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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换信物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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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还巴巴地等着尚云把话说完呢,抬头一看,尚云正张着嘴盯着某处看。
顺着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十来岁的陌生少年正神色激动地向这边跑来。
他来到眼前,利落地跪在尚云脚下,抱住尚云的小腿,激动地说道:“炼奴终于找到您了!”
尚云松开怀里的于清,与脚下激动的少年不同,他的眼里疑惑更重:“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附近还有谁在?”
炼奴瞥了身旁于清一眼,想了想,说道:“少爷离家后,主母为了找您将五房青壮全都遣了出来,把老家翻了个底朝天。”
尚云一皱眉,道:“闹这么大动静,她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吧。”
“您别这么说”,炼奴听出尚云口气不悦,赶紧解释:“主母因为担心少爷安危,每日茶饭不思,憔悴了许多。而且出来找人的弟兄们每个人都知道轻重。
这不,直到见到您之前,您也没想到我会找到这里来吧。”
炼奴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用眼睛去瞟于清。
于清有些怕生,躲在尚云身后用力地拽他的衣角。
尚云转头摸摸于清的头,安抚了他几句后,又对还跪在地上的炼奴说道:“你大老远的来了不容易,赶紧起来说话——别吓着人。”
炼奴一蹦就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换了副笑嘻嘻的表情,问道:“这小鬼头是谁呀,长得真好看。”说着想伸手去逗逗于清。
于清第一次见到变脸速度这么快的人,更加感到害怕,赶紧抱着尚云不肯撒手。
尚云拦住了炼奴,道:“就是个乡下孩子罢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他家调养,伤势好的差不多了。”
“既然伤好了,少爷赶紧和我回去吧,好让主母安心。”
尚云赶紧捂住炼奴的嘴,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果然,于清脸上又下豆子了。
尚云摇摇头,道:“你先别说话了,稍晚点再说家里的事。”
炼奴的到来预示着尚云即将离开,于清心里是一万个舍不得的。这点心思藏不住,甚至闹了脾气。
在得知于清已经八岁了之后,炼奴是感到震惊的。八岁的孩子怎么这么瘦小?又体弱爱咳嗽,只怕命不长。
在于家吃了一顿饭后,炼奴悄悄问尚云:“您每天就吃这些吗?”
尚云道:“你看我现在瘦的。”
想到堂堂天蛊教圣使这些日子的清苦,炼奴不禁鼻子发酸。
他心思灵巧,转向于清,从随身的行囊里取了一个小油纸包,里面装了些压得稀碎的点心,开口哄道:“小鬼头,过来尝尝这个。”
那点心虽然碎了,可是原料以花生和芝麻为主,用了香油蜂蜜调的,香气浓郁。纸包刚一展开,于清就闻到味了。
虽然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可是于清身体却不为所动,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姓于名清,字明心。”
炼奴笑笑,伸手捏起一块还算成型的点心伸到于清嘴边,道:“名字真好听,快来尝尝我从家里带的点心,可好吃了。”
于清看了看尚云,见尚云一脸微笑地点头,这才张嘴。
糕点进入嘴里的一刹那,于清惊呆了。这简直就是人间最美味的东西啊!
看着于清烦恼顿消,尚云踢了炼奴一脚:“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炼奴委屈极了,小声道:“这么不上台面的东西,一早拿出来多丢人啊。”
尚云没多说什么,看着于清那惊喜的吃相,心里发酸。
“身上带了多少钱?”
炼奴取下钱袋交给尚云,道:“估计也就剩三十多两。”
“足够了。”
下午,尚云带着于清和炼奴进了乳州县城,在集市上大肆采办,什么肉脯粮面,什么点心老酒,什么棉衣布帛,什么糟糠杂豆。
除此之外,还买了三头小猪仔,公鸡一只,下蛋的母鸡七八只,以及一张新打的铁犁。
东西太多拿不了,干脆又买了一头驴和一架板车,将东西全都拉了回来。
在院子里摘野菜的韩翠娘看到穿新衣的于清骑在驴子上,和尚云拉着满车的好东西回来时,吓得她都不敢说话,赶紧转身跑回屋里去叫于进出门看。
“清杰,这是何意啊?”
尚云将于清从驴子身上抱下来,解释道:“于叔一家对我有救命之恩,只可惜我当时囊中羞涩,不能答谢。这些不过是一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说完,他又从车上拿了几贯铜钱,道:“我把银子换成了钱,这样您以后用起来也方便些。”
于进万般推辞,这么重的礼,他哪好意思收啊?
知道于进不肯收下,尚云给了于清一个眼色,于清便把路上学的话说了出来:“爹,‘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圣人都说了做好事应该收取回报,您怎么能违逆呢?”
于进看看尚云,知道这话是他教于清说的,便叹气,道:“圣人是说过这话,可是这回报也太过丰厚,有索取过当之嫌。一旦索取过当,那么义举便会成为可买卖的利益行为。
两利相权取其重,富人有藓芥之苦而易出千金解厄,穷人有倒悬之危而难凑斗粮自赎,何解?”
于清哪能回答这种问题,赶紧望向尚云求助。
尚云笑道:“这怎么能一概而论,您毕竟救我一条命,钱财本是身外之物,这点东西与我一条命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于进又说:“看韩丹我就看得出,清杰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些东西在你眼里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他走到车边,指着三头猪仔说道:“这黑皮的畜生,于老爷过寿时,给村里也不过就送来两头。”
又指着那些鸡,说道:“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那是我用二十斤麦仁跟邻村换的。”
又指着那张黢黑发亮的铁犁道:“更别说这等宝贝了,就是把咱们全村的锅都融了,也换不来这么大一张好犁来。”
最后他总结道:“如此重礼,我若收了,同村的人将怎么看我呦。只怕我守着这些东西,夜里根本睡不得觉。”
说到这里,尚云明白过来了,炼奴却仍然不理解,道:“一共就三十几两银子的事,于大叔未免看得太重了吧。”
正说着话,路过的村民看见了这一切,眼睛都直了,大呼小叫地招呼起其他人来瞧稀罕。
于进望着这一车东西,苦笑了一声,抱起一脸疑惑的于清就要转身回屋。
韩翠娘也道:“清杰,你的心意我们明白的,可是东西我们实在不敢收,你还是赶紧将东西拿回去退了吧。”
尚云看着那些在篱笆外望眼欲穿的村民,悄声对炼奴说了几句话。然后从板车上拿了一条肉脯,又抱起一坛老酒,高声说道:“就买这两样,没有余钱买别的了。”
炼奴也高声说道:“哎呀,就这还村长家啊,也太抠搜了吧。跑那么远挣这点钱还不够买豆子喂驴的。”
他说完转向看热闹的村民,笑嘻嘻地推销道:“各位看中了啥,小的保管价格公道!”
听他这么一说,村民们一哄而散,躲都躲不及。
“唉,这地方是真穷啊。”这一声是炼奴发自内心的感慨。
夜里,等人都睡下之后,炼奴再次出现,将尚云叫出屋外。
“说说吧,怎么找来的,附近可有其他弟子?”
“附近只有属下一个。
教主命我们沿着海岸搜寻圣使的踪迹,锦城海外的各大小岛屿也都找了个遍,依然无功。
于是属下想到,锦城与大梁的乳州隔海相望,虽然希望渺茫,但您未必就不会被海浪卷过来,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属下便出海了。
我想到圣使身上有伤,如果还活着,一定要治伤,便先去城中医馆打听。
赶巧了,乳州城里有一位老大夫一听我描述,想起来曾经给一个异族少年治伤的事,我尊他的指引便找到了通渠村。”
“原来如此,亏得你机敏。”
撂下这句话后,尚云打了个哈欠,道:“这段日子习惯了早睡,竟然有些困了。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回城里客栈吧。”
炼奴拉住尚云,问道:“圣使何时与我回去?”
尚云道:“我还有些事没办,最快也得等两个月吧。你先回去向圣教主复命。”
“不成不成。”炼奴急了:“两个月实在太久了。我要是这样回去复命,肯定会被教主拿去喂蛊。”
“那你就跟我在这呆两个月。我的救命恩人再过两月将要成亲,我总不能不参加婚礼吧?”
炼奴劝道:“圣使,我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怕您不爱听。
这于姓一家虽然对您有救命之恩,但说来说去,他们不过是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巴佬,能平平安安种一辈子地就了不起了。
而您是江湖中人,身负重任,承载的是未来圣教的兴衰。
我不知道这段日子您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对这家人有了感情。但是我知道,这种不舍之情对您来说只是累赘,终究是要舍弃的,何苦耽于一时?”
炼奴的话是正确的,尚云心里明白,可是不爱听。
他拍了拍炼奴的肩膀,道:“知道吗,如果你不是处处都爱模仿圣教主的所思所想,我真想把你当弟弟对待。”
看着尚云进屋的背影,炼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悸动来。
七月流火,在朔月之夜,一抬头就能看到火星的闪烁。炼奴朝天空伸了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炼奴没有回去复命,他在县城的客栈里住了下来,隔三差五便趁夜往于家送些酒水肉食。
由于每次数量不大,于进也就不再推辞。
半个月后,饮食饱足的尚云面色红润多了,于家人也都跟着沾光,看上去也都神采奕奕。
这天傍晚,炼奴照例买了吃的准备趁夜给于家送去。
这条夜道他早已轻车熟路,因此不曾防备身后居然跟了两条尾巴。
眼看着炼奴与尚云隔着篱笆院墙交接完饮食离开后,躲在暗处跟踪的,一个叫笃信,一个叫笃迪的小沙弥这才开始了行动。
原来,自半个多月前收到于王氏的急信之后,正在青州大刀堂做客的天明寺高僧苦难禅师便和王世海带着弟子星夜驰援。
在苦难禅师和王世海赶路的过程中,于王氏把乳州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到家里给于云禄瞧病。
心病需要心药医,当初为尚云治伤的老大夫询问发病缘由,于云禄不敢声张真实情形,只说早几天有一个小贼闯进寨子偷了他家传宝物,并且将尚云的容貌特征随口描述了一番。
在得知了于老爷发病的缘由后,老大夫提了一嘴:“照于老爷的描述,闯寨的之人会不会是那个异邦少年?”
这一下于老爷来了精神,赶紧询问:“什么异邦少年,老医师可说仔细些。”
那大夫回想片刻,道:“便是在通渠村,那少年大约十四五岁,身材颇高,面貌俊朗不俗,穿着异邦服饰。
前几天还有另一个异邦少年向我打听来着。
哦,对了,老朽粗通丹青,倒可勉力作画,于老爷一看便知。”
于云禄大喜,连声道:“甚好,甚好!来人,取文房四宝来,让大夫作画。”
那大夫画完,自觉有七分相似,便将画像交给于云禄,道:“功力有限,请于老爷看看是否此人呐?”
于云禄接过画像,只看一眼,便呼喊出来:“正是此獠!想不到我一生行善,好心不得好报,竟养了通渠村这一村的白眼狼!幸得苍天有眼,叫先生为我诊治,方才得此肖像。”
说着已是珠泪连连。
于王氏在屋外听见,一挑门帘进入内房,道:“如此便好,咱们先不动声色,收着这幅肖像,待苦难高僧赶来,再依照画像寻人。
至于那群村民也不可轻饶,待惩治了这魔教恶贼之后,老爷可亲往城里去拜见知府何大人,定叫他满村痞贱发配充军。”
于云禄擦了擦眼泪,道:“夫人所计甚妙,就依夫人之言来办。”
随后叫来管家,封了白银五十两交给老大夫,。
那大夫一生行医也不曾得见如此巨款,颤巍着收下,欢天喜地再拜而去。
只两日,苦难禅师和王世海一行便骑马赶到于家寨。
接了岳父进屋用茶,于云禄又是一通嚎啕。
王世海有数年未曾见过他这女婿了,今日一见,大为吃惊:“贤婿何至这般憔悴啊?竟消瘦了这许多。”
于王氏说道:“父亲有所不知,夫君被那魔教妖人折腾了一番,又恐吓了一番,至今心病难消,根本吃喝不进。幸好世伯也在此,今番总算得救了。”
苦难禅师看着体型肥胖的于云禄,心中思忖:“这般便叫消瘦了许多,之前此人该是何等体型?”
随即暗自忏悔:“罪过罪过,怎好心里如此揣摩他人,阿弥陀佛。”
听见于王氏提及自己,苦难禅师说道:“当今之计,是想办法寻到此人,再做打算。”
于云禄道:“不必费心找人了,小侄手上有他画像,且已知道那人正在通渠村养伤。”
说着,命人取来画像交给苦难禅师。
苦难禅师端详画卷,叹道:“如此福相,竟是奸佞之人,罪过。”
旋即向身边弟子吩咐道:“笃迪,笃信,你二人执此画像,速去通渠村周遭暗查。若消息确实,即来回报,切莫打草惊蛇。”
因此,在通渠村外守了十天左右,两个小沙弥发现确实有一个少年隔三差五就要趁夜从乳州城到渠村往返一次。他俩拿着画像左右比对,发现并不匹配,因此没敢轻易回复。
直到今天傍晚,太阳余晖未尽时,这两个小沙弥才第一次看清了与炼奴交接饮食的人就是画中之人。
若不是他两个成天拿着这卷画轴瞧,只怕也没那么轻易把人认出来:都说美人如画,可尚云比画像可俊得太多了。
笃迪留下继续盯梢,笃信趁夜回于家寨报信。
得知消息确凿,苦难禅师立时便要动身前往通渠村。
王世海劝道:“兄长,此时天已经黑了,咱们面对的可是天蛊教的妖魔,难保对方没有什么阴狠手段。咱们贸然前去,只怕受到暗算。
笃信不是说,除了村里那个姓尚的之外,还有一个小魔头总是接济姓于的一家吗?依据笃信这些日子的观察来推测,住城里的那个武艺并不高强,而且年纪更小,比较好对付。
因此我建议,咱们应该赶紧安排人埋伏在乳州城外,等小魔头返回时一把将其擒拿。随后以他为人质,引姓尚的单独前来。
如此,才算保险。”
苦难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命笃信带着几个大刀堂弟子赶紧去布置。
通渠村那边,美美地吃过晚饭以后,尚云将于清扒光擦洗了一番,然后神秘地说道:“清儿,随哥哥去海边,我有礼物送给你。”
于清不明所以,笑道:“尚哥哥你又没有铜板,怎么给我买礼物?”
尚云笑道:“谁说送人礼物非得花钱?哥哥一片祝福之心,又岂是几个铜钱能比的?跟我去看看便知道了。”
两人出了门,躲在暗处的笃迪随即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尚云耳中听出身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留了个心眼,没有打草惊蛇。
来到海边,笃迪躲在沙滩边的灌木林里观察动向。
尚云捂着于清眼睛,将他带到一处沙坝堵起的水坑边上,那水坑上边覆盖了许多遮掩的枝叶。
尚云吩咐道:“现在你自己闭起眼睛,用手捂住,我叫你睁眼时你再睁眼,知道吗?”
于清感觉神秘新奇,玩心大起,哪有不好?
他闭紧眼睛,嬉嬉笑笑地将眼睛捂住,并不偷看。
尚云见他老实,放心俯下身来,竟从沙子里挖出一把彩贝。他仔细地将水坑上的覆盖物清理掉,然后用彩贝围着坑边摆了一圈。摆好了以后,这才允许于清睁眼。
于清小心地睁开眼看,之见眼前一汪水坑,新月盈辉倒映在水中,照着坑边那些许多颜色亮丽的彩贝。
水坑里游着两条肥大的活鱼,正摇头摆尾吐着气泡。
于清高兴地跳了起来,道:“太好啦,明天又有海鲜吃了!谢谢尚哥哥!”说完便去捞鱼。
尚云挠了挠脑袋,问道:“你就只顾捞鱼,没见到这些漂亮的贝壳吗?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找了这些贝壳。”
于清看了那些彩贝一眼,道:“我又不是女孩子,怎会喜欢彩贝?”
尚云一听,叹了口气,道:“不该呀,我小时候怎么就那么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于清将外衣脱下,将两条肥鱼包起捧好,又将贝壳一一捡了,道:“谢谢尚哥哥,既然你喜欢贝壳,这些不能浪费。我一会去翠娘那里讨来针线,将它们做成手串,给你做饰物戴上可好?”
尚云本想再次强调他喜欢彩贝是在小时候,不过想想,能在离开之前收到个信物也不错。
于是说道:“非常好。清儿,你先回家去将这几条鱼养起来,哥哥再去海里多捞几块贝壳,一会就回去。”
于清不疑有他,道了别便兴冲冲地往家赶。
跑了几步,于清回头问他:“对了,你今天为什么送我礼物?”
尚云道:“我可跟于叔打听过了,你今天过八岁生日。”
听完,于清更加开心地跑开了。
等于清跑的没了影,尚云敛住笑容,神色一换,飞身跳起进入灌木林中,一把将躲在树干后面偷看的笃迪揪起,然后扔在沙滩上。
笃迪毫无反抗之力,尚云拎他就跟拎鸡仔一样轻巧。
尚云冷着脸,居高临下问道:“你这和尚哪来的,鬼鬼祟祟的躲着做什么?”
笃迪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尚云瞧他直打哆嗦,知道他其实怕的要命,闭口不言只是故作姿态,便吓唬他道:“想必你还不知我身份吧。我乃天蛊教弟子,天蛊教的手段你可有耳闻?”
笃迪岂止有所耳闻,他记得小时候练功偷懒,寺里的师父们经常会搬出天蛊教的名头来吓唬他们这些小和尚,说什么今日不肯多吃苦,来年养胖好喂蛊。
他们问喂蛊是什么意思,师父们就捉一些长相恶心的毛虫来吓唬他们,道:“就是把你们剥洗干净以后去喂一千条,一万条这样的肉虫子。”
不过师父们也教导了,魔教的妖怪也没什么可怕,只要心中有佛祖,自然佛光普照,百邪不侵。
因此笃迪心中虽然害怕,也只顾默念心经,装聋作哑。
尚云见状,继续说道:“看僧衣上的记号,你是天明寺的和尚吧?
大师有所不知,我这个人最欣赏有骨气的武林豪杰了,越是有操守的,我便越是敬佩。
可惜啊,时至今日,在我手上,还没有一个人能将操守秉持到最后,大师可知是何缘故?”
笃迪此时满脑子都是曾经听闻过的妖邪酷刑,此时已经害怕得闭不紧眼睛,越是用力闭眼,眼皮越是抽搐得厉害。
“不瞒大师,我有一宝,名曰化尸虫。
此虫初时细小,如芝麻一般,不凑近了分辨,很难瞧出。
此虫喜爱生人血肉,一沾着血腥便如饥似渴,活跃不止,直往人伤口皮肉里钻。
这种蛊虫进入人的身体,不会令人马上毙命,而是寻找个血液充沛之处躲起来,一边吸血,一边快速繁衍。
说来也怪,这种虫子繁衍速度之快,令人惊奇,用不着三五日,便会生出千条万条来,在活人体内四处游走,寻找最新鲜之处。
至于那人嘛,会觉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瘙痒难忍,只有抓破皮肉,用痛苦方能稍解。
等到后来,虫子更多一点,血液不够,就顾不得挑拣了。
它们会发狂地啃食肌肉内脏,挤出血来,甚至钻入骨髓之中,不加挑拣地一顿乱咬。
唉,可怜那人,就这样被生生掏空,五脏六腑化成脓水,只剩下皮囊存着积液,一旦用利器给他皮囊上划个口子,尸水虫子便会流一地。
我描述能力有限,那般景象,大师可以多加想象。”
他一边说着,一边捏了一撮细沙,轻轻地让细沙落在笃迪的胳膊上。
笃迪本来就被尚云一番描述吓破了胆,触到细沙,以为是化尸虫,惊骇地抖如筛糠,张开大眼连声求饶:“施主慈悲,施主慈悲,我说,我全都说。”
尚云捂着鼻子,似乎闻到了屎尿臭味,于是退开一点,道:“这便对了,大师肯说,便是朋友。
我岂能对朋友用刑?不过你若是交待得不够清楚,那就是戏耍我。我虽比大师年少,却也要强,容不得戏耍。。。。。。”
他话没说完,笃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说道:“小僧明白,小僧信佛之人,不敢口出诳语。佛祖在上,小僧但有半个字作伪,必跌入阿修罗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啊!”
等审问完笃迪,尚云感觉事情不妙。
他没想到自己把于云禄这个乡间土财主戏耍了一番,居然会惹来了天明寺的高僧。一想起天明寺的金刚掌,心口似乎隐隐生闷。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为了防止于进一家受到骚扰,还是主动点往于家寨走一遭合适。
尚云将笃迪放了,托他带去口信。
笃迪失魂落魄地回到于家寨,刚刚叫应了寨门,便松弛了心神,一头栽到地上昏死过去。
等笃迪醒来,已经身处软塌之上,身边苦难大师正一脸关切。
一见师父,笃迪又没忍住,哭出声来。
苦难连忙询问详情,笃迪说道:“师父,您以前说的没错,魔教妖邪果然残忍,手段毒辣只怕比地狱恶鬼还要厉害几分,竟然想用吸血之虫将我生生吃尽,仅留一副皮囊。
弟子熬不住他手段,将师父的行踪透露了呀!”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苦难方才给笃迪检查身体,除了沾了点屎尿,并未发觉异样。他只道是邪魔有摄心夺魄之术,迷惑了徒弟,于是安慰道:“此事怪不得你,魔教残暴,世人尽知。你修为浅薄,并非有意如此,佛祖会原谅你的。只是那邪魔将你放了,可有什么说法?”
笃迪说道:“有,有。妖邪说了,不忙师父去寻他。此间他尚有一事未了,待他事毕,今夜稍晚必定前来闯寨。”
苦难一听,怒道:“这邪魔好生猖狂,有何本领竟敢如此托大?你先歇息养神,吃些东西。为师要与义弟商议一番。”
说完,苦难禅师慈爱地替笃迪掖好被子,起身离去。
尚云回到于家,见到于清拿了针线,正坐在炕上将彩贝穿孔做串。
见到尚云空手回来,问道:“没寻到新贝壳吗?”
尚云随口道:“想了想,今日海边风大,吹得人有些凉,还是回屋里舒服些。”俩人说着便笑闹成一团。
不多时,贝壳手串做好了,此时韩翠娘捧了一碗红鸡蛋进屋,笑道:“清儿的针线活做的是越发精巧了,都快赶上我了。”
于清得意地将手串在手里挥了挥,便要替尚云戴上。
尚云哭笑不得,道:“男左女右,阴阳之理也,你怎么把串子戴在我右手上了。”
于清吐吐舌头,道:“就感觉戴在右手更好看些,你若不喜欢,我给你重新戴过。”
这个手串是照着尚云的手腕粗细做的,有些紧,一戴一解有些麻烦。
尚云道:“算了算了,今日是你生辰,寿星为大。你说戴在右手好看,今日便戴右手好了。”
韩翠娘将红鸡蛋端到炕上,替于清剥了一颗,道:“按照咱们老家的习俗,过生辰得吃红鸡蛋,这样才能命旺火焰高。”
于清道过谢吃了起来。
吃着红鸡蛋,于清看着尚云手上的彩贝,忍不住摩挲起来,似乎有些伤感。
尚云问他,他居然像个大人一样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尚哥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能总是在我们这个穷乡下待着。”
没想到于清突然多愁善感起来,尚云赶紧安慰:“不是还早吗,我得等参加完你爹和翠娘的婚礼才离开呢。”
说完尚云就后悔:身份已经暴露了,自己哪里还能等得及参加婚礼?今夜去于家寨平事,之后只怕得赶紧离开。这样一想,今夜竟是在于家能待的最后一夜了。
于清低着脑袋点点头,滚烫的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了尚云手背,他问道:“那,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这个尚云自己也不好说。
他将于清拉在怀中,有感而发道:“你要是我亲弟弟该有多好,我便可以将你带走。唉,你尚哥哥我也是个孤独的人啊。”
于清赖在尚云怀里,忍住不哭,道:“就算见不了面,那,你会想我么?”
尚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于清扶起,取下脖子上的挂坠,摘了黑色的坠子,将银链挂在于清的脖子上,道:“清儿,你送了哥哥一串手链,哥哥现在将这条银链子送给你,留作纪念。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段日子。不骗你,这真是我此生最轻松愉快的时光。
我不敢保证以后咱们还能再见,不过,若是咱们真有兄弟之缘,说不定以后还有重逢之时。
到时候就算咱俩模样变了,只要我手上这串贝壳和你脖子上这根银链还在,我们必能认出彼此。
到那时候,我就和你拜把子,正式认了你这个弟弟,好不好?”
于清伸出小拇指,道:“那就说好了,咱俩拉钩。”
尚云也伸出小指,同于清的勾在一起,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恳君应此一诺,秋夜风清天沉。
哄了于清入睡,尚云打算向于进和韩翠娘道别。
对于尚云突然提出要走,两人并没有心理准备。不过他们知道尚云不是普通人,自己实在没有理由挽留,因此只是向尚云再三保证会好好安抚还不知情的于清。
就这样,尚云趁夜深时离开了通渠村,孤身往于家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