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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交粮赋变故 ...

  •   这昏死在海边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尚云。
      两天前,尚云骑马出了锦城南门,正打算穿过南郊松林去往海边与人汇合。
      当时那马驮着他在松林里颠簸了一阵,恰好赶上他酒劲发作,以至于飘飘然然,五感迟钝。
      突然林间一声唿哨,几十枚铁钉暗器从侧面飞来。
      尚云霎时惊出一身冷汗,等到强打起精神来时,已经被受伤的马匹给抛在了地上。
      他一跃而起,八个黑衣蒙面之人已经冲杀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尚云酒劲没过,一时间还以为是遇上劫道的土匪,大笑几声,指着众人喊道:“你们这帮下三滥,今日倒霉遇上了我。正好剿了你们为民除害!”
      黑衣人见尚云是个仅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禁迟疑了一番,没有立即痛下杀手。
      一人向同伙问道:“怎么是个少年,情报有误?”
      这些黑衣人齐刷刷地望向首领,也都大惑不解。
      为首之人手执一柄长剑,说道:“不要迟疑,此人就算不是天蛊教圣使,也是魔教妖人,长大之后必然为祸。除魔卫道,不可心存妇人之仁。”
      这番话坚定了其他人的心,他们不再犹豫,一齐杀了上去。
      尚云心道不妙:看来这些人并不是胡子,而是特意来埋伏我的。我在岛外向来掩饰身份,这些人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行踪?
      来不及多想,尚云已经和黑衣人交上了手。
      过得几招,尚云不禁冷汗直冒:都是一流高手!
      没喝醉时让他一人独斗八位高手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何况此时双拳乏力,两足虚软,已经好几次被利刃刮到。
      这样下去,非得被这帮人剁成八段不可,还是脚底抹油,避其锋芒为上。
      想到这里,尚云运足了真气,大喊一声:“无量天蛊!”然后将全身真气一股打了出去。
      所谓无量天蛊,是他所修炼的《天蛊秘籍》里一项绝技。而这套秘籍在近三十年的江湖上无人不闻之色变。
      《天蛊秘籍》是天蛊教创教祖师以古代道家的炼气残卷为基础,杂糅了医家经脉五行之说而创造内功心法。
      天蛊教创教至今已有百余年,期间虽也出现过武学天分极高的人,但大多数时候教中弟子资质平庸的多。
      《天蛊秘籍》本来应该成为天蛊教镇教之宝,但是因其修炼法门的总纲是古代的炼气术,现在的人读起来往往不能理解其精要所在。
      特别是里面还有不少类似于“采集天地灵气于气海”,“吸纳灵气以养五脏”之类的话。
      紧接着的修炼之法全都是建立在“吸气”、“养气”、“炼气”的基础之上,让后来资质平庸的人根本不知道如何着手练起。
      因此,《天蛊秘籍》在长达六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被历任教主束之高阁。
      四十多年前,天蛊教终于出了一个习武的不世奇才,也就是天蛊教前任教主,江湖人称“雪地飞蜈”的吴飞雪。
      吴飞雪本是中原五斗米道的弟子,只因他痴迷武学,偷师其他门派被人撞破,没有脸面继续待在门中,故而离开故土,到了东北。
      当时天蛊教远没有今天的恶名,在中原武林人士眼中,其教众不过是一些武艺平凡,喜欢豢养虫豸的怪人而已。
      吴飞雪入教之后,娶了妻,生了子。
      因其武艺高强,待人待物又显示出极强的进取之心,因此几年之后,便继承了天蛊教的法王之位。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吴飞雪具有了进入教中圣地的资格。
      吴飞雪曾对他的四位爱徒感慨过:“我教圣地典藏的武学秘籍乃是至宝,可怜尘封了几十年,居然没有人去翻阅过,难怪现在教中弟子多注重养蛊、炼丹、捣药,而荒废了武艺。”
      他说的这部典藏,就是《天蛊秘籍》。
      吴飞雪才智过人,他虽然也对“炼气”之法是什么原理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他不是守成之人,开创性地以“真气”代“灵气”,也不“采纳”,而是用通行的“聚真气于丹田”的法门改造了《天蛊秘籍》的修炼总纲。然后凭借此为基础,将秘籍后文内容继续修炼下去。
      仅仅一年,他功力大成。
      他自己练成了功夫,也没有藏私,而是一再想办法降低这套秘籍的修炼门槛,并且根据个人资质的程度不同,再次改良秘籍的修炼总纲。
      将《天蛊秘籍》演化出了借蛊修行的《天蛊蛊行法》,借丹药修行的《天蛊五行法》,以及适宜阳极体质的人修行的《天蛊回春法》。
      他将这三种修行法门分别传授给饱含他亲儿吴复生在内的四个弟子,希望他们各有所长。
      无奈,他自己是个武学天才,他儿子却不成气候。
      吴复生资质平庸,练不得其父亲最初修炼的《天蛊秘籍》。
      他天生厌恶蛊虫,因此不肯在体内种蛊,练不得《蛊行法》。
      他体质阴寒,因此练不得《回春法》。
      他在药理、炼丹的方面也丝毫没有天分,吴飞雪生怕他误食丹药而死,因此也不敢让他学习《五行法》。
      可怜一代英才,为了后代的前景绞尽脑汁,熬白了头发,竟成疯魔。
      吴飞雪反复阅读道家典藏,又绞尽脑汁地琢磨《天蛊秘籍》的炼气总纲,居然真叫他剑走偏锋,创造了一种速成且阴毒的修炼法门——《天蛊过血大法》。
      所谓过血,也就是曲解了“采集天地灵气”的炼气原理,以他人的精气、真气为养分,强夺过来为自己所用。
      如此一来,修炼者不需要有多高的武学天分,不用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去培养内功基础,只需牺牲几个无关紧要之人,便能获得继续修行更高功法的本钱。
      自这邪门功法诞生之日,天蛊教便日渐成为了中原武林眼中的魔教。
      吴飞雪父子凭借《天蛊秘籍》横行无忌,专挑江湖上内力精纯的成名高手戕害,让江湖中人闻之色变。
      后来,眼见中原武林人士接连被吴飞雪父子夺气而死,各大门派终于按捺不住,展开会盟,一致讨伐天蛊教。
      争斗了近二十年,哪怕是吴飞雪死了,争端也没能平息。期间互有胜负。
      旧恨未除,又因一些缘故,平添了不少新仇。新仇旧恨加一起,中原侠士无不以铲除天蛊魔教为己任。
      若说吴飞雪父子的所作所为令中原群雄无不愤恨,那么吴飞雪的大弟子,天蛊教现任女教主蚀之天(本名石楠儿)的手段,则是令他们提起来就胆寒。
      蚀之天精通蛊术,是少数能以“天蛊”种植于体内做为练功之基的人。
      天蛊是一种奇特的蚕虫,不会化茧蝶变。其虫卵需要遇血才能孵化,否则暴露在空气之中半个时辰便会枯死。
      在虫卵孵化以前将其种入人体,不过三五天便能孵化。自此之后,幼虫便会以植蛊之人为宿主,以宿主精血为食,逐渐成长为成虫。
      成虫的寿命极长,到底能活多久,至今没有定数。因为自天蛊教创教祖师培育出这种蛊虫以来,但凡有幸种蛊的,还没有谁能死在其体内天蛊的后头。
      天蛊以人体精血为食,种蛊之人怎么能说是“有幸”呢?
      不仅是因为天蛊的体外培育条件极度苛刻,难以大量繁育,而且天蛊具有奇妙的认主,利主特性。
      天蛊噬血却不贪婪,需要在宿主体内养足十年才会变为成虫,不会令宿主萎靡不振。
      成虫能够凝聚宿主的真气,极大地提升宿主的内功修为。
      除此之外,天蛊号称蛊王。它不仅爱食精血,也爱食用百毒,故而能令宿主百毒不侵。
      不过,借蛊行法是双刃剑,凡事有利就有弊。
      天蛊变为成虫之后,会在宿主体内释放毒素。这毒素在御敌之时,随真气而动,拥有奇效。
      而代价是,随着成虫的继续成长,加上练功之人内功不断精进,这种毒性会变得难以抑制,进而产生外溢,会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到宿主身边亲近之人。
      蚀之天用《蛊行法》修炼《天蛊秘籍》,功力进步极快,因此比教中那些种了蛊的,武艺低微的前辈们毒性大得多,注定一辈子形影相吊,孤独一生。
      十六年前,也就是在吴飞雪的死讯传遍江湖的第二年,中原豪杰弹冠相庆。不仅庆祝魔头之死,也庆祝《天蛊秘籍》(指的是过血大法)这种阴邪武功的灭亡。
      他们誓师结盟,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也是至今为止最后一次的围攻天蛊教行动。
      果然,刚开始,各路豪杰在八大派顶尖高手的带领下一路势如破竹,杀进圣地。
      众人以为没了《天蛊秘籍》,魔教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想不到蚀之天蛊行法大成,独力鏖战中原八大派顶尖高手,杀得袍罩浸血,腥塞圣堂。
      这一战让中原武林翘楚死伤惨重,以致于当世许多神功秘籍没来得及传给后人,就这么消亡了。
      自那以后,中原武林各派大伤元气,再难培养出绝世高手。江湖上再也没有谁敢公然挑战天蛊教,《天蛊秘籍》里的绝技成为了他们口口相传,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些前来截杀尚云的黑衣人都是各派的菁英,自然对《天蛊秘籍》的传闻铭记在心。
      当尚云喊出那声“无量天蛊”时,没有谁会傻不愣登顶在前头,纷纷唯恐闪躲不及。
      其实尚云是在虚张声势,他虽自小按照蚀之天的传授修行《天蛊蛊行法》,毕竟年轻,没那种功力。
      加上体内天蛊还在幼虫阶段,对他的功力既没产生助益,又没有毒性加持,因此杀伤力远远没有传闻的可怕。
      看到尚云出招之后掉头就跑,众黑衣人意识到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于是又追了上去。
      尚云一边撤退,一边不断击退穷追不舍之人,几番死里逃生,拼命冲出松林,没料到面前竟是悬崖绝壁。
      此时他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失血不少,眼睛也有些模糊了。
      尚云背对悬崖,眼看着敌人一步步逼近,自知已到绝境。
      他耳中海浪之声轰鸣不止,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黑衣人首领举剑喝止:“孽障,你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
      尚云止住笑声,眯起眼冷冷在几人脸上扫过,指着他们一一说道:“你,天明寺高僧,金刚掌趁我不防打在我左肩;
      你,弘法寺高僧,使的降魔杖法,我若没躲过,脑袋只怕已经给砸碎了;
      你,青竹帮长老,棍法不错,可惜连我一根毫毛也没挨着;
      还有你们俩,一个药师谷,一个东湖山庄,功夫不行,只会以暗器伤人;
      另外两个拿刀的,一个是八卦门紫金刀传人,伤了我右腿;另一个是西风堂柳家的,伤我最重,砍在我后背。”
      七大高手的家门被尚云一个个点了出来,纷纷心虚,面面相觑。
      他们之所以蒙面行事,就是怕万一事情不成,也不要被记住长相,以免将来被绘出容貌,遭到报复。可谁能料到这远在东北苦寒之地的魔教中人居然这么有见识呢?
      尚云不去看那七人,冷哼一声,转头指着黑衣首领道:“至于你这个拿剑的,乃是个不要脸的玩意。
      他们伤我,都是以本门绝学为之。你刺中我两剑,却对本门武功路数遮遮掩掩,想让我看不出端倪。怎么,怕杀不死我,以后遭我报复吗?”
      黑衣首领被尚云戳破小心思,居然毫不在意。
      他上前冷笑说道:“你看不出我师承,只能说明你见识浅薄。不怕告诉你,我乃鼎州英剑门掌教真人南风子座下高徒。
      今日我们杀你,乃是接到密报,专为对付天蛊教圣使。
      若是杀错了你,你只管去阎王爷那里告状好了。”
      说完,他终于显露出本门剑法,杀向尚云。
      尚云心一横,默默念道:“教主总说我是上天赐予她的。若真是如此,则老天爷保佑我大难不死,来日复仇。”
      心念转完,他急切转身,朝着大海纵身一跃。除了一只松动的靴子遗落下来,他整个人瞬间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刚才韩翠娘一声发喊,尚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
      他仔细瞧去,在自己怀中摸索的可不就是个孩子吗?再看与自己手上较劲之人,一介村妇而已。
      看来自己果然大难不死啊。
      意识到暂时没有危险,尚云精神一松,只觉得身上疮口痛辣难忍,一口真气提不上来,生生憋死过去。
      韩翠娘见尚云再次晕厥,刚给他包扎好的伤口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又渗出血来,大皱眉头。
      她先将于清抱到祠堂外边,再折回去为尚云处理伤口。
      于清蹲在门外抽泣咳嗽,那三只小狗见他难受,急的不住转圈呜咽。
      待翠娘处理好了伤口出门看时,于清才逐渐止住咳嗽,倚在门框上昏昏欲睡。
      韩翠娘叫醒于清,问他刚才发生何事。
      于清老实,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翠娘叹气,道:“清儿,你可是村里的小先生,应该懂得是非。不问自取是为贼,你怎可随意去碰他人财物?”
      于清眼眶还红润着,受到教训后低头认错,道:“清儿知错了,请翠娘千万别把这事告诉我爹,他的戒尺可厉害,打人特别疼。”
      韩翠娘摸摸他的脑袋,道:“知错便要认错。不说与你爹知晓也行,你得答应翠娘,等他苏醒之后你要向他郑重道歉。”
      于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谢谢翠娘,我知道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牛二领着大夫来到通渠村祠堂,替尚云诊治之后,开了补血养气的方子,嘱咐要他安静修养。
      临走前,那大夫眼珠子一个劲在尚云装束上打转,不知想些什么。
      韩翠娘又差遣于牛二送大夫回城,顺便将药抓回来。
      忙碌大半日,于进想起祠堂里还躺着一个不明身份之人,不知翠娘将人照看的怎样了,便顾不上回家,移步前往祠堂。
      尚云已被灌了一剂汤药,又被翠娘喂了粥,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现在呼吸平稳,正在熟睡。
      许是伤口疼痛发了噩梦,尚云眉头蹙起,口中不时蹦出些胡话。于进到时,正瞧见自己儿子趴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分辨梦话。
      见到于进来了,翠娘放下手中针线活,起身迎接。
      于进是见过风浪之人,对青年身份耿耿于怀。
      明天是村里的大日子,他不愿这生面孔被村外的人瞧见,免得横生枝节。
      同时他又是良善之人,心中打定主意,先不论此人是何来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必须救治好了才行。
      于是他叫了两个汉子,将尚云抬回自己家里,并嘱咐任何人不要对外村人说起此事。
      回到家里,于进叫于清搭手,将尚云扒光除去旧装。然后又叫于清将自己唯一可换的衣裤取来放在炕头,以备尚云醒后更换。
      一番折腾之后,已是黄昏时分。父子俩趁着天还有亮,赶紧烧灶,胡乱煮了些粥喝了,准备休息。
      农家土炕颇大,睡下三人绰绰有余。
      只是这父子俩平时睡一床被子,如今多了一个伤患,被子便不够使了。
      好在时值夏日,海边虽不炎热,但夜里也不寒冷。
      于进把被子让给受伤的尚云和幼小的于清盖,自己在床褥子下抽了一把茅草搭在身上,打算就这样凑合些日子。
      残月星稀,蛙叫虫鸣。习习晚风不时吹得老旧门板吱呀作响。
      尚云扯动了伤口被疼醒,漆黑的环境让刚一睁眼的他以为自己瞎了。
      他伤口热辣疼痛,上了药的地方微微发痒。
      他想要起身,却感觉自己左半边胳膊被重物压住。伸手去摸,碰到个毛茸茸的圆物。
      没过多久,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透窗的月光,他分辨出那是个小孩的脑袋。
      于清已经熟睡,睡梦中抱着尚云左边胳膊,不知梦见什么。
      尚云此时还有些犯迷糊,头重脚轻。他轻手轻脚将于清扒开,抽离胳膊,打算起来。
      结果他一掀被子,惊讶地发现自己浑身裸露。除了包扎的麻布以外,再无寸缕着身。
      他当下烦躁不已,又因失血而口干,轻叹口气,暂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么躺了一会,他感觉神志稍微清明一些后,摸了摸身旁,正好摸到于进给自己准备的农衣。
      在蹑手蹑脚套好衣裤以后,尚云准备趁夜离开。
      他借着月光,摸到门边,取了门栓,打开门板。
      门板老旧,发出吱呀一声,惊得他赶紧转头往炕上瞧。
      炕上爷俩睡得踏实,并未被这动静吵醒。
      尚云松了口气,出了房门,合上门板。
      他站在门口观察了一番,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宁静的破旧村落之中。
      他闭上双眼站定,提起真气,想为自己探查伤势。不料胸口一闷,有五内俱焚之感,瞬间天旋地转,站立不住。
      尚云赶紧扶住门框,心里骂道:“好个金刚掌,后劲这么大。幸亏只是左肩头挨了一下,要不然我这五脏六腑还不碎成八瓣?老秃驴等着吧,我定要搅得天明寺鸡犬不宁。”
      他此时心里有恨于是这么说,可是今后有机会到达天明寺时,却并没有这么做——这是后话。
      外伤虽痛,但对尚云而言,内伤才致命。
      刚才不过稍微运行真气,他已知自己再不疗伤恐怕有生命危险。
      现在虽然不知身处何地,但努力回想起来,自己应该是白天被农夫给救了。
      如今天下刀兵四起,农家日子有多贫苦,尚云是清楚的。在这种情况下愿意花钱为陌生人疗伤,足以见得救自己的是善良之辈。
      既然现在伤重到路都走不稳,不如在村里躲一阵,养好了伤再说。这样想着,尚云打消了趁夜离开的念头,又重新推开房门,钻进被窝里和衣躺下。
      次日,尚云再度醒来,天已大亮。他感觉脸上湿哒哒的,睁眼一看,竟是一只小黑狗在一旁舔自己。
      尚云坐起身来,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他听见屋外头吹吹打打十分热闹,不免好奇。
      于清见他醒了,赶紧捧来热粥,道:“你终于醒了,快吃东西。”
      尚云记得眼前孩子,身上穿着净是补丁的衣服,看起来在袖口裤脚处加长了好几次,不知这套衣服他穿了多久。
      小孩模样生的水灵秀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小姑娘。不过这孩童脑袋上扎着童子头髻,这才不至于弄错了性别。
      尚云钻出被子坐在炕延,接过粥来朝碗里看了一会。微微叹了口气后,憋着气灌了自己一大口。
      意外的是,粥里居然夹杂了剁碎的海蛎子,有股鲜甜滋味,并不难喝。许是饿得久了,尚云仰着脖子咕噜咕噜一通灌,粗大的陶碗立刻见了底。
      于清见他狼吞虎咽,笑嘻嘻地说道:“你慢点喝,灶上还有呢。”
      尚云被这小孩子一说,觉得自己吃相不佳,有些难为情。他将空碗递给于清,道:“小孩,再帮我盛一碗来,多谢。”
      于清接过碗,欢喜地跑去厨房,不多时便再次捧了碗粥来。
      尚云接碗谢过,于清又从怀里掏了一枚煮好的鸡蛋递给他,道:“爹说了,你身上有伤,光喝粥不够,得吃点好的。”
      尚云看着于清天真的笑脸,摸着温热的鸡蛋,心生感激。
      这第二碗粥喝的慢些,尚云发现于清一直盯着自己看,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咳嗽一声,开口打破尴尬,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
      于清答道:“我叫于清,干勾于,水青清,今年七岁。这里是乳州境内通渠村,我爹是村长。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尚云从于清的自我介绍听得出这孩子是念过书的,颇觉难得。他道:“哥哥比你大正好七岁,叫尚云,字清杰,尚书的尚,云朵的云,清字与你一样,英杰的杰。”
      于清默念几遍,高兴地说:“我也有字,叫明心。爹说了,清者,天之气也,托举日月轮转,光照苍生。他希望以后我的心像天上的日月那样明亮。”
      “厉害厉害,你爹对你期望很高,你可不要辜负他哦。”
      这不是巧了吗,当初尚云问教主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蚀之天是这么解释的:“云者,天之清气也;清杰者,乃混沌中日月之光明也。”
      这么看来,虽然读法不一样,但他俩名字含义是一样的。
      聊完了名字,尚云不知该和这孩子再说什么,便继续喝粥。可是这孩子总是盯着自己看,眼神直勾勾的。尚云忍不住问道:“你总是盯着我看,有什么话想说吗?”
      于清被他一问,低着头,搓着手,扭扭捏捏地说道:“对,对不起。”
      尚云被这没由来的道歉弄糊涂了,问道:“好端端的,为何道歉?”
      于清抬眼,指着尚云胸口挂着的银链吊坠。
      尚云想起来了,第一次醒来就是感受到这孩子在他怀里掏坠子,硌得他胸口生疼。他当时神志不清,以为是有人要抢他信物。
      尚云放下碗,取了坠子放到于清面前叫他看,道:“好看吗?”
      于清欢喜地仔细欣赏起来。
      那坠子用纯银链子锁住,坠身黝黑发亮,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坠子是个雕刻物件,像□□,却不是□□。落在手里沉甸甸,竟比那一串长银链子还要沉一些。
      赏玩过后,于清将坠子还给尚云,问道:“哥哥,这是个什么动物?我从没见过。”
      尚云道:“这是个灵物,名叫天蛊,世间罕有。你就当它是个怪模样的大□□好了。”跟孩子说起,糊弄两句就好。
      此时屋外头一阵鞭炮炸响,吓得屋内三只小狗不住吠叫。
      尚云问道:“今天什么日子,你们村里办喜事么?”
      于清道:“今天是咱们村东家于老爷的寿诞,每年此时为他办佛会祝寿将成为我们村的新传统。”
      尚云觉得这孩子说话奇怪,问道:“什么叫你们村的东家?什么又叫新传统?”
      于清因为读过书,因此说话不像一般村童那般没有条理,他解释道:“爹说了,咱们全村都是于老爷的佃户,依靠替他耕田为生。
      咱们本是外来的流民,因受了于老爷的庇佑这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不仅如此,于老爷还在州官那里为咱们村作保,五年不抽丁,十年不征傜。
      为此,村里人决定每年在于老爷寿诞之日凑钱为他办佛会祝寿。只有于老爷长命百岁,咱们村才能兴旺发达。
      今年是村里第二次半佛会,所以叫新传统。爹说了,所为传统,因时而生,因地而传,因人而承。”
      尚云听了,道:“原来如此。”
      这下他更加放下心来,只因这是个新村,听得门外村民呼喊之声南腔北调,自己便不会因为口音与本地不同奇怪而引人注目。
      于清见尚云又将一碗粥下肚,问道:“还要么?”
      尚云摇摇头,示意自己已经饱了。
      其实吃肉吃惯了的肠胃怎么可能喝两碗稀粥就饱了?不过是被涨到了肚皮产生的错觉而已。
      尚云此时不饿,加上昨天到现在睡了许久,精神恢复了不少。但是外伤严重,稍微活动就会扯动伤口,这也不是个事。
      为此,尚云决定先运功调理内息,待内息控制住了,再考虑彻底疗伤的事。
      他深知自己伤势严重,急于求成只怕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他对于清说道:“于清,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休息就好。外边这么热闹,你出去玩吧。”
      于清孩子心性,听见鞭炮声早就心痒难耐,何况依照去年标准,佛会上有冰糖块吃。
      于清笑嘻嘻地说道:“那我带狗子出去玩,一会回来给你带糖吃。”说完便招呼三只小狗跑出门去。
      尚云待于清将门关好,便盘腿打坐,心神合一,运起功来。
      不知过了多久,尚云感觉到有人开门进屋,来到自己身旁,放了东西在边上,然后又出门了。
      等尚云运行完一个周天,身上已经汗湿。他看向身边,是几块用布包了的冰晶糖块。
      他笑着捏起一块含在嘴里,冰糖的甜味逐渐填满口腔。
      “这孩子。”
      尚云笑了笑,慢慢将糖块吃完,开始第二轮运功。
      佛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于云禄虽看不上这等粗陋的庆贺,但是他浑圆的脸上笑意从未停过,让人感觉那笑容并非后天带来,而是先天长在于老爷的脸上。
      离开前,于云禄打赏了于进十两银子,称赞他为各村做了表率。
      于进捧着雪花细银受宠若惊,连忙表示明年将加倍努力耕作,用心喂猪,绝不负于老爷深恩厚德。
      于云禄在本地先是当了二十年少东家,接着当了十余年东家,被人暗地里诅咒了不知多少遍,还从未被哪村佃民当做神明供奉过,其飘飘然可想而知。
      在搜肚刮肠憋了一番鼓励赞许之言后,于大善人便乘着牛车回自己寨子去了。
      于进并非贪财之人,他深知村子才刚起步,今后需要使钱的时候不会少,因此决定将这十两银子充作村里公帑。这一公益之举受到村民深切赞许。
      星移斗转,日月交替。不知不觉,尚云已在于进家住了一个多月。外伤早就结痂好得差不多了,内伤经过调理,也已好了不少。
      这期间,村里人对他多有照顾,尤其是于进父子。他家里本不宽裕,仅有的铺盖衣物却先让着尚云用。
      于清喜欢到海边捡海味,这一个月来多亏了这些不起眼的贝壳螺蛳,尚云勉强不觉得自己亏了嘴。
      这天一大早,于进带着村里民们拉着粮车进城去交税,留下于清看家。
      起床之后,尚云感觉神清气爽,心情极好,于是决定跟着于清去海边走走。
      于清教他捡拾贝类,一个上午二人合力从沙子里挖了满满一竹篮的海鲜。
      尚云看着空荡荡的海滩好奇,问道:“明心,这里濒临大海,为何不见打渔之人?”
      于清解释道:“尚哥哥有所不知,在我们来这里安家之前,这里早就被海盗祸害成荒村了。
      如今村里大人都是外地来的庄稼汉,不会造船,也不懂出海打渔。”
      尚云道:“这么说来,你竟不曾吃过海鱼?”
      于清点点头,看着浅海处游弋的鱼儿,道:“不要紧,先让大海再帮我养它们几年,等我再长大些,自己想办法下水捉鱼吃。”
      尚云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你小小年纪说起话来怎么豪气干云的。这样吧,不用等你长大,今天起管叫咱们顿顿有鱼吃。”
      于清欣喜道:“尚哥哥会捉海鱼?”
      尚云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在沙滩上捡了几颗卵捏在手上。
      他带于清靠近浅海,指着几条在海边翻找螺蛳的鱼说道:“你看好了。”
      说完,他以两指捏住石子,屏息凝神,运起内力,嗖地一声将石子甩出。只听“啵”,石子没入海水,击在一条大鱼身上,立时将其身上鳞片打掉一大块,当即将鱼震死。
      于清欢呼起来,赶紧跑上前去将海鱼捡起放入篮中。
      如法炮制,尚云又打了几条大鱼,二人满载而归。
      回到家中,尚云将海鱼刮了鳞片,开膛破肚,里里外外仔细洗刷干净。
      做完这些,只等晚上于进从城里交了税回来,再叫上韩翠娘一起四个人大吃一顿。
      如平时一样,尚云闲来无事便盘腿运功,于清则满村地撵狗。
      小狗渐渐长得大了,跑得也快多了,于清追赶起来有些喘不上气。
      他跑得累了,蹲下来就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咳完回家喝口水,安静地看一会尚云练功,等恢复力气以后又出门疯跑。
      于清正跑得满头大汗,就见二牛慌慌张张从外边跑进村来,边跑边喊人集合。
      村里人听了他的呼喊,纷纷出门,聚在一起。
      韩翠娘拦住二牛,问道:“你着急忙慌地喊什么?村长他们呢,你不是跟着一起进城交税去了吗?”
      牛二喘着粗气,缓过劲来说道:“不好了,乡亲们,不好了!村长和几个乡亲被官府扣住了!”
      一听人被官府扣了,村民七嘴八舌叫他快说原委。
      二牛道:“我跟着村长一起押着粮车,快中午了才赶到乳州衙。
      按说依据田数,咱们村应交粟子一百二十担。
      可是衙门里的人不讲理,说早有告示,今年朝廷要多收三成军粮用于剿匪。
      村长同他们理论,说告示张贴在城里,村里并不知晓。并且告诉他早些天咱们村多打的粟子已经和其他粮食一起送去了于老爷家,只剩了两仓麦子,可不可以先用麦子抵税。
      可那税官不听解释,只说在乳州地界认粟不认麦,若是不凑齐,他们便要依王法将村长扣押下来。还威胁说,要是不尽快想办法拿粮食赎人,先前州衙门许诺过的免除抽丁就不再作数!”
      听闻此消息,村里人纷纷心惊肉跳,愁眉苦脸,哀叹之声不绝于耳。
      一人道:“我家中尚有老母要养,媳妇刚刚怀孕。这要是被官府抽了丁去,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又一人道:“朝廷有打不完的仗,官府有加不完的税。本以为靠着于老爷的庇佑,咱们日子能太平些。怎知竟又落得跟以前在老家一般田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背井离乡?”
      又一人说道:“就是,这才好了两年,谁不是巴巴地盼着能过上安心日子?早知如此,今年多收的粟子就不该那么着急忙慌地给于老爷送去。”
      韩翠娘见于清担心得快哭了,村里的男人们却只会唉声叹气地埋怨,完全没有主意,于是将于清护在怀里安抚了一阵,对旁人说道:“一个个大男人就会哭丧个脸顶什么用?咱们应该赶紧拿麦子去别处换成粟子,交完了税好救回村长。”
      一人说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说得轻巧!眼下这年景,谁不知道一石粟子值两石麦子?本来粮食就不够吃,再要一换一交,接下来磕石子度日吗?”
      众村民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我看官府也未必就能拿村长咋样,可这粮食一交,村里人就都得饿死啊。”
      还有人说:“实在不行,就让官府来拿人充军吧,大不了抽哪家的丁,谁就自认倒霉好了!”
      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于清听大人们这么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韩翠娘气极,骂道:“忒没出息!说这话良心都喂了野猫啦?于进大哥这两年为了咱们村付出了多少,你们瞎了眼没瞧见呐?
      牛二,一会你跟我去仓里把我那份粮拿出去换粟子!
      我韩翠娘是个妇道人家,可是我有手有脚,就是去挖野菜,啃树皮,也不至于就饿死了!”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说的一干七尺之躯哑口无言。
      “要换你换”,一个嫁进村里不足半年的新妇叉腰说道:“反正你那份粮食有不少是村长替你种的。至于他为啥要那么做我在这里就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点破了,所以你愿意交粮也是应该的。”
      “就是”,立刻又有妇人插话道:“大家都是明眼人,谁还看不出你对村长那点心思?你有龌龊心思我们不管,可不能把大家都扯进去吧?”
      韩翠娘没料到自己一番义愤竟受到这般诋毁,怒不可遏,道:“我和于进大哥是清白的,是光明正大的,你们两个贱人怎么敢这样侮辱我们?今天我韩翠娘要是不把你们这两张臭嘴撕烂,我韩翠娘就是臭虫生养的!”
      说完,韩翠娘便与那两个妇人扭打起来,男人们都躲得远远的看着。
      于清见韩翠娘为了自己的爹和别人打起来了,哭得更加大声。
      他抽噎着钻进人堆里,边哭边哀求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大婶,救救我爹吧。”他边哭边咳嗽不止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疼。
      当着孩子的面,谁也说不起重话来。
      牛二急得跺脚,冲过去强行将韩翠娘她们分开,好好劝架。
      一人对于清道:“孩子,你求俺们有啥用呢?你应该去求老天爷,求他开开眼,放咱们所有人一条活路。”
      韩翠娘一把将于清搂在怀里安慰着,她冲众人道:“求老天爷?我宁可去求于老爷,恳求他大发慈悲,退还咱们一些粟子!”
      她又对躲在一旁的男人们喊道:“你们哪个是爷们的,就跟我这娘们一起去。要是都不是爷们,我就自己去!”
      牛二是个本分人,这两年没少受村长于进的关照与开导。现在这种情形下,他被韩翠娘的号召激发了血性,当下更不二话,拍着胸脯道:“算我一个,翠娘,我跟你去。”
      一位沉默了半晌的老者说道:“翠娘说的未必不是个主意。村长说了,于老爷是个大善人,咱们全村人一起去求他,他肯定会退粮的。不管怎么说,一则咱们得救村长,二则谁家也不希望被抽丁吧?”
      渐渐地,有人被说动了,响应的人多了起来。
      经过商议,村里男子不问老壮决心一同去求于云禄退还多交的佃粮。
      韩翠娘见事情有了转机,便叫于清先回家等消息。
      于清哭花了脸,抽抽噎噎地回到家中。
      尚云正在打坐,耳朵里听见于清那连哭带咳嗽的声音,收敛心神,长吐一口气,睁开眼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哭得跟花猫似的?”
      于清将事情原委说了,尚云皱起眉头咬着牙道:“这是什么狗屁朝廷,只知道盘剥百姓。”
      骂完,他将于清搂在怀里安慰道:“你先别哭了,村里人不是去求于云禄了吗,说不定你爹很快就被放回来了。”
      于清母亲早亡,自己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曾分开。现在他爹被关在大牢里,做儿子的哪能那么轻易能被哄好?
      不过他本就病根未除,之前先是在太阳下跑了几通,刚才又嚎啕大哭一场,连续咳嗽不止,因此不知不觉力气耗尽,在尚云的怀里渐渐睡去。
      睡梦之中,肚中饥饿,咳嗽两声,于清醒了过来,只觉得满室飘香。
      他从炕上下来,寻着香气来到厨房,刚好见到尚云熬好鱼汤,正在往碗里盛。
      尚云捞起一块鱼肉,道:“你醒的正是时候,赶紧来尝尝我的手艺。”
      于清从未闻过这般香气,止不住地咽口水。
      他接了碗,坐在桌边,巴巴地望着碗中美味,却不动筷子。
      尚云见他这样,道:“放心吃,这种鱼没啥鱼刺。”于清抬头望向尚云,问道:“尚哥哥,我爹回来了么?”
      尚云想不到于清小小年纪如此懂事,竟然因为见不到爹而不肯先吃。
      在于清睡着的时间里,之前去求于云禄的村民已经回来了,无功而返,个个垂头丧气。
      尚云不忍伤他的心,因此没有说实话,而是哄道:“你先把自己的小肚皮填饱了,然后再乖乖地睡上一觉。
      尚哥哥跟你保证,明天你一觉醒来,你爹就回家了。”
      于清并非无知小儿,他虽然因为体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心智却在其父亲的熏陶下比一般顽童要成熟。
      不过看到尚云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他宁可相信这是真的。
      他扶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完以后,于清便爬上炕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睡一觉。
      尚云看见这孩子如此乖巧,笑着收拾起桌上残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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