅你。但是你若真心知罪,应懂得自罚。”
      蓝天磕头道:“多谢圣使为属下求情,多谢先锋不罚之恩,属下这就去自领戒鞭三十。”
      说完,蓝天便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这让尚云大开眼界,明明蓝天领了情,李儒也没有罚他,可结果蓝天要挨的戒鞭却一下也不少。
      见尚云还在纠结,李儒凑过去小声道:“有什么话咱们去密室说吧。”
      “还有密室?”
      跟着李儒走,兜兜转转又来到一处密室,这里比较狭小,因而显得特别隐秘。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急不急,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李儒示意尚云稍安勿躁,神神秘秘地从一个暗格里掏出一个酒坛来。
      尚云忙将酒坛接过,笑道:“隔着坛子我都能闻见香味,这坛好酒少说十年窖龄。”
      “真识货。”
      李儒道:“这是我那老岳丈在我妻子出生时窖藏的女儿红,一共窖了二十坛。
      几年前我与裳妹成亲时,开了两坛;这些年,我夫妻两人又陆续开了八坛,还剩十坛。”
      尚云眼睛发绿,道:“这么好的东西,你夫妻两个留着慢慢喝多好,酒浓情也浓,拿来招待我岂不可惜?”
      李儒哈哈大笑:“我妻子并不喜欢它的滋味,虽然夫妻对饮妙不可言,但若与你这会喝的共饮,必然别具滋味。来来来,咱哥俩今晚边聊边喝,来个通宵达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要矫情尚云可做不到,于是欣然领谢。
      这一晚,尚云搞清楚了几个问题。
      将尚云安排在大田院暂住,不是李儒一时兴起,而是借势成局。
      本来他就没打算认真给陈笈招伴读,因此招聘的告示仅在山庄外张示了三天。
      无心插柳,居然应聘者里真有合适当伴读的,那就是赵稷。
      他李儒可不是陈芸裳,会被赵稷的家世凄苦所感动,从而招他进庄。相反,赵稷那可怜的家世表明他易于掌控,李儒可以将他培养成未来自己在生意场上得力干将。
      考虑到赵稷的性格里既有自傲的一面,又有自卑的一面,因此在他心智还没完全成熟时,对他的培养最好是施恩要大于施威,否则容易培养出孤僻且黑暗的人格。
      有这样扭曲人格的人在勾心斗角上会很成功,小门小户要想在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少不了需要这样人。
      然而生意做大成陈家这个份上,施展阳谋比之施展阴谋来巩固财势更为重要。何况这世上会使坏的人才太多了,李儒没必要刻意再培养一个出来。
      他深知,未来陈家要面对的最大威胁不在商道,而在朝廷,在皇权。因此,一个心理健康且有智慧的人才,才是李儒将来真正需要的。
      所以,他要让赵稷一入陈剑山庄就感受到强烈的受恩的对比。对比的对象,当然就是尚云。
      “唉,我说,你要为你家培养人才无可厚非,把我算计进去干什么?”
      “你别生气,我又不是只考虑这一层,你把我想的也太自私了。”
      李儒接下来解释道,安排尚云住进大田院,是因为那里见识短浅的大老粗多,他们的人生只有干活、吃饭、等死,没有很复杂的算计。
      而且许多密探都安插在大田院,比如蓝天,平时与其他劳力一同作息,有任务时才脱身执行。
      李儒希望尚云能在那里跟大老粗们打成一片,成为任谁去看都看不出有啥特殊之处的“普通人”,这是最高明的“隐身法”。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这对你,对圣教只有好处。
      别嫌我唠叨,说点不该说的,教主特命你来,我不会真的傻到相信她仅仅是希望你来跟我学习。
      我掌管中原密探网多年,各种情报消息见的多了,什么不懂?最懂的就是每个人心里想的那点事。
      教主不信任我,可是现在又不得不用着我对吧?
      我除了是圣教的先锋,也是陈家的实际掌权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是陈家的教主,因此教主的想法,我多少能猜到。”
      这话李儒都敢说,尚云真心佩服他的勇气。
      在江湖上,要论功夫之高,蚀之天只怕天下第一。
      可要论起一个人的聪明才智与全局掌控能力,天蛊教里蚀之天未必拔尖。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身居最高位者,往往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否则季汉的诸葛亮就不会只是丞相,刘阿斗就该从皇位上让贤。
      但是要想使一个门派乃至一家皇朝稳固,掌权者又不得不同时给与那些受命在外的聪明人以信任和怀疑。
      这一晚上尚云听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临到分别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他最想问的话:“我之前遭遇有计划的截杀,你知情不知情。”
      李儒叹了口气,这不是询问,这是审问。
      他答道:“圣使没了,难道我能接任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们正面对着一个强大的敌人,截杀你只是小试牛刀而已。
      你不是已经身处密探网络了吗,咱们有的是时间,一起把他们从黑暗之中揪出来吧。”

      喝了一宿的酒,尚云险些误了去见陈管家的时辰。
      陈伯大清早便闻到尚云满身酒气,有些不悦,要求他今后不许过量饮酒,尤其是今后伴读时不可以在少爷面前满身酒气。
      尚云询问陈伯一天的安排,陈伯说道:“托少爷的福,这一个月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把你和赵稷,另外还有少爷身边一个书童,一个侍婢给调教好。
      咱们先从去东苑给少爷问安开始吧,除了你住大田院,其他人都住湛露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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