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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劝少爷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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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与李儒对饮,尚云希望李儒帮他寻找炼奴和于清一家的下落。
李儒当时笑而不语,被尚云用于清画像催的紧了才透露口风:“韩丹我早已派人去找,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至于这于姓一家嘛,等天亮就给你个惊喜。”
李儒说话果然不假。
当他随着陈管家进了东苑后,看到院中那瘦小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半天。
直到一声含着哭腔颤声的“清杰哥哥”传来,尚云才如梦方醒,低头看去,怀里已被占满,那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小孩不是于清是谁?
“明心……清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赶紧用袖子给于清擦了鼻涕,尚云蹲下来不住询问。
“不只有我,翠娘也在,可是我爹不见了。”
爹不见了?即是说,于进确实遭了难,却不一定亡故。这一点与尚云之前返回通渠村所查探的信息一致。
一个不确定的坏消息比一个坐实了的坏消息终归令人心安一些。
感觉到怀里的于清哭得有些颤抖,尚云担心他旧病复发会止不住地咳嗽,因此细语柔声地安抚起来:“清儿乖,你还记得曾答应过我不再随便哭鼻子了?咱们好不容易重逢,是喜事,哭什么呢?”
这话起了效果,于清抽抽噎噎,强行忍住泪水,保证道:“好,我听清杰哥哥的话。”
院里其他人虽然不清楚尚云和于清的关系,但重逢毕竟是一桩美事,大家都静静地看着这哥俩,面带笑意。
只有一人不大高兴,那便是这里的主人,陈家少爷陈笈。
今天本是他收伴读与书童的日子,大清早连懒觉也不让睡就被贴身侍婢唐琪叫醒,憋着一肚子脾气在院里吹风。
本想着早点接受了跪拜还能回屋补个回笼觉,哪知道等尚云到来等了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老管家把人领来了,尚云居然不先向他这个主人磕头问安,却搂着自己的书童在一旁絮叨个没完。
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哥俩给吸引过去了,少爷竟成了摆设。
他自昨晚见了于清就满不喜欢,于清面黄肌瘦,男生女相,显得比唐琪还要娇弱,没有一点男孩样子。
这种书童要来有什么用?等来年开春学堂开放了将他带去,岂不是被别家的少爷笑死?
光是于清的长相不合陈笈的意也就罢了,偏偏唐琪跟他自来熟,才见一面就“于家哥哥”“明心哥哥”地叫个不停,又是给他端茶,又是给他塞点心,倒把个主子晾了一夜没搭理。
陈笈最喜爱唐琪,见她围着于清好奇不断,活像吃了一斤老醋,越发瞧于清不顺眼。
本来他对尚云还有些好印象,谁知他竟是于清的老相识。
于清一出现,仿佛所有人都围着他去转了,让他这少爷的颜面何在啊?
越想越气,陈笈突然大喊一声:“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当这是茶馆,是给你们叙旧的地方吗?”
尚云好不容易安抚了于清的情绪,就见于清被他突然喊的一嗓子给惊得打起嗝来,顿时恼火,凌厉地瞪了陈笈一眼。
陈笈这辈子还没见谁用这种眼神瞪过自己,心里莫名害怕。
管家陈伯试图调剂一下气氛,打了个哈哈:“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向主子磕头吧。拜礼之后,你们就都是少爷的人了。少爷一日为主,终身是主。你们今后要好好伺候少爷,助少爷成才。”
在陈伯的主持下,尚云、赵稷、于清正式拜了陈笈为主子,担任起伴读和书童的职务。
仪式结束后,陈伯因事务繁忙离开了东苑。
陈笈打着哈欠准备回屋补觉,却被唐琪拦住:“起都起了,再回去睡觉像什么样子?正好大家都在,少爷应该安排用餐。”
因为起的比平时早,又吹了寒风,被唐琪一提醒,陈笈也不禁感到肚中饥饿起来,便对她笑着说道:“那就依你的,吃饭吧。”
众人来到饭厅,陈笈有意显摆,命人端了许多美味上桌。
这些吃食对尚云来说精致有余,诱惑不足。只因这些菜都是按照陈笈的口味做的,以酸甜为主,缺少咸香。
但对于赵稷、于清来说,这是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的珍馐。
亏得是赵稷乃读书之人,于清也从小被父亲教导要守礼,因此尽管美味当前,他们两个也守了分寸,不敢不顾吃相。
这本是下人在主子面前应该收的本分,但是陈笈又不高兴了。
按照他的心思,同桌的除了唐琪,其他三个都是穷酸饿鬼,当着一桌美味应该是饿狼抢食才对,怎么个个都这么文质彬彬?
都这么讲究,没有笑话可看,那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陈笈故意使坏,瞧准于清捧碗夹菜时踢了桌腿一脚,震得于清筷子不稳,掉了一块糖醋肉在地上。
糖醋肉外边裹了糖浆,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灰尘。
陈笈见了,用筷子敲敲桌面,道:“哎哎哎,你是怎么回事,筷子都拿不稳,好好的一块肉被你弄掉了。”
于清对陈笈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有些畏惧,被他一说,顿时觉得有些羞愧,赶紧放下碗筷道歉,将那块肉捡起搁在桌上。
陈笈哪会这么简单就饶过他,又用筷子敲了敲桌面,道:“这就不要了?多好一块肉啊,岂能随便浪费?”
于清明白陈笈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便要将那块肉吃掉。
陈笈正要看于清的笑话,冷不防尚云一把将那块脏肉夹起丢出门外去,恰好被陈笈养在院里的细犬瞧见,一口便送进了肚里。
接着尚云若无其事地从盘子里挑了几条糟鸭舌夹在于清碗里,道:“吃这个,这个好吃。”
陈笈一拍桌子,喊道:“姓尚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居然敢用掉在地上的脏东西喂本少爷的爱犬?”
见陈笈发火,赵稷惊得赶紧放了碗筷,一口饭菜囫囵咽下,正襟危坐,大气也不敢喘。
唐琪不喜欢陈笈仗势欺人,出言数落道:“你好好吃饭就是了,干嘛找明心哥哥的不痛快?那畜生吃不得的东西,人就能吃了?”
陈笈不服气,争辩道:“这怎么能比?宝将军(狗名字)是我从小养到大的,跟朋友一样,向来只吃本少爷亲手喂的东西。”
“你就别吹牛了,你几时喂过它了。平时都是下人们在照料,你也不见怎么上心。”
唐琪跟陈笈的日子比较长,知道陈笈是个懒散的人,因此随口就能揭他的短。
陈笈见唐琪这么不给自己留面子,愤怒地跳下椅子来到于清面前,一把将他衣领揪住就往门外拉扯,道:“我不管,这肉是你掉在地上的,就该你吃。现在被宝将军吃了脏东西,指不定闹出个好歹来。你去给它磕头道歉!”
于清向来孤单,哪和这种人打过交道。
陈笈虽比他小两岁,却高了半个头。他仗着家业骄横惯了,一发脾气便唬得于清不知所措,轻轻松松就把于清揪到了院子里。
尚云对陈笈故意找麻烦心知肚明,碍于陈家其他下人在场,不好与陈笈正面顶撞,于是捏了几粒饭在手上,朝陈笈身上一弹。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少爷突然觉得脖颈一麻,随后晃悠了几下便软坐在地上,感觉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于清见陈笈突然软倒,随后尚云端着碗从屋里走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坏笑,立即心领神会。
此时院子里有下人正向这边好奇张望,于清赶紧将陈笈扶好,大声说道:“少爷困了可不能睡在院子里啊,我扶你回床上去吧。”
唐琪也跟着跑出来,一脸鄙夷:“刚才还在胡闹,才一会就困成这样,真是懒得不行。”
说着便和于清一起,将陈笈搀回了屋里。
唐琪留在屋里伺候陈笈睡下,于清笑着又跑回饭厅,和尚云、赵稷一起安安心心地享用了一顿早饭。
以往的日子,由于书院放冬假,陈笈不用赶早上学,因此每天赖床。
好不容易被唐琪磨起来后,就开始了胡闹的一天,直到玩得双眼皮打架,才让唐琪哄着去睡。
唐琪是山庄马车夫老唐的女儿,与陈笈一样,今年六岁。
两年前的盛夏某日,陈笈骑着宝将军在山庄乱跑撵人玩,来到了鱼渊堂。
因为驾车四平八稳,得了东家大小姐一句褒奖,老唐便被管家陈伯破格提拔安排在鱼渊堂住上个单间,这可方便了唐家夫妻两个好好照顾女儿唐琪。
那日陈笈骑在狗背上玩得疯,追得一干下人上气不接下气,在鱼渊堂里横冲直撞,好巧不巧,从背后将正在扑蝴蝶的唐琪给撞到花丛里去了。
唐琪被撞倒,磕伤了手掌,两条胳膊也被枝叶割伤,立即痛得大哭起来。
陈笈本来并不在意,不过是撞倒个小丫头罢了。
由于不认识陈笈,唐琪从地上爬起来便抓住他的衣摆不肯撒手,边哭边叫他道歉。
这可吓坏了陈笈身边一干仆婢,生怕唐琪冲撞了少爷,赶紧上去七手八脚要把她给拽开。
唐琪人小,却是个牛脾气。她见一群大人围了上来,知道自己要吃亏,赶紧用两条胳膊死死箍住陈笈的腰,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家丁拉扯不开,怕太过用力会把陈笈弄疼,因此一时间慌了起来,不知所措。
所谓投鼠忌器,不过如此。
有眼尖的认识唐琪,知道这是车夫老唐的独女,赶紧将她父母找了过来。
老唐夫妻两个都是谨小慎微的人,一见自己的女儿正死死箍着少爷的腰嚎啕大哭,吓得魂都丢了,脑子只剩空白,除了磕头求饶,什么也想不到。
此时陈笈已被唐琪那奇特的大嗓门哭嚎得脑子嗡嗡作响,又急又无奈,只好连连道歉了几十声,却都被唐琪的大嗓门给掩盖住了。
最后,还是唐琪把自己哭累了,晕倒在陈笈身上。
这事传到了陈芸裳耳朵里,得知弟弟闹了那么大一个笑话后,心情极度愉悦。
因此不但没有怪罪什么,反而夸赞老唐教女有方,赏了这对夫妻两锭大元宝。
随后她接了唐琪到陈笈的屋里去住,命她做了陈笈的紧箍咒,约束陈笈那无法无天的性格。
陈笈一开始还摆少爷的架子,想把唐琪收拾得服帖。哪知道唐琪敢在受委屈后跟他打架。
陈笈跑去姐姐、姐夫那里告刁状,李儒听了只顾笑,陈芸裳则因陈笈成天不学好又将他教训了一顿。
自此以后,陈少爷再也不敢得罪唐琪。
不过嘛,俩人都是小孩,整天朝夕相伴的,打打闹闹几次也就成了好朋友。
唐琪虽然不惧怕少爷的威风,但也明白自己始终是下人,因此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只要陈笈不做出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她还是很任劳任怨地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陈笈做梦也没想到,这么舒坦快乐的日子,竟戛然而止。
当初他向姐姐哀求要伴读,主要是为了带去书院显摆,也是为了玩乐的花样更加丰富多彩。
比如当日面试时,尚云的一番自我介绍就很对陈笈的胃口。
谁知道等尚云就职以后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哪是招来一个伴读仆役啊?这尚云简直就是活夜叉啊。
尚云每天卯时初刻必然会来到东苑叫陈笈起床,然后安排好他一整天要学习的内容。
陈笈是什么人,京西首富陈剑山庄的大少爷,岂能乖乖听从一个小小伴读的安排?
他只会在吃了苦头后被迫听从尚云的安排。
这是他与尚云对抗,吃了几次暗亏之后得出的教训:尚云会妖法。
尚云这人,表面上看对别人笑脸盈盈的,只有深受其害的苦命少爷陈笈知道,那赏心悦目的笑容背后藏了魔鬼。
陈笈鬼点子多,喜爱玩闹,厌恶读书。
他骄横惯了,在陈剑山庄里从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
赵稷虽然有学问,知礼数,做陈笈的伴读教他念书的资格绰绰有余,但是碍于身份地位的天渊之别,他在陈笈胡闹时只敢委婉劝谏。
尚云则不同,他看到陈笈坐在书案前像屁股底下扎了针一样扭来扭去的就心烦。
给他纠正了几次以后,陈笈故态萌发,又不老实。于是尚云的耐性终于被磨光了以后,一把将他按住,“啪啪”在他身上点了两下。
这下陈笈终于“老实”了,端着书本瞪圆了眼睛,腰板笔挺地坐在椅子上“阅读”起来。
陈笈被点了穴道,身体僵硬,又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转,欲哭无泪。
正好这时陈芸裳带了食盒来看弟弟,她一早听说少爷寅时就起床读书了,大喜过望。
转念一想,又担心是下人诓骗她,于是便叫上还没出门的丈夫陪她一起来了东苑。
她夫妻俩不动声色地来在门前,透过珠帘正好看见陈笈挺直了腰杆坐在案前读书的一幕。
陈芸裳暗暗祝祷:“怕不是陈家祖宗显灵,这混小子居然真的这么老实的在读书。”
身边李儒瞧出不对劲,看见屋里陈笈独自坐着,尚云和赵稷正在给于清和唐琪一对一地讲解诗文,心知其中必有古怪。
陈芸裳正打算挑帘进屋去鼓励弟弟几句,被李儒给拦住了:“难得小舅子今天读书入迷,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说着他将食盒交给院里的下人,连哄带骗地将妻子带走了。
半个时辰以后,穴道解开,陈笈只觉得浑身酸痛难忍,一把丢了书本跳到地上,对着尚云大吼大叫:“你对本少爷施了什么妖法,我要告诉我姐姐,叫她宰了你!”
屋里其他四个人正读书入迷,早就忘了陈笈那边。
突然听见他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第一个不满的就是唐琪:“大家一起读书读的好好的,您这是魔怔了?”
尚云嘿嘿嘿地笑着走到陈笈身边,捡起陈笈刚才丢掉的书本,指着刚才翻着的那一页,凑在他耳边如恶魔低语:“少爷,这一篇可读熟了?若是还没读熟,咱们像刚才那样再来半个时辰怎么样?”
尚云这阴险的笑容给陈笈幼小的心灵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腊月初三,不知不觉中,每天早起读书直到深夜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天一大早,主屋那边派来丫头传信,请少爷和伴读、书童等人去东家大小姐的屋里考较功课。
以往,陈笈最怕他姐姐考察学问,一个没答好就有可能吃家法。
今天不知怎么的,陈笈听闻姐姐要考他,打心底里涌出一股迫不及待的感觉来。
他带着四人组兴致高昂地来到陈芸裳的屋里,将手中书本坦然地递上去,道:“随你翻到哪一页。”
这半个月来,少爷“用功苦读”的传闻陈芸裳听了不知道多少人在传,只因临近年尾,生意上的事太忙,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去验证。
今天要随丈夫李儒去南阳府各级衙门送礼,估计小年以前不能回来,于是趁着下人清点礼物的空档,想对弟弟做个突击检查。
半个月不见弟弟,陈芸裳惊喜地发现陈笈一改往日对自己的畏惧神态,变得从容且自信起来。
欣喜之余,她随手翻开书本,念了起来:“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
只念了这么几句,陈笈立刻接续吟诵起来:“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陈笈只顾吟诵章句,似乎沉迷其中,一口气背了好几页,直到“践其位,行其礼”这段时,才出现卡顿。
看着弟弟绞尽脑汁思索后文章句的模样,陈云裳满怀安慰。
她将手中书本轻轻合上,伸手去抚摸弟弟的脑袋,道:“可以了,已经很好了。”
这是陈笈第一次背不出文章而没挨打,他的受宠若惊不亚于他姐姐的惊喜。
陈芸裳满怀感激地对陈笈身旁四人说道:“这半个月来,庄里都在传少爷脱胎换骨了,我本来是不信的。今天一看,果然不假。
你们四人陪伴在少爷身旁,功不可没,今后还需更加用心辅助少爷,陈家不会亏待你们的。”
赵稷很坦诚地描述起这半个月来陈笈的表现:“一开始,少爷似乎并不爱读书。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少爷似乎尝到了书中百味,经常读书读到废寝忘食,达到雷打不动的境界,令人敬佩。”
陈芸裳明显不信赵稷的话:“我弟弟我了解,他或许是有一些进步,但绝不可能这么痴迷。”
陈笈心里苦,果然只有亲姐姐才最了解他。
什么废寝忘食雷打不动啊,那都是拜尚云的“妖法”所赐,一篇文章背不熟,尚云就不放他自由。
这几天别说白天醒着的时候他不敢调皮,就是夜里做梦都是无穷无尽的子曰诗云。
陈芸裳将目光转向尚云,道:“我听李哥说了,你与他是同乡,他夸你有状元之才呢。
若是你一心帮助少爷将来考取个功名,那就是我陈家的恩人,必然重重有赏。”
尚云谦虚回应:“少爷聪明伶俐,只要方法得当,学起来就会比别人更快,我不敢邀功。要是有赏,请赏赵兄,他比我有耐心多了。”
赵稷听尚云这么说,心里暗怀感激。
陈笈最看不惯尚云在别人面前做出来的谦和有礼的样子,他朝尚云作了个鬼脸。
今天好不容易见了姐姐,再不告状揭露他的恶行恶举,今后只怕再难重见天日。
于是他一头扑向姐姐,唉声怨气地悉数起尚云的魔鬼行径。
陈芸裳只听了几句抱怨便打断他:“清杰的作为稍有逾越,这我是有耳闻的。不过以他的才学,给你做伴读实在屈才,做你先生都有多了。
以后你在他面前不许摆少爷架子,对他要向对待书院的夫子一样恭敬,知道吗。”
陈笈没想到姐姐居然偏袒外人,惊呼起来:“姐姐,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说尚云他会妖法啊!”
陈芸裳掩齿笑道:“什么妖法,尚清杰身怀功夫,把你制住不动不过是点穴罢了。”
“点穴?这是什么意思?”
陈笈见姐姐对这事见怪不怪的样子,突然来了好奇心。
“点穴,我也知道的不多。”陈芸裳解释道:“我家祖上本来也是江湖游侠,虽说后来经了商,总算也还保存了一些祖宗的功法秘籍。咱爹生前闲暇时也曾自学过,只是终究没有得到高人指点,不成气候罢了。”
陈笈赶紧追问:“咱家还有武功秘籍呐!在哪里,快拿来我看看。”
这时,管家陈伯来禀报:“东家,车马已经装点好了,姑爷正等着您呢。”
陈芸裳应了一声,便把弟弟支开,道:“你多把心思用在正途,少好奇别的。
我跟你姐夫出门,过小年时回来祭灶,到时候还要考你学问。要是被我发现你只顾贪玩荒废了学业,家法可不饶你。”
陈笈唉声叹气,不敢再闹。
临走前,陈芸裳又分别对四人交待了几句。
送走了车马队,陈笈一把拽住尚云,道:“刚才我姐姐说的点穴是怎么回事,你教教我吧。
我要是能学会这种本事,以后在书院就能称王称霸,谁也不敢欺负我了!”
尚云笑了笑,牵着于清的手扭头走了。
赵稷出言相劝:“少爷,大小姐交待了,要我等好好陪您读书呢。”
陈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赵坤元,论起学问你比不得尚清杰,论手段你更不行。
你样样都比不过别人,只会学我姐姐说话。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要你当我伴读了。”
丢下这句话后,陈笈牵着唐琪的手也走了。
赵稷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孤独地叹了口气。
回到东苑,陈笈脑子里全是武学秘籍,一点念书的心思也没有。
吃早饭时,他本想再去央求尚云传他几招点穴的功夫,但又怕把他缠得烦了反而把自己定住。
想来想去,他把心思动到了于清的头上。
通过这半个月的观察,他发现尚云对于清几乎有求必应,尤其是五个人聚在一起读书的时候,他对于清的教导最为上心,好像于清才是他少爷一样。
这不免又让陈笈有些嫉妒,说是嫉妒却又不太准确。
那是一种复杂的心绪,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最容易产生,却又最解释不清的。
一方面,他恨不得尚云一刻也不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才好,这样他陈家大少爷的快乐日子又能回来了;另一方面,既然尚云当初给他磕了头认了主的,岂能一门心思关切别人而忽视自己?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陈大少爷说:唯尚清杰这个该死的笑面夜叉更难养也。
“笑面夜叉”,陈笈对自己给尚云取的外号很满意,反复在心里叫骂了几次,忍不住想笑出声。
尚云很讨厌,于清则讨喜。
他最讨喜的地方,在于他心里的干净。
要一个六岁的孩子体会到八岁孩子心里的干净,这通常来说不是桩简单的事,可是不单陈笈,唐琪也能感受得到。
于清对陈笈的态度是恭敬的,这种恭敬不同于庄里其他家丁对少爷的恭敬,而是像朋友般的。
怎么样才叫做像朋友般的恭敬呢?
陈笈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于清总想拉自己一把。
这本是陈笈这样的人这辈子直到死都最不可能体验的感觉,然而在这半个月,他确实体会到了。
于清居然想拉陈笈一把,只因他不忍看到陈笈放着满屋子好书却不肯念。
回想起几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时捉弄他的情景,陈笈突然感觉到有些惭愧。
想到这里,陈笈夹起一块卤鹅掌放到于清的碗里,细心地教他怎么品鉴其中滋味。
尚云白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难得受了尚云的白眼后没被讽刺,陈笈深刻地体会到了向身边人怀柔带来的好处。
饭吃到一半,陈笈凑近于清,悄声问他:“明心哥,你跟尚云那厮到底什么关系啊,我看他好像特别关注你。”
于清脸上微微发烫,小声回应:“我当他是兄长,他当我是小弟。”
陈笈摇摇头:“我那书院里也有几对亲兄弟一起念书,待一起打架的时候多,相亲相爱的时候几乎没有。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你长得秀气,他不知道你是男孩?”
于清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可能不知道,一起下河里洗过澡的。”
唐琪见于清突然发笑,好奇地询问:“你们俩聊什么呢,我也想听听。”
尚云耳力极佳,刚才两个小孩的悄悄话他都听见了,于是拦住唐琪道:“好姑娘要做到食不言,别跟他俩学坏。”
陈笈又问于清:“既然你俩这么相熟,他有没有传你一招半式的?”
于清摇摇头:“清杰哥哥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打扰他。”
陈笈一脸暴殄天物的神情:“他一个伴读能做什么大事?多好的人脉你都不会利用,傻到家了。”
于清对尚云来陈家做伴读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记得在乳州时,他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几个月不见,却成了别人家的奴仆。
于清心里有疑问,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他记得父亲于进给他讲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想来他清杰哥哥突然转换了身份,也是在筹谋大事吧。
陈笈不知道于清心里想什么,不一会,他又有话说:“明心哥,帮本少爷一个忙怎么样,你要是答应,本少爷许你一桩愿望——不,许你三桩愿望。一换三,你不吃亏。”
于清好奇:“我能帮少爷什么忙?”
陈笈悄声说道:“你能不能替我跟尚云那家伙说几句好话,让他教我几手一学就会,又能惊世骇俗的绝招?比如点穴什么的。”
于清想了想,问道:“少爷真的许我三桩愿望?”
“那是自然。”
“那好吧,我一会帮你去问问。”
见于清肯答应,陈笈那头乐不可支,尚云这边不动声色。
只要于清向他开口,教陈笈几招功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尚云只是好奇,从来不向别人提要求的于清会想要陈笈满足他三个什么愿望呢。
又是一个无聊的读书之日过去了,陈笈完成了他的课业,尚云准备回到大田院去休息。
于清拉住尚云的手,请他稍等一下,然后向陈笈提出了第一个愿望:“少爷,我想搬去与清杰哥哥同住。”
“不行。”
“不可以。”
陈笈和尚云同时出声。
他俩拒绝的理由也很一致,陈笈道:“那地方我曾去看过,比猪圈都不如,在我这院里待着多舒服,你跑那去受什么苦?”
尚云也觉得,于清现在好不容易能吃饱穿暖,住的宽敞又洁净,他可不舍得让于清去睡通铺大炕喂跳蚤。
“可是,”于清可怜巴巴地望着尚云:“我现在每晚都一个人睡,总是做噩梦,梦到大海,梦到翠娘,梦到我爹,梦到在通渠村的日子,醒来后却什么也没有了。”
陈笈听了这些没什么感觉,尚云的心防却被轻易瓦解。
他知道,梦到过去的那段日子分明是做了美梦,只是醒来后什么都没有了,最美梦就变成了最恶的梦。
“这就是你第一个愿望吗?”尚云轻声问。
于清吐吐舌头:“你知道了?”
尚云微笑:“我的耳朵比宝将军都灵,你们两个小鬼嘀嘀咕咕的,瞒得住我?”
把自己跟狗比,这话把于清逗笑了。
陈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道:“于明心你真够可以的,你就不能求我允许尚云搬到东苑跟你住一起吗,可见你不是个做买卖的料。”
尚云知道于清不傻,他也想听听于清怎么说。
“求少爷让清杰哥哥搬来东苑容易,可翠娘如今也住在大田院,我自从被管家选来做书童,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她了。”
原来如此。
陈笈从来没想过要打听于清的身世,因此不知道翠娘是谁:“你说的那个翠娘,是做什么的?”
于清很肯定地答道:“她就是我娘。”
这半个月来,尚云不止一次想好好询问于清他和韩翠娘是怎么来到南阳府的,却一直没找到什么独处的机会,因此耽搁了。
现在提起来,不问可知,在经历了一场大火灭村的变故之后,只有翠娘陪在他身边,可见一路艰辛。
“这可为难。”陈笈说道:“尚云是本少爷的伴读,要搬来还好说。唐琪的爹娘也在庄里,住在第二层。
要是单把你娘接来,却不管唐琪,恐怕说不过去。
要是都接过来,赵坤元心里又要吃味了。
就算不考虑各人心里的想法,大家都住在我这东苑里,他们原本的差事交给谁做呢?本少爷要给他们安排个什么新差事呢?月俸该发多少呢?
最怕的事,还是坏了规矩以后其他下人心里不服……”
尚云嘲讽他:“你这小鬼年纪不大,脑子里想的东西还挺复杂。这都是你这年龄的孩子能想到的问题吗?”
见尚云又出言嘲讽,陈笈极不服气:“本少爷什么出身,比别人早慧一些有什么可奇怪的?”
尚云摇摇头,问于清:“你考虑好了?怎么不想搬到翠娘那去与她同住?”
于清道:“她那都是女眷,我一个男子岂能……”
尚云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圣贤书的确没白读。
商议好了,陈笈叫了几个下人帮助于清连夜搬去了大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