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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于云禄割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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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月高,薄露风爽。
韩翠娘在家补袍子,这是她去年随于进进城交税时悄悄为他买下的,花了二百个铜钱。
当韩翠娘将这件袍子当做寿礼送给他时,于进受宠若惊,感激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局促半晌,憋出一句:“翠娘何必花这冤枉钱,我那身旧袍子缝缝补补还能再穿几年。”
翠娘知道于进是有礼的君子,这言辞虽然不像是道谢,语气却藏不住心思。
换上新袍的于进,仿佛回到了当年一心读书的岁月,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为之一振,破天荒的吊了二两老酒喝。
见于进兴起的模样,韩翠娘比自己穿了新衣裳还要高兴。
唉,这袍子破了可以补,人被捉了,可怎么救回来呢?
正当韩翠娘神伤之时,就听见门被叩了几响。
“这大晚上的,莫非是清儿那孩子害怕?”
韩翠娘穿鞋下地,打开门后,四下张望却没瞧见半个人影。
正当她打算关门进屋时,一个裹着纸条的石子滚到了她的脚下。
韩翠娘好奇地将石子捡起,打开纸条一看,上边字迹有力而美观,写着:“明天早上带于清去州衙门领人,今夜不要对他人声张。”
这纸条上的字她认识一多半,能读出意思来。
她举目四望,在屋前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韩翠娘半信半疑地回了屋,反复将字条读了几遍,然后用油灯烧毁。
她重新捧起那件补了一半的袍子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带着笑意打算连夜完成它。
尚云躲在暗中目送韩翠娘进屋之后,转头来到了于云禄居住的于家寨。
这座寨子乃是于云禄在自家田庄的基础上依照山势新修的。
战事一起,他嗅觉灵敏,早知道老百姓经不起多少折腾,要不了多久就会匪盗蜂起,起义不断。
果然,战事迁延日久,朝廷疲敝,无力控制国内局势。
于是各地乡绅开始自发联合,雇佣那些素有恶名的地痞流氓组建“保乡团”。
保乡团,顾名思义,是保卫乡里的民团。不过就实际状况来看,这些由地主武装起来的人在对付土匪、义军时一触即溃,但是用于威吓老实巴交的乡下汉,效果还是很出色的。
于云禄家大业大,祖居乳州,苦心经营了数代家产才有今日巨富。若是不下点血本修个寨子保卫财产,恐怕流民一起,家业要尽付东流。
外来的流民真是可怕又可恶,然而花点心思,则可用又好用。
于老爷多年努力经营自己的“善人”形象,常常游走于田间地头,与佃农闲坐聊天,故而他十分了解农民特性。他们但凡能有一口热汤下肚,决计不敢轻易作乱。
这些年,朝廷新开的税、捐、赋,名目繁多,且一再加征,乳州地界许多原本小康的农户被逼破产,贱卖家业。
于云禄听从夫人王氏的建议,趁机收购大量田产,然后将破产的农民纳入自己名下,收作佃户,让他们继续耕种自己原来的庄稼。
在这些破产佃户的眼里,于老爷简直是菩萨下凡。
试想一下,在官府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突然有人拿钱出来解决燃眉之急,事情过后还能继续在祖产上耕作,只需要每年额外向东家多交一点粮食就行。
这样既不用流离失所,又不必重新开荒,于老爷的做法不是菩萨又是什么?
可对于云禄来说,这相当于将钱粮拿出去在农民手里过了一道,换了许多佃籍和田契回来,来年又能将付出的全收回来,付出的只有那看不见的时间而已,一本万利。
这十年战乱期间,于云禄便是依照这般漂亮的手段兼并田地,乳州官册上有记录的田产近七成变成于云禄的私产。
乳州的事情好办,可是外地来的流民太多,非常麻烦。
为防止流民生变,于云禄一方面少量收纳流民去开荒,并且随时准备用他们应付朝廷的抽丁;另一方面将陈粮拿出,开棚施粥,如此吊着流民。
这样一来,流民怀着对来日薄粥下肚的希望,一天天心甘情愿地在饥寒之中饿死消亡,从来没有产生出反抗的念头来。
谁敢砸掉于大善人为大家准备的粥锅,谁就是与万千饥饿的流民作对!
对于老百姓而言,于云禄施粥之举真乃活佛在世;对官府而言,于云禄的举措稳定了地方,没有激化矛盾,甚至罕见的没有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实在有大功于社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于云禄的善名传遍京东(河南以东加上山东半岛),朝廷为表彰其功劳,特般恩旨赐他“乳州五品后补生员”的虚衔。
官衔虽是虚的,官名却是真的。借此官位,于云禄便是受朝廷俸禄(暂不发放)的士大夫,又能享受其带来的许多好处。
于云禄名利皆收之际,依旧头脑清晰,并不因此懈怠。
他加紧征选青壮劳力,扩充乳州“保乡团”,为自己修寨守财。然后又不惜重金结交各路江湖势力。一来扬名,二来借势——武林联盟鼎州盟此时正高举“替天行道”的大旗频繁活动呢!
白天,于云禄因天气炎热正在上火,牙疼令他烦躁不堪。
突然听人禀报说通渠村的村民前来请愿,希望他退还四十石粟子,让村民交税救人。
于老爷捂着火牙,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村民的来意后,牙疼更加严重了。
他摇着蒲扇登上寨门向下看,除了韩翠娘外,全是一条条精壮的汉子。
还没等村民开口,先声夺人悲呼道:“乡亲们,乡亲们呐!于某在乡间虽无大德,却也本分;对众乡亲虽然没有大恩,却还有点小惠吧?你们今天气势汹汹聚在我债门外,是打算抢劫吗?”
村民们一听这话,全都懵了。怎么着,咱们这样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居然把这善人给吓坏了,真是不该啊。
此时村中有年长者站出来说话:“于老爷,您莫怕,咱们都是受了您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怎么会做出那等丧良心的事?”
于云禄摸了摸下巴,道:“既然如此,众乡亲何不快快退去,打消我的疑虑?”
这……
众村民面面相觑,他们本是干活有劲,说话嘴笨的人。于云禄两句话出口,把他们想说的话全都堵住了。
韩翠娘心急,扑通跪倒,连磕几个响头,道:“于老爷,于大善人,我们是来求您发慈悲,救救咱们村长的。”
紧接着,一干汉子随着韩翠娘一起跪了下来。
于云禄牙疼难受,本不想过多说话。只是不说话,恐怕没那么好打发这些人,于是他忍痛说道:“乡亲们何必这般大礼啊,有什么困难起来说话。于某虽不才,却还薄有善名,必当尽力一试。”
听于云禄这样一说,韩翠娘宽心不少,将来到此地的原委说出了出来。
四十石粟子,那可是足足二十亩沃土丰收的产量,退回去岂不是在剜肉?于老爷的良心隐隐作痛,超过了牙疼。
大太阳高悬头顶,于老爷富态的躯体大汗淋漓,不堪其苦。
他用袖口擦汗,脑筋一转,就势痛哭起来,动情地说道:“于村长受这无妄之灾,这都是如今世道不好啊。”
他开的这个头效果挺好的,一众村民见到于老爷突然放声大哭,纷纷惊慌地不知所措,只会呆呆地抬头望着。
于老爷继续说道:“远了不说,就说最近这两个月吧。关中、京兆、河北、河东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据闻已有不下两万流民沿途乞讨到了京东地方。相信再过不久,他们就要来到乳州。
乡亲们呐,流民们背井离乡地来到咱们这,不过是求一口热粥,希望活下去而已,他们有什么错?
我身为朝廷五品官,又是地方保乡团的领袖,岂能眼巴巴地看着来这的饥民们饿死?
因此,我已经向州府衙门捐献了两千石粮食,用于赈灾。
乡亲们鲜少离开村子,对外边的情况有所不知。
当你们在田间安心劳作的时候,是否曾想过,为何在这混乱的世道里,从来不曾见过土匪劫掠呢?
我本不想提起,但是我现在是动情之时,忍不住想说。
那是因为,这乳州地面上的几十股悍匪强盗,全靠我搬空了自家粮仓贿赂,这才没有下山扰民呐!
如今,我这小小的寨子仅剩了个空壳,保乡团几千条好汉还要靠我养活。所存的粮食仅够一家老小熬煮清粥,勉强度日。我于老爷现在的处境,那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啊!”
听于云禄这一通大义小情的哭诉,村民们心底对他生出无限的感佩之情,同时也替他心疼。
“于老爷真是菩萨心肠啊。”
“于老爷牺牲了自己,为咱们挡下了灾祸啊!”
“于老爷家也没有余粮了,日子也苦啊。”
“都是这世道不好,多亏了活菩萨于老爷,拯救了多少人命哦。”
于老爷几乎把自己给打动了,擦干了“泪水”,端正了衣襟,道:“在乡亲们面前失态了,烦请见谅。
这两年大家是知道的,咱们乳州既没遭到什么天灾,也没出现乱民匪患,可以称得上是太平光景。
尤其是今年收夏粮的时候,听说十里八乡的都是大丰收。有的村子,据说今年一亩地里最多打上来四石粟子呢!
能有这等收成,一来感谢老天爷,二来多亏了村民们的辛勤劳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
因此来说,今年其他的村子都能按照官府的要求把粮税交足了,没有发生通渠村这种扣拿人质的情况。
难道说,咱们通渠村的汉子们不如别村的勤劳?要是谁敢在外头传这种谣言被我听见了,我于云禄第一个跟他没完!
可是现下这种情况,要我替各位保住村里的名声,确实为难。毕竟同样耕作,怎么别人交足了税还有余粮,咱们村就是这般光景呢?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啊。”
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样,每一年都有许多人因交不起税而被抓走充军的,今年也不例外。
可是村民们却不知道这么多,听于云禄这样说,顿时炸开了锅。
“于老爷是有身份的人,他说的话准没错。咱们一亩地最多能打两石粟子,人家能打四石,可不是个大丰收吗?”
“是啊,还是咱们自己不争气,要是每亩地哪怕多打三成粮,如今也不至于交不起税啊。”
“我们辜负了于老爷的期望,让于老爷脸上无光了。”
说着说着,不少人又羞愧又感动,顾不得男人的颜面,竟然呜咽起来。
等村民们议论了一阵,于云禄高声疾呼:“乡亲们,乡亲们,你们听我说。
于村长是读书人,是咱们通渠村的宝贝疙瘩。咱们朝廷爱惜读书人,妇孺皆知,我想官府多半不会为难他。只是如今因交不足税被扣了,实在是脸面上不好看。
唉,也罢!谁叫我于云禄世居此地,看不得生活在这一方土地的百姓受苦呢?
这样吧,我再苦一苦自己一家老小,匀出四十石粟子给你们,你们拿去救人吧!”
说完,他便下令将寨门打开。
韩翠娘大喜,正要起身进寨搬粮食,却被身后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
“你们拉我做什么,跟我进去搬粮食啊。”
一人义愤填膺说道:“要点脸吧,于老爷是活菩萨,是咱们全乳州百姓的指望。今天咱们要是从寨子里拿走一粒粮食,那都是要挨别人唾骂的!”
另一伙人张开胳膊拦在寨门前,说道:“俺们村交不上税,已经够丢人的了,难道还要做出更丢人的事来吗?”
“于老爷心善,咱们就更不能没良心了。欠了租债大不了来年加把劲多打粮食还上,良心欠了债可没法还清,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这下子,韩翠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最终,村中年长者一语定音:“在这村里,要论起事来,能做主的男人有的是,还轮不到一个妇道人家来指手画脚。”
长者仰起头对于云禄喊道:“于老爷,多谢您的好意,咱们不能拿走您的粮食。实在是打扰了,我们这就回去。”
于云禄赶紧说道:“这样吧,我在州县老爷那里还说得上话,你们回去想办法凑足粮食,在此期间,我会托人请衙门好好照看于村长的。”
就这样,村民们怀着感动与自责,一个个低着脑袋返回了村子。
韩翠娘也不禁觉得于云禄说的话有道理,可是又感觉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她一个妇道人家的确说不上来。
村里人本不是祖居在一起的,自然不能同心同力。靠她一人,纵有二牛支持,依然力不从心。
想到万一大家不肯拿粮食去救于进,他很可能被充军,韩翠娘不禁埋头哭泣起来。
村民见识少,思想单纯好骗。然而尚云把事情经过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时晚风习习,暑气消散。
于云禄方才在庭院里与婢女饮酒赏月,下人已将温水放好,禀告可以沐浴。
他身宽体胖,最怕炎热,每晚必须乘凉沐浴之后才能安睡。
于云禄沐浴时最享受的就是娇滴滴的婢女为他搓背。
此时他半躺在巨大的浴盆之中,哼着小调,想起白天一袭漂亮话不仅保住了四十石粮食,而且巩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由得笑了起来。
可逐渐的,他感到身后搓背的力道在慢慢加大。
一开始他还能接受,毕竟皮糙肉厚的,偶尔吃的力气大些更为舒适。
然而随着力道一再加大,他有些受不了了,呵斥道:“蠢货,轻些,想吃巴掌了!”
尚云忍着笑,他不知何时将于老爷身后婢女制服,然后替她给于老爷搓起了后背。
于老爷呵斥完,背上力道不仅没变小,反而加了一倍,气得他扭头向后甩出一个巴掌,不料腕子被一股大力钳住。
尚云扣着于云禄的命脉,低头学着女声尖着嗓子,微笑地问道:“老爷,刚才不是挺舒服的吗,婢子伺候的不好?”
于云禄被突然出现的尚云吓了一跳,他感觉背上被尚云揉搓过的地方又热又痒,而且骨头有刺痛之感。
“来……(人呐)”
于云禄一个字还没说完,便被尚云卸掉下巴。
尚云眯起眼笑着说道:“于老爷,我听说您最近上火,牙疼。牙疼嘛,就得少说话,这样就可以少受折磨嘛,我说的对吗?”
于云禄心底生起一股寒意,他感觉尚云那俊秀的脸上不是笑容,而是地狱恶鬼的催命嘶嚎。
他惊恐地瞪着眼珠,痛的大汗淋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拼命地点头。
尚云很满意地拍了拍于云禄的肩膀,然后冷不丁地出手又将他的下巴接了回去。
于云禄吃痛,刚要呼嚎,被尚云瞪了一眼,硬生生忍住了。
他赔着小心,试探地问道:“这位好汉,深夜光临,不知有何差遣啊?”
尚云慢条斯理,道:“啊,忘了自我介绍。
我乃金蛊岛天蛊教弟子,姓尚,至于名字,不值一提。”
于云禄眼珠子转了几转,似乎想起什么,心跳都漏了几拍:“啊,你是魔……啊圣教的小英雄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于某与贵教素无瓜葛啊。”
尚云道:“于善人不要紧张嘛,我还没说明来意呢。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我教有几个乔装成农夫的密探被抓了关在牢里,据说是因为交不上粮税。
我听这里的百姓说,于老爷急公好义,乐善好施,而且很有实力。
因此,我这才深夜到访,想请于老爷进县城一趟,帮我把人捞出来。”
于云禄大大地松了口气,道:“哎呀,就这点小事,小英雄何不早说。请将贵教兄弟的姓名告知于我,我明日便亲自前往将人保释出来。”
本以为尚云会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哪知道尚云神色突然变得阴狠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于老爷怕是没听清楚,我说的是,密探被抓。你知道密探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尚云这表情,于云禄都快被吓哭了,连忙说道:“当然是身份保密,是我一时头脑发热说错了话,好汉勿怪,勿怪。”
尚云又换回了微笑的表情,道:“没事没事,孰能无过呢。”
这一小会功夫,尚云态度阴晴不定,更加搞得于云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开口,只会讷讷地说道:“那……那……”
“自然是不能以常规方法捞人。”
“于某该如何做,恳请赐教。”
“说来也简单”,尚云道,“最近不是地里刚打上来粮食吗,于老爷家大业大,听说这段日子收了不少租子吧,因此……”
于云禄道:“都是讹传,仅够糊口而已……”
他话音还没落尽就被尚云拧着眉头厉声打断:“我不喜欢在说话时被人打断!”
于云禄赶紧噤声,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接着尚云又微笑起来,道“哦,别怕,下次注意点就好,我们继续。
为了不让我教弟子的身份暴露,因此于老爷得帮忙多从牢里捞些人出来才行,这样才好掩人耳目,您说是不是?”
于云禄不敢吱声,只敢点头。
尚云继续说道:“其实于老爷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从你那堆得满满的仓库里,取出一千石粮食来,把今年以来所有因不能完税而被捕的人通通赎出来,这事就算解决了。”
听了这话,于云禄眼前一黑,白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好家伙,开口就要一千石粮食,怎么不直接要他的命呢?
见于云禄装死,尚云在他身上点了几下。顿时,于云禄感觉浑身上下又麻又痒的,好似被千万蚂蚁叮咬一样,苦不堪言。
尚云道:“于老爷,您是不是突然感觉身上不太自在,好像被千万蚂蚁叮咬一样?”
“是啊,是啊,这是怎么了?”
尚云露出一副十分惭愧的模样,说道:“啊,有可能是我刚才一不小心,把‘千虫万蚁’散掉进了浴桶之中。
中了这种药的人,会觉得全身好像爬满了蚂蚁,不断地撕咬自己的每一寸皮肤,特别难受。要是三天之内没能吃下解药,就会全身皮肤溃烂发臭,最后血管爆裂而亡呢。”
“啊?”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受不了,于云禄赶紧哀求:“英雄好汉,请你赐给我解药吧。”
尚云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哎呀,我这回出门太急,只带了毒药,没带解药。”
一听他这么说,于云禄突然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尚云赶紧开口,道:“于老爷别急,解药配置起来并不复杂,只要稍微花点时间就好。”
于云禄立刻止住哭声,道:“真的?要花多久时间?”
尚云举起三根手指,道:“大概三天吧。”
“那不还是死翘了吗?”于云禄被尚云耍得团团转,心情大起大落。
尚云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将于云禄捏在手上,任搓任揉,于是说道:“其实快的话一天也能办到,只是得看心情。我一想起我教中兄弟现在在吃牢饭,心里就不是滋味。要是能看见他们很快被放出来,那样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于云禄拍着胸脯保证:“小英雄放心,于某最爱结交各路好汉,既然贵教弟子在乳州地面上有了麻烦,于某出手解救那是义不容辞啊!
今晚我便催人将粮食备齐,明天清早我便亲自押送粮食进城赎人。”
尚云道:“如果是这样那可太好了,只要明天于老爷将我教弟子救出,又能不引起他人怀疑,我一定将解药奉上。”
说完,尚清杰便如鬼魅一般离开了。
此刻于云禄已经在浴桶里失禁多时,不过他顾不上难堪,等尚清杰一走,赶紧从浴桶爬出来,连衣服也来不及穿,裸着大腚就出去喊人搬粮了。
于清睡觉时踢了被子,受到晚风一激,有了尿意。
他爬起来打算去解手,发现尚云不在屋里。
出门看看星辰,估计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天亮。
他想起昨夜尚云向自己许诺过,今天一早父亲便会回来。
然而此时,家里只剩他一人,孤孤单单,心里说不出的酸苦。
方便完后,于清摸着黑来到韩翠娘家敲门,发现翠娘屋里点着灯。
韩翠娘一夜没睡,终于将袍子补好,看着跟新的一样。
她听于清说尚云不知去向,又想起昨晚收到的字条,感到事有蹊跷。莫非这尚云便是昨夜造访的神秘人?
看看天色,启明星正亮。
韩翠娘将补好的袍子交给于清,又去厨房拿了个杂粮窝窝,吹了灯,带着于清出了门。
当东方开始吐白之时,翠娘带着于清已经抵近城门。
此时城门未开,等候进城做买卖的商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两人也就学着商贩一般在道旁坐下等候。
忽然看见郊外一条火龙靠近,紧接着有敲锣打鼓之声从那边传来。
韩翠娘心生好奇,赶紧带着于清看热闹。
等队伍离得近了,才辨别出是于云禄于老爷的骡马车队。
于云禄一夜没歇,忙着筹备牛马骡车,从粮仓之中搬了一宿粟子。
他自知今日腕骨割肉是在所难免,索性张扬起“于”字大旗,敲锣打鼓从寨子里一路来到乳州城,刚好赶上城门开启。
进城的商户农民不知所以,纷纷削尖了脑袋往大路上凑,想闹明白于老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于云禄骑着毛驴来到队伍前面,仪态从容。
他扯起嗓子高声宣布道:“乡亲们,我,乳州五品后补员,于云禄,今天带着粮食来了!
我为何要带这么多粮食进城?我为何要带这么多粮食进城呐?
只因北方戎狄造反,屡屡威逼咱们大梁江山。朝廷不得已多年用兵,护咱大梁金瓯永固,保咱大梁百姓安居。
用兵是要消耗粮食的,而粮食是咱们乡亲们辛勤耕耘种出来的,因此,朝廷本不愿多征粮饷,疲敝百姓。
无奈呀,无奈!外患未决之际,内有刁民趁势造反,加之匪盗横行乡里,所以朝廷不得不对内用兵,这才又要多耗许多粮食。
乡亲们过得苦,于某之心,实与乡亲们同苦呀!
这些日子以来,我听闻不少乡亲因无法足额缴纳粮税,以至于州县官府不得不依照本朝律例将他们暂时拘押。
想我于家世居乳州,能有今日地位,虽也仰赖祖宗积德,却更加仰仗乡亲抬爱。
因此,于某听说此事之后,真是食不甘味,彻夜难眠。终于在辗转良久之后,苦思了一个既能上不负朝廷天恩,下不令乡亲受苦的法子。”
说到动情之时,于云禄跳下驴子,指着身后跟着的一大串粮车,道:“乡亲们请看!于某身后这些粮食,足有一千石之多。
这一千石粮食,是我搬空了自家仓中积蓄,用来替不能足额交税的乡亲们补上差额的,也是用来向州县衙门请命,赎回之前因交不足税而被拘押之人的。
因此,于某恳请众位乡亲们,自己若是有能力足额缴税,便自力更生,不求于人。
若是实在吃力,尽可以来我这记录姓名,按户籍取走足额之数。
咱们互相交心,都凭良心办事,相信定能共克时艰!”
尚云昨夜离开于家寨后,没有返回通渠村,而是跑到城楼顶上看了一晚星星。
刚才他听见于云禄一番讲话,把乡亲们感动得泪眼婆娑,简直笑得肚子抽筋。
于老爷一番话说的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先是替朝廷的横征暴敛矫饰一番,道出委屈,借机向朝廷表明了忠心,然后在百姓面前扮演了一副佛口慈心的良善形象。
这还不止,为了尽可能在这场表演中减少实际损失,他又把大家的良心给呼唤出来,以图一会交粮赎人时,那些有能力完税的人不会趁机捣乱。
最妙的是,于云禄心思敞亮,他知道尚云肯定躲在某个暗处看着这一切。他一定要把戏做足,以实际行动告诉尚云,自己绝不会将那些“天蛊教的好兄弟”的身份暴露出来。
于云禄的这一举动惊动了衙门里的何太爷,他跟于云禄交情匪浅,太知道于云禄私底下是个怎么样的人,因而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于云禄这是唱的什么戏。
当然,这是他瞎操心。于云禄爱怎么着随他去,这并不花他何太爷一粒粮食,还能很快的完成今夏朝廷摊派的任务,何乐而不促成呢?
于是何太爷将官服穿戴整齐,领着衙门全副仪仗,一路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城门口,将于善人大肆赞扬了一番,表示要立刻向朝廷上书表彰他的功绩。
不管怎么样,许多百姓因此得到喘息,于进也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于清见到父亲于进被放出时,已经哭成泪人,上下打量看他是否受了折磨。
韩翠娘近前去,体贴地为于进披上袍子,又将窝窝拿来给他充饥。
于进看出韩翠娘脸上的疲惫,有些感到心疼。他将翠娘的手握在掌心,轻声说了句:“难为你了。”
尚云看到于进被放出后,便悄悄回了通渠村。昨天打的海鱼还剩几条,此时用盐腌了放在瓦盆里。若是他脚程快些,此时回去将其煮了,正合适为于进接风洗尘。
于进在回村的路上听韩翠娘说起了昨天的事,心中已经明白了是尚云在暗中相助。
于清看着自家烟囱炊烟升起,一溜小跑地进了屋,看到尚云正在灶台边忙活。
他激动地一把抱住尚云的腰,说道:“尚哥哥,你不是哄我的,你看看,我爹真的回来了!”
尚云摸摸于清可爱的小脑瓜,道:“清儿这么乖巧的孩子,我若是随口哄你,事后只怕会想抽自己的脸呐。”
于进来到屋里,对尚云深深一揖,道:“多谢相助。”
尚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出手相助。不过他说的却是:“救命之恩不足以报答万一,做一顿饭而已,哪敢言谢?”
这边开开心心地吃了顿饭,于老爷那头可就没那么舒坦了。
于云禄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后,回到家里担惊受怕地度过了三天。这三天里,尚云并没出现把“解药”给他,害的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三天过后,于老爷身上既不痒也不麻,肤色依然白润,一点中毒的迹象也没有,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尚云那神出鬼没的身法,那喜怒无常的神态,已经给于老爷留下了深刻的心病。
吃了暗亏难对外人明言,偏偏夫人王氏去青州娘家省亲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安慰他。
说起这于王氏,乃是青州府武林世家大刀堂王世海的独女。她从小跟随父亲学习家传武艺,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按说像于云禄这样的绅士家庭,是不会接受后代和江湖草莽结亲的。可是这世道混乱,光有钱财而没有实力支撑的话,那就是待宰的肥猪。
大刀堂在江湖上的地位虽然比不得八大派,但在齐鲁大地,却也无有出其右者。
一家是累世的富户,一家是有名的豪侠,这两家结合起来,真是如龙入海,如虎添翼。
又是半个月过去,于王氏终于回了家。
她见自己相公眼睛浮肿,整个人面如缟素,感到十分诧异。
在细问缘由之后,于王氏怒不可遏,骂道:“好妖孽,竟敢惹到我家头上来了。
夫君莫怕,我父亲与天明寺的戒律长老苦难大师乃是八拜之交,如今正巧大师在青州做客,应该还没离开。
我一会写封信将此事告知我爹,他和苦难禅师得知乳州来了魔教妖人,必定会星夜驰援。
苦难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有他出面,还怕什么小魔头?
另外,你也要请官府帮忙,查一查最近抓了些什么人,又放了些什么人,或许能发现魔教妖人的行踪。
如此一来,纵是这群邪魔有天大本领,也难逃制裁!”
于云禄抱住于王氏嚎啕大哭,道:“幸有夫人坐镇,幸有夫人坐镇呐。一旦除掉那小妖魔,我才可以安睡矣!”
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又过了几天。
自从于进被放出来,他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某天夜里突然跑到韩翠娘家,连人带铺盖将她一把抱了回来。
第二天,他牵着翠娘的手,当着全村的人的面宣布了要挑个好日子将她娶过门来。
于清显得很高兴,这几天他一有空就带着那三只狗崽子往海边跑。
尚云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成,不用每天花大把的时间练功了。
这一天,天色阴沉沉的,海面风大浪急,像是要下大雨。于清一大早喝了稀饭就又领着三只狗崽跑去了海边。
尚云好奇,那海滩风光平淡无奇,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于清这小子成天往那跑?
他在于清出门后不久也跟了上去,发现他正在训练那三只狗崽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尚云看了一会,发现那三只狗还蛮有灵性,在于清的指令下会首尾相连地绕成圈互相追着跑。跑了一气又成品字形坐好,脑袋仰着,鼻尖一直朝天上拱,好像在等待于清做什么动作。
尚清杰突然蹿了出去,吓了于清一跳,三只狗也“汪汪汪”叫个不停。
“你在做什么呢?”尚云问。
“没,没做什么呀,就是遛狗。”于清还想掩饰。
尚云蹲下来,皱着眉头郑重其事地对于清说道:“好孩子是不可以撒谎的,撒谎的都是坏孩子。尚哥哥不喜欢坏孩子知道吗?”
于清着急了,赶紧抱住尚云解释道:“清儿是好孩子,尚哥哥不许不喜欢我。”
这娃真好哄啊。尚清杰笑笑。
“那你得老实说,这几天没事就往海边跑什么。”
于清咬了咬下唇,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只跟尚哥哥一个人说,你能帮我保密吗?”
尚云被他逗笑了,伸出小拇指来,道:“咱俩拉钩,我保证不跟别人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连你爹和翠娘问起我也不说。”
于清笑得灿烂,拉了钩以后这才交待。
原来,他得知父亲打算将韩翠娘娶过门,日子定在两个月后的黄道吉日。他想在这段时间悄悄地给两人准备一点惊喜,等到二人成亲时当做礼物献上。
他自知年纪小,没有钱,买不了礼物,于是想到可以来海边寻找漂亮的贝壳,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含有珍珠的海贝。他打算将捡来的珍珠和海贝做成串子作为婚姻的贺礼。
不过光是送礼似乎还差了点意思,于是他又想到,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训练三只小狗做些复杂动作,到时候先让它们表演,然后再让它们顶着珠串走到新人面前,把礼物送上。
尚云听了于清的奇思妙想,夸奖道:“你这小脑袋没白长啊,听起来就有趣。这样吧,我反正不急着走,这段时间帮帮你的忙,让你心愿达成。”
“啊?”
于清愣住了,好一会后,眼泪像滚珠子似的流了出来,把尚云吓一跳。
“你这是什么反应,有那么感动吗?”
尚云手忙脚乱地为于清擦拭泪水,可是那眼泪越擦越多,把他整个手掌都打湿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样?”
于清突然一头钻进尚云的怀里,边哭边说道:“我,我不想让你走。”
尚云没想到于清的心思那么细腻,他刚刚明明说的是“我不急着走”,却被这孩子牢牢地抓住了那个“走”字。
尚云是天蛊教圣使,从小在教主极端严厉的管教下成长,没有朋友,也很少体味到人性里柔软的那一面。
这段日子以来,于清就像是他弟弟那般依赖他。
于清会对他撒娇,会一遍遍地对他重复讲述着那些他自以为有趣新颖的儿童故事。
于清会带尚云到处瞎跑,去参观他每一个“秘密窝点”,并为他讲述建立这些窝点背后的小故事。
于清会依偎在尚云的怀里央求他讲些睡前故事,会因为那些一到半夜就不安分的耗子而害怕得把尚云吵醒,请他去捉老鼠。
于清会拿着树枝在沙滩上写字,然后炫耀般的将尚云、尚清杰这几个字工整地写下来请他看。
于清知道尚云在养伤,因此他总是会狡黠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煮熟的鸡蛋给他吃,也总是细心地将海螺、贝壳里那一点点的肉挑出来放到尚云的粥里。
“尚哥哥,尚哥哥。”
于清总是这样带着欢笑声喊他,这样快乐的呼唤,怕是也听不了几次了吧。
这短暂时光里居然有这么多回忆,真让尚云吃惊不小。
仔细想一想,他和于清,似乎并不只是对方对自己单方面的依赖啊。在尚云的心里,何尝不为这突然闯进自己生命里的弟弟而感受到一份幸福呢?
在恍惚的一瞬间,他甚至想将于清带走,带回天蛊教去。
这么想着,他也开口打算这么说出来:“清儿,你想不想……”
话到一半,尚云看着前方海滩出现的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