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一坛居酒话 ...

  •   见到圣使平安回归,天蛊教上上下下无不欢欣鼓舞,五法王和十二行参身着隆重的礼服,商议着今晚要在圣殿大堂给尚云办个洗尘宴。
      与他们的兴高采烈不同,阶上的教主蚀之天正襟危坐,冰冷的铁面具将她的神情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那毫无起伏,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传了出来:“圣使劳顿,先静养几日再说。”
      好一盆冰水当头扣下,把大家的热情全浇灭了。
      尚云抱拳谢过大家的美意,道:“说来惭愧,我这段日子的遭遇实在狼狈,现在是旧伤添新伤,没有吃喝的心思。”
      金蛊法王李长修为五部法王之首,他处世老练,一听教主和圣使这么说,立刻换了副严肃神情,站出来说道:“圣教主遭人暗算之后,至今已有两个多月,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尚云简单地将他自锦城郊外遇袭到于家寨夜战苦难禅师这段经历说了出来,众人听得无不义愤。
      等尚云说到通渠村被大火焚毁一节,土蛊法王欧阳倩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语带哀伤地说道:“可怜了一村子无辜,更可怜了那一家子好人,对我圣教有大恩大德,却落了个葬身火海。”
      比起唏嘘陌生人的不幸,木蛊法王唐泰生更关心自己爱徒的去向:“圣使刚才说,在乳州遇见了韩丹(怕大家忘了,提醒一下这是炼奴的本名),这孽徒怎么没护着圣使一起回来?”
      尚云解释道:“我离开乳州前去客栈找过他,只见行囊不见人影,因此留了暗语。相信他见到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唐老放心吧。”
      唐泰生听尚云这么说,点了点头,却并不能宽心。
      火蛊法王钱姬燕握紧了手中软鞭,向座上蚀之天请求道:“禀圣教主,圣使如今现身说法,先是被八大派暗算,又两度被天明寺的贼僧所重伤,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认为圣教应该立即集合菁英,讨伐八大派,尤其不能饶恕天明寺。”
      其他法王以及十二行参也纷纷附和。
      哪知蚀之天听后,无动于衷,半晌从鼻子里挤出个冷哼来,道:“眼下秋收在即,都出门打架去了谁忙农事?”
      钱姬燕想了想,道:“可以等收获之后再去。”
      蚀之天盯着钱姬燕,半天后吐出四个字:“你自己去。”
      这态度,要不是碍于说这话的人是教主,钱姬燕非得发火骂人不可。
      看出钱姬燕情绪激动,尚云赶紧将她拉住,道:“来日方长,圣教和八大派积怨已久,要解决这事不在一时,千万不要为了我的私仇而消耗圣教实力。”
      钱姬燕忿忿不平,道:“可你是圣使,是‘将来的教主’。你受辱,就是全教上下受辱,讨伐他们怎么能算报私仇?”
      李长修见钱姬燕又要控制不住火气,赶紧出言相劝:“燕妹,要顾全大局啊。”
      紧接着他又对蚀之天禀报道:“教主息怒,钱法王的提议绝对没有私心,圣使出了这种事,大家听了无不感到愤慨。
      确实,以我一家独斗八大派,虽不说毫无胜算,却必定消耗巨大,咱们还没到和他们彻底清算的时候,韬光养晦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圣使受辱是事实,这消息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江湖,到时候搞得流言纷纷,我教却毫无作为,未免令天下人耻笑,也恐怕凉了众弟子的拳拳之心。
      为此,我提议,咱们可以叫密探网络行动起来,一则在暗处给八大派一点颜色瞧瞧,暗杀他几个要员;二来可以放出消息去,言说我圣教正在整装旗鼓,不日将要南下大张挞伐,震慑其心。
      这样的话,咱们所付代价不高,效果却一定很好。
      一点拙见,见笑大方之家了。”
      众人对李长修的建议无不佩服,再次纷纷附和起来。
      蚀之天换了个姿势坐好,低着头把玩了一下衣袖上的锦文,说道:“李老不愧是圣教的顶梁柱。”
      李长修脸色一僵,但很快掩饰过去,垂手连道“惭愧”。
      蚀之天望了一眼殿上的众人,道:“圣使和李老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天蛊教上下没有人能猜透蚀之天的心思,她自继任教主之位以后,越发的言行阴笃。这使得不管是教中老人还是新人,对她都有一股打心底的畏惧。
      其他人退下之后,蚀之天开口了:“圣使快十五了吧,已经不小了。经一事长一智,多受磨难没什么坏处。”
      然后话头一转:“李儒……现在是不是挺忙的?”
      听到蚀之天提起自己儿子的名字,李长修心头一紧,应道:“犬子虽然身在南阳,心中却无时不记挂圣教主的关爱,寄回的家书里,屡屡提及感谢教主的栽培。”
      蚀之天点点头,道:“我有一个多月没收到他的消息了,此前还颇为担心他的安危。既有家书寄回,我便放心了。”
      蚀之天讲话夹枪带棒,似乎句句意有所指,李长修不由得额上冷汗直冒,勉强撑出笑容,道:“唉,这逆子,做事还是这么不分轻重,不知公事为大,私事为小,我回头一定严辞训斥。”
      “没那么严重,”蚀之天道:“他孤身在外执掌密探网络,身边没有个知心的帮衬,挺不容易的。
      清杰。”
      尚云应道:“弟子在。”
      “你与李儒有四五年没见过了吧,我记得你们之前关系不错。你先在教中静养几天,恢复之后便去南阳跟着他,好好长长见识吧。”
      李长修见蚀之天冷不丁地向他扔了个烫手山芋,老脸憋得通红,眼珠子转了又有转,方才跪下开口道:“圣教主体察关爱之心,我代犬子谢过。圣使地位崇高,接管密探网络真是太合适不过了,我一定嘱咐犬子,要他今后用心辅佐圣使,报效圣教主恩德。”
      蚀之天一挥长袖,道:“法王年事已高,不要动辄下跪。”
      尚云闻言将李长修搀扶了起来。
      蚀之天继续说道:“中原那边的局,仍旧由李儒掌着。清杰此去为副手,要多学习,多历练。
      到了那边,少不了会与八大派的人接触。是否要依李老的建议开展报复,做事应该拿捏到什么程度,你要多思考。
      我说的可还明白?”
      尚云应道:“弟子明白,定然不负教主所托。”
      蚀之天虽然明确交待了派尚云去南阳不过做副手,可李长修脑袋上的青筋却突突地跳,猜不准蚀之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来他儿子在中原一边忙着发财,一边独担重任,李长修在天蛊教的地位与威望将牢固不可动摇。
      如今被派去个“太子爷”,李儒对他是轻不得也重不得,简直是动辄得咎的处境。
      早知会引出这么个结果,李长修刚才绝不会站出来和稀泥,多嘴去提起什么中原密探网络的话头。
      其实,李长修对这事提与不提,并不影响什么。
      蚀之天不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她对尚云的培养路径多年以来一直是很明确的,现在提出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尚云在教中静养的这些天里,除了李长修之外,就数唐泰生的造访最为殷勤。
      唐泰生借着给尚云疗伤的机会,总是会“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他的徒弟炼奴身上去。
      又是十几天过去了,炼奴居然没有一点消息,就是再迟钝,尚云也猜出来他可能遭遇了危险。
      唐泰生嘴上虽然经常自我安慰,说炼奴“从小就命贱,不容易死”,可是他对爱徒的担忧思念之情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炼奴不是圣使,天蛊教不会像当初找尚云那样派人找他。
      独处时,尚云看看手腕上的彩贝手串,回想起在通渠村的经历,神伤不已。
      他居然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个弟弟。
      铺排起纸张,酝酿了好久,尚云为炼奴和于清各画了一副肖像,然后分别题字。
      炼奴的那幅画上题字为:无来无往,有来有往。
      虽然不知道炼奴的处境,但尚云内心坚信他还活着,将来终有机会再见。
      于清的那副画上题字为:承君一恩,欠君一诺。
      充满了遗憾。
      这两幅画不作还好,作成之后每天看了,反而加剧了尚云的苦闷与自责。
      伤势痊愈后,尚云将炼奴的画像送给了唐泰生,自己则带着于清的画像,一人一骑离开了金蛊岛。
      南下前,尚云打算先去锦城一坛居拜别范昇、秦乐。
      天气开始冷了,门板变得有些冰手,门槛外的台阶上也生了霜。
      范统打着哈欠将第一块门板取下,准备打扫开张,却发现门口木阶上坐了一个人。
      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上前仔细看看,范统一下惊喜地呼喊起来:“是尚云大哥呀,坐地上多凉,快进屋暖和暖和吧!”
      招呼完以后,光顾着高兴的范统这才想起来问:“咦,石姑姑早前来向我爹问罪了,说你上次来这喝完酒离开以后就没回去,大家都很担心——你去哪了?回去见了石姑姑没有?”
      范统所谓的石姑姑,其实就是天蛊教的教主蚀之天。
      他的世界很简单,没有什么江湖路远,只有家人和炊烟。
      他从记事起就被两个养父告知有一房富贵亲戚住在锦城外的金蛊岛上,当家的主母姓石,叫石楠儿,是他姑姑。而尚云是个打小没爹的孩子,由他母亲石楠儿一手养大,是他堂兄。
      虽说有这么个富贵亲戚在,可是自己家的这间小破酒馆没沾到一点光,两家隔得虽然不算特别近,但逢年过节却也从不走动。
      都说脚步为亲,从来不走动的亲戚自然就不怎么亲了。
      尤其是那位传说中的姑姑,范统这辈子就见过她三次,每次见她都打心底里害怕。
      她脸上的铁面具可怕,她说话的声音语调可怕,特别是她能一巴掌把实木的桌子给拍碎,真是尤其可怕。
      但这位堂兄就不一样了,他不仅人长得好看,而且性格爽朗,每次馋酒了都会跑一坛居里住上三五天,喝够了才舍得走。
      在那三五天里,范统不仅能吃到他带来的美味点心,还会得到不少零用钱,他那一屋子的“破烂玩意”(秦乐说的)就是用这些堂兄给的零用钱买回来的。
      正因如此,当蚀之天深更半夜鬼一样突然出现在一坛居向范昇、秦乐问罪时,范统缩在角落里真是又害怕又担心。
      现在一开门就见到尚云好端端的,他岂能不高兴?
      “啊?她居然会亲自跑来找人?”
      得知这一消息可真让尚云受宠若惊。但是随即想一想也就释然了:毕竟是圣使丢了,情况非常。
      与范统闲聊了几句,尚云要了一坛高粱酒,就着杂粮粥、切肉片喝了起来。
      等到一碗见底,准备倒第二碗时,手被按住了。
      尚云抬头一看,是半愠含笑的秦二掌柜秦乐。
      “大早上的跑我这喝烈酒,胃不要了?”
      “秦叔,天冷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
      秦乐将尚云面前的酒坛抢走,然后坐在他对面,仔细打量着这位难掩失落神情的少年。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胡渣子都长出来了,也不知道刮一刮。”
      尚云打了个哈哈,“要讲故事嘛,怎么能不叫范大叔一起来听听?我馋你家这一口酒已经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来了,您先让我喝个痛快,等喝完了再说其他的。”
      此时范昇也出来了,与收拾得体面整洁的秦乐不同,他顶着一头睡乱了的头发,笑呵呵地就出来了。
      “你小子啊,上次走前也不跟老子打招呼,出了门就没了信,害得我俩被大姐一顿责骂。”
      范昇大喇喇地坐了下来,从秦乐那很顺手地接过酒坛子就开始倒,“来来来,先罚你小子满饮三大碗再说。”
      尚云一乐,这不就又有酒喝了吗,赶紧抱拳道:“该罚该罚,我先饮为敬!”
      范昇就欣赏尚云这爽快劲,等他一碗干尽,痛快得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范昇突然浑身一哆嗦,往旁边看去,秦乐正似笑非笑,眯着眼睛盯着自己。
      妈呀,这是咋了?
      正当范昇愣神反思己过的时候,秦乐突然笑了,一扬袍袖站了起来,对正在洒扫的范统吩咐道:“别忙了,一会上板挂牌子吧,今天不营业,放你出门玩一天。”
      随后,又体贴地去厨房取来许多下酒小菜,与两人一同坐下,自己给自己备了一壶较为温和的桃花酿。
      有酒有菜,又有能说的上话的人,尚云多日来的苦闷终于得到倾吐的机会。
      这一顿酒,从辰时喝到将近酉时,天早就黑了。
      范统此时终于从外边玩够了回来,就看见秦乐裹着毛毯醉伏在桌上,范昇打着赤膊满面红光地说着胡话,尚云则醉眼迷离,用胳膊托住下巴时不时回应几句。
      “还喝着呢?”
      范统跑到酒桌前,只见四周围满地都是花生壳,盛酒的粗陶碗不知打碎了几只,桌上更是一片狼藉。仅有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半卷着一副肖像。
      见到范统回来,尚云向窗外天上的银盘看了一眼,吟诵起来:“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一首诗吟完,不觉已是双颊有泪,醉倒在案。
      范统也朝窗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统儿,你扶你堂兄去歇息吧,他这段日子挺受罪的。”
      说完,他便将睡死的秦乐打横抱起,回了屋。
      范统还好不容易将尚云扶到屋里躺下,伺候了一阵,见他睡踏实了,才出去收拾残局。
      他对桌上那副画像很好奇,想拿起来好好看看,却又怕满桌的汤水把画弄脏。
      于是只好忍住好奇,仔仔细细将屋子打扫干净之后,又洗了手,这才将画卷拿在手里,对着月光欣赏起来。
      这画上画的,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男孩。
      知道这是男孩,完全是因为他扎着男孩的头髻,五官那样娟秀,比范统在锦城里见过的最水灵的小姑娘都要细致。
      画中人长得好看,笑起来天真烂漫。他的眼里满是好奇,又有点撒娇,特别传神。
      他的胸口挂着一根链子,这根链子范统很眼熟,就是尚云以前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难道这上边画的是堂哥小的时候?
      可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虽然堂哥小时候也生得好看,但绝没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尚云是龙眼,刚毅且炯炯有神;画中人是杏眼,清澈且可人。
      再看,他的右胳膊上挎着一只小竹篮,竹篮里的各色螺贝堆得快要满出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尾巨大的海鲈鱼,飞扬起来的鱼尾昭示着它的活力。
      他身旁还有三只小狗,黑的、黄的还有花的,三只狗甩着尾巴,张嘴吐舌地仰着脖子围着他转。
      他的身后是一个农家小院,仔细看看,院里隐约有一对男女正在干活,估计是这男孩的父母吧?
      这画哪都好看,只可惜男孩身上的衣服太破了,全身上下除了补丁就是补丁,花花绿绿的,有些扎眼睛。
      不用说,这一幅画是出自尚云的手笔,可这画的是谁呢?
      范统对这卷画爱不释手,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正当他欣赏够了,准备将卷轴卷起收好的时候,门板被叩响了。
      范统噘着嘴,嘟哝道:“这大晚上的,谁呀,看不到门口挂了牌子吗?”
      他不耐烦地将侧边最窄小的门板取下一块向外张望,看清之后浑身打了个激灵:“石……姑姑?”
      蚀之天一偏头,铁面具对着范统问道:“清杰可在?”
      范统赶紧回答:“在,在,在睡觉。”他已经紧张到不知所措。
      就这么等了一会,蚀之天又开口了:“变天了,你们都没冻着吧?”
      范统不假思索地答道:“屋里生了炉子,比屋外暖和许多。”
      蚀之天瞪了他一眼,道:“那你这蠢货还傻愣着干什么,打算一直让我在外边站着吗?”
      “哦哦哦,失礼失礼!”
      “你这名是真没取错。”
      范统像被鞭子抽了一样,赶紧手脚麻利地将门板取下,将蚀之天请进了屋里。
      满屋的酒气未散,让蚀之天掩了掩鼻子。她注意到范统手上的画卷,也没打招呼,便抬手用内力吸了过去,展开后端详起来。
      看了一阵,她道:“功夫都用在这些无用之事上边,难怪在外边碰了一鼻子灰。”
      范统被蚀之天的功夫吓了一跳,缓过劲来以后,怯生生地询问道:“姑姑,您先坐下,我给您倒杯热茶就去叫我爹起来见您可好?”
      蚀之天道:“我跟他俩没话可说,带我去找清杰。”
      不容置疑,范统赶紧前边带路。
      将蚀之天带到尚云的寝房后,掌起油灯后,范统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顺便关好了门,然后才感觉到能喘气了。
      这间屋里也满是酒气,令蚀之天十分不悦。
      她凑近了熟睡的尚云,本想一巴掌把他拍醒。但尚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灯光的侧脸上隐隐有些泪痕,让蚀之天收回了手。
      也不知蚀之天在想些什么,她站在床边盯着尚云的睡姿看了一会,然后转身抽了把椅子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尚云尿急醒来,头痛欲裂。
      睁开眼后,他还犯着迷糊,借着油灯的光亮看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揉了揉太阳穴,仔细一看,除了那位圣教主,谁还会戴着这么个铁面具,并且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一个地方坐着不动?
      十分酒醉醒了七分,尚云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下跪倒:“不知圣教主驾临,属下未曾全礼相迎,恳请恕罪。”
      蚀之天没有给出回应,尚云便只能保持这个姿势跪着。
      半晌,蚀之天开口了:“喝多了被尿憋醒了吧,先去解手,再来回话。”
      尚云被这话羞臊得无地自容,涨红了脸应道:“遵命。”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撒个尿还遵什么命?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谢教主体谅。”但还是感觉怪怪的。
      放松之后,尚云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回了屋。
      蚀之天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菩萨一样一动也不动,甚至不能给人以活人的气息。
      这是修炼《天蛊秘籍》的内功心法达到极高境界之后的表现——越来越不像有血有肉的人。
      尚云每次看到蚀之天的这个样子,就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
      他之所以热心于丹青水墨,还沉醉于烈酒之中,就是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失了人味,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铁僵尸。
      他见到自己给于清作的画像摆在蚀之天的手边,不由得开口道:“教主,这幅画是……”
      蚀之天伸手搭在卷轴上,道:“只有我们两人,你不必过分拘谨。
      我是不喜欢你酗酒作画,耽迷在声色之中蹉跎青春。不过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偶尔为之,也未尝不可。
      这幅画我看了,画得不错。这画里的孩子,就是那个在乳州海边救你性命的人吧?”
      尚云点点头,叹了口气:“只可惜,一场大火,都烧光了。”
      蚀之天指了指床,道:“坐下说话吧。”
      尚云谢恩坐下后,开口道:“圣教主此来,是对属下南下之事还有交待吗?”
      蚀之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回去一个问题:“你可知我为何突然派你南下?”
      尚云想过这个问题,因此不用多做思考就能回答:“这七八年来,圣教的元气恢复得特别快。相应的,威望也越来越高。
      树大招风,虽与全盛之时不可比较,但是放眼江湖,实力地位已无有出其右者,畏惧之人与日俱增,挑战也越来越多。
      这是江湖之事。
      大梁和鹿归正在交战,目前已经相持,他灭不了我,我们也无力收复失地。
      朝廷已经多次派使臣去大梁商议和谈,大梁庙堂之上却陷于党争,迟迟不允,只有夏王一党与我朝暗通款曲,有意和谈。
      不过,据我在南朝所见所闻,各地揭竿而起的义军已经成了大梁朝的心腹之患。夏王一党在朝在野或剿或抚,已经逐渐能与新儒党分庭抗礼,他最终能在朝中掌权,推进议和是指日可待的。
      这是国家之事。
      李儒先锋在南朝经营密探网络,既是圣教的耳目,也是鹿归的喉舌。
      于圣教而言,我身为圣使,应当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于鹿归朝廷而言,我圣教乃是国教,我这圣使在朝廷是钦命的三品官,更加有责任为了国家百姓做点实事。
      另外,我听说在我之前,圣教历任圣使、圣女都必须建立功业,获得教中元老的认可才能承接教主之位。
      虽然我是本代中唯一的圣使,您亲口指定的接班之人,却也不能因此消极怠惰,不去闯荡一番。此次南下,正是多学习,多长进的好机会。”
      尚云回答完,蚀之天回应道:“你说的对,但是不全。”
      尚云道:“属下惭愧,未能更深的体察教主深意。”
      蚀之天摇摇头,道:“你没有什么可值得惭愧的,你只是心太正,所思所想全是阳谋明策而已。
      我之所以派你南下,却不让你主事,一是确实如你所言,需要你在此时为圣教,为鹿归建功立业。
      第二,则是希望你好好跟李儒长长见识,见识一下什么叫江湖上的波云诡谲,什么叫名利场上的尔虞我诈,什么叫世间百态天道无常。
      第三,唉,第三……”
      尚云以为自己听错了,蚀之天居然会叹气?
      “第三如何?”
      蚀之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站定,缓缓说道:“圣教自我接手以来,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教内,都多有不服。”
      这一点尚云从小就能感受到,最近又感受了一次。这种不服,已经不是暗地里的那种窃窃私语,而是时常能摆在明面的公然争辩,比如上一次火蛊法王钱姬燕在圣殿之上当着众法王和众行参的面公然与教主对着干。
      蚀之天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他们始终认为,有人比我更适合担任教主之责,尽管我和他彼此心里都明白,我才是最合适的……我只能是最合适的。”
      这个他,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坛居的二掌柜,秦乐,秦不欢(秦乐,字不欢)。
      秦乐和范昇(范昇,字恒升)原本都是天蛊教的圣使,是前教主吴飞雪的亲传弟子。
      虽然天蛊教自创教祖师立下教规以来,教主的亲传弟子男的封为圣使,女的封为圣女,都有继任教主之位的资格。但是在蚀之天这个女流之辈真的当上教主之前,不论是鹿归朝廷也好,还是天蛊教内部也罢,谁都没真的指望一个女人能够统领这么大的势力。
      当年,吴飞雪有四大亲传弟子,大弟子石楠儿,也就是蚀之天,是为大师姐。二弟子范昇,三弟子吴复生,小弟子便是秦乐。
      除了吴复生是吴飞雪亲儿子不论,他待其他三个弟子也是亲如己出,疼爱有加。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力地为了这三个弟子去研究《天蛊秘籍》的其他修炼法门。
      这三个徒弟也是争气,不仅模样出众,文才武略也是样样拔尖。尤其是秦乐,真是吴飞雪的心头肉。
      秦乐是罕见的极阳体质,本来就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修炼了《天蛊回春法》之后,更是功力猛进。吴飞雪相信,只要秦乐勤修苦练,将来成就一定远超自己。
      因此,在吴飞雪发疯以前,他从来没想过把教主的位子传给自己的亲儿子。一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乐就是下一任圣教主。
      不过世上之事就是这样无常,吴飞雪终究因为爱子之情而修炼邪法陷入癫狂,最后不明不白地死了。吴复生自此消失了。
      范昇和秦乐本来应该同蚀之天一起将天蛊教扛起来,但是他们俩却在天蛊教与中原武林大战之初就没露过脸。
      三个圣使都没了,天蛊教又不能自此没了教主,因此众人只好拥戴了唯一还在的圣女石楠儿继任教主之位。
      蚀之天今天之所以叫这么个古怪名字,都是由于原来的名字让人听了实在敬畏不起来。
      为了稳住圣教的基业,蚀之天不仅舍弃了自己的名字,而且铸造了一顶可怕的铁面具戴上,遮掩起自己那美丽的容颜。
      她希望通过这种在自身形象上的妥协,能换取那些自尊心强大且高傲的男子的支持。
      这面具,一戴竟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对她尊敬者有之,佩服者有之,挑战者有之,恐惧者亦有之,唯独没有谁是爱戴她的。
      她一天不从教主的位子上跌落下来,有些人心里的那根无名刺就一天在那扎着。
      特别是这个“老天爷赐下”的尚云出现之后,蚀之天不顾重重劝阻,一意孤行只设一个圣使,更加惹得不服她的各方势力暗中使劲。
      有时候尚云忍不住想:既然这么累,您干嘛不把秦叔叔迎回去,让位给他不好吗?凭您的功夫,纵横天下,哪里不是逍遥之所?您自在了,我不也就自在了?
      是的,尚云多年来跟其他人有一个同样的疑问:圣教主为什么铁了心只培养自己一个接班人?蚀之天那句自己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很不喜欢自己的身份,什么万众瞩目,什么殷切期盼,这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喜欢读书绘画,也喜欢围着灶台琢磨各种好吃的。如果让他自己选,他希望自己的肩上从来也不要担负什么振兴圣教的历史重任。
      蚀之天见尚云有些走神,扬起手来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尚云脸上火辣辣的疼,赶紧跪下认错:“属下该死,不该走神。”
      蚀之天冷冰冰地说道:“你在我面前走神,最多挨一巴掌。你今后在敌人面前走神,那就只能去见阎王。”
      尚云恭敬地回道:“属下谨记教诲。”
      蚀之天继续刚才的话题:“密探网络是前教主吴飞雪在世时,由我小师弟一手创立的组织。
      在没有这个组织以前,圣教虽强,也不过就是能与八大派齐名,中原武林从来也没有我教一席之地。
      正是因为有了密探网,我们在中原武林就长了眼睛,生了耳朵,也就有了施展拳脚的余地。
      因此可以说,密探网络在谁的手里,谁就当着圣教半个家。”
      尚云道:“教主的意思,是李长修李老不可信任?”
      蚀之天道:“非也,李长修虽然是无能之辈,但是他却是几个法王之中最支持我的人。”
      看出尚云有些疑惑,蚀之天继续解释道:“天蛊教的法王那是何等威风,其麾下所掌握的权势不低于八大派的任何一个掌门,何况在朝廷里还领着四品官俸。
      李长修除了年纪大点,在教中资历最老,有什么本事高居五部法王之首?然而只要我一天是圣教主,他就能当一天的金蛊法王。”
      尚云恍然大悟,进而又疑惑起来:“既然他信得过,教主刚才的话又是指什么呢?李儒可是李老的独子啊。”
      蚀之天道:“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越来越发现,李长修是李长修,李儒是李儒。二人虽是父子,却也未见得同心同德。尤其是这几年。”
      “这几年?这几年李儒年年对圣教上贡,奉金也逐年增加。今年他也早就发回了禀帖,所供金额高达赤金五千,白银三万,铜钱二十万贯,其余如粮食、犬马、布帛、丝、棉等物更是数量巨大,并无不恭之意啊。”
      蚀之天抬手摸了摸尚云刚才挨打的地方,耐心解释道:“这就是我让你去他身边最重要的事,我要你去弄明白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密探网络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越是表现得恭敬,我越对他越不放心。”
      尚云没明白,如果说一个人在外表现得越是恭敬,反而要被更加提防,岂不是这天下间最不公平之事?
      历来有为之主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所谓疑心生暗鬼,徒增嫌隙而已,反而误了基业。
      这种教训在历史的长河里太多了,圣教主熟读史书,文韬武略,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尚云虽有疑惑,但是不敢公开质问。
      蚀之天也没有解释,只道:“你之前在锦南郊外的松林遭遇八大派高手的埋伏。可笑的是,八大派的贼子们在天蛊教的地盘上把我教圣使打落海崖之后,竟能全身而退。
      我都不问他们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得知了你的行踪,单凭连我和范昇、秦乐都推不准你当夜将何时返回这一条,至少说明有人掌握了比我们更强的情报。
      不仅如此,这个透露情报的人显然还不敢露面,否则八大派的高手怎么会单知道圣使的行踪,却不知圣使的年龄与模样?这世上哪有要暗杀人却不知其相貌的道理?
      很显然,对方在透露你的行踪时,故意隐瞒了你的年龄和容貌等信息。
      这是一个迷魂阵。”
      提起这桩无头之事,暗示的意味太浓。
      尚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副画卷。
      蚀之天见状,随手将画拿起展开,又看了看,道:“炼奴是个机敏的孩子,心眼比你多,除非是遇到强敌被杀了,否则只要还活着就吃不了大亏。
      至于这画上的孩子,他叫……于清?”
      “是的,于清,字明心。居然和教主给我取得名字是同一个意思。”
      蚀之天点了点头,道:“这说明你们有缘。一场大火能烧掉很多东西,但是只有在大火熄灭之后去扒扒灰烬,才知道到底里边都烧了些什么。
      你不必过于伤感,一定的伤感可以宣泄情绪,是好事;但念念不忘会让人消沉,是坏事。”
      她将画卷卷好系上扣,交给了尚云,道:“今晚好好睡一觉,想一想我今晚跟你说的话。明天出发时,检查好你的包袱,记得不要背负太重的东西。”
      说完她便打开房门,没有道别便离去了,留下尚云对她离去的身影跪下拜了三拜。
      等蚀之天终于走了,范统这才冒出头来,钻进了尚云的房间。
      他把尚云扶起,见他一边脸肿起老高,一看就是挨了巴掌。
      范统见怪不怪,石楠儿这么凶神恶煞的女人,一言不合就能把桌子拍碎,出手打人耳光只怕是家常便饭。
      他没多问什么,而是翻找了药酒毛巾,替尚云消肿止疼。
      次日,尚云一早向范昇和秦乐辞行,临别前少不了闲叙了一番,在此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