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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休息日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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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招了尚云做伴读,陈大少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想想吧,当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在一个星月无边,万籁俱寂的冬季清晨,睡在羽绒铺垫的软塌上,身上裹着贴身而柔顺的丝被,沉浸在熏香织就的甜蜜睡梦之中追索无穷快乐的时候,突然被人叫醒去读书,这是多么痛苦啊。
而这种痛苦,就是陈笈此刻正在体验的,
好不容易快乐了两天,一大早又见到尚云时,陈笈用手搓了搓脸:“不是说好的给你们三天假吗?”
尚云面带微笑:“托少爷的福(其实是借了少爷的威名),只两天就把麻烦解决了,所以赶紧回来伴少爷读书。”
陈笈看了看满屋子兢兢业业的人,将脸蛋深深地埋进被子里,无奈地哭喊起来:“你们折腾死本少爷得了!”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又过了几天,李儒和陈芸裳两夫妻回来了。
陈才哆哆嗦嗦地跪在李儒夫妇脚下,脊背上冷汗直冒。
早几天开办晚宴的事不知被谁给捅到了湛露阁,两位主子一回来就命人把大田院总管事陈才给提溜了过来。
“好你个陈才,瞧你办的好事。”
陈芸裳这轻轻一语,将陈才的脊梁重重地砸瘫在地上,让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大……小姐恕罪,小的……小的……”
他不敢抬头,只敢将眼珠子往侍立在李儒身旁的管家陈伯身上瞟,希望这位族亲能够帮他美言几句。
然而陈管家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两手站着,像一尊菩萨一样。
“两头羊,四十只鸡,两篮子鸡蛋,外加肥鱼二十条,醪酒三十坛,吃的不错啊,花费不少吧,大家可还满意?”
陈才额头抵着地面,颤声回答:“小的不敢欺瞒主子,办那场晚宴,合计用钱……八十二贯,都是小人,小人自掏腰包,不敢动用公款。”
李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么说,陈家岂不是亏待你了?”
陈才连忙磕头:“小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陈家待小人恩重如山,没有主子的恩赏提拔,陈才在乡下只怕连肉味都不知。”
李儒和陈芸裳对视了一眼。
“这可不成,你虽然觉得陈家没有亏待你,可是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别人会说我家没有规矩。”
陈才心里凉了一截,大户人家最重视规矩,他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听信了尚云的蛊惑,去把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搞什么宴会。
如今主子怪罪起来,只怕少不了一顿毒打,再扫地出门。
陈才趴在俯首帖耳地等待最终的发落,就听见李儒吩咐道:“陈伯,一会你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赏给陈才吧。”
陈才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啕大哭:“小的知错了,求主子饶了小的,呃……主子……主子说什么?”
反应过来的陈才这时才敢抬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芸裳道:“陈家赏罚分明,你花了自己的小钱,帮陈家做了大事。
一场晚宴,不仅提振了下人们的士气,也改善了大田院原本腌臜的风气,更促成了几对有情人。
这好主意虽然不是你想出来的,但是你一手操办的,居功至伟。”
李儒也说道:“陈家家规严格,本意是为了高效的管理,减少骚乱。
这些条规对月俸在两贯以上的下人好用,月俸越高,效果越出众。
而对于大田院这些一年挣不够十贯钱的苦力来说,规矩则很难执行下去。
你开了个好头,今后特准大田院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四天安排一百贯钱的小宴;在清明、端午、中秋和腊八安排二百贯钱的中宴;除夕安排五百贯钱的盛宴。
以此,来换取大田院众人的忠诚之心。”
陈才挺身长拜,高呼歌颂起来:“主子们的恩情有如山高海深,亘古罕见。
小的回去以后,将这恩典告诉大伙,大伙一定会更加拼命劳作,不辜负主子们的一片慈心。”
后来,于清就这件事问尚云:“陈家这样安排,每年要开支一千七百贯钱。
大田院满打满算工匠不过六百人,若是将这些钱做月俸发下,人均可比现在多挣二百三十文钱,几乎高了一半。
同样是花钱,为什么用前者不用后者呢?”
尚云首先夸了于清算术学的不错,然后是这么解释的:“一千多贯钱对陈家来说虽然是九牛一毛,但怎么把这点钱花出最大效用,却需要花点心思。
首先,对于雇主而言,工钱是不敢轻易增加的,尤其是这么大的幅度。
他们惧怕受雇之人会在薪俸提高的基础上再提新要求。
若是要求不高能够轻易满足还好说。
一旦满足不了,就容易发生冲突,比如消极怠工,损毁工具,破坏屋舍等。
或者严重一点的,可能引发暴力冲突。
这些都会造成雇主更大的损失。
你可能会说,雇主可以把闹事的雇工赶走,重新找些老实的就行了。
这是个办法,但有几个前提,一得是后备的人力十分充足,二得是新招的人能很快适应工作,创造出与之前那批人相当的财富。
当今天下,民生凋敝,户籍锐减,人口里超过九成是务农之人,能满足陈家产业运转的工匠数量稀少,这导致裁汰旧人招募新人的两个前提条件都不能被满足,所以一旦雇工闹事,陈家只能妥协。
第二个原因,是观感和声势的问题。
你想想,二百三十文钱发到工匠手中,工匠们拿了这些钱确实能提升生活水平。
然而由于大家各花各的,一段时间以后,增加的收入变成了习以为常的事,雇工们对主家的感激之心就会变淡。
到时候该不满的还是不满,而且产生不满的因素会因为收入水平的提高而变得更加复杂。
可是将这些钱集中起来一次性花下去,会让苦惯了的雇工们产生极大的震撼,从而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而且从感受上来说,收入增加后去花钱依然是花的自己的血汗钱,雇工们少不了谨慎和心疼。
而以东家雇主的名义为雇工们开办宴会,那是花的别人的钱,可以毫无顾忌地尽情享用一番。
享用之后,雇工们会对雇主心怀感恩,并且会在对下次宴会的期盼中,不知不觉消磨了劳作的时光。
这就跟俗话说的,一道好菜要少吃多有味,道理差不多。
我只简单跟你解释这两点,这里边的文章,大着呢。”
于清听完,大长见识。他既佩服陈家夫妇的管理手段,也不由得为那些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雇工们感到悲哀。
书归正传。
打发走了陈才以后,李儒夫妇要准备祭灶的事了。
于清和赵稷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看大户人家筹备过年,到处透着新奇。
赵稷不像于清是个小孩子,就算看到惊讶之处也不敢随便在陈笈面前表露出来。
于清则自在多了,跟着陈笈、唐琪两人,牵着宝将军在山庄里这里跑一跑,那里摸一摸。
要是见到好吃的,他难免嘴馋,顶多被陈笈骂几句“乡巴佬”,却绝对亏不了嘴。
赵稷看着于清那欢快的身影,对身边的尚云由衷地感慨道:“我真羡慕你弟弟。”
尚云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坛酒,陪着几人在山庄里一路走一路喝。
听了赵稷的感慨,他将酒坛递了过去:“坤元兄何必自我压抑,今天难得不用关在屋里陪少爷念书,敞开了心情玩呗。”
赵稷接过酒坛,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被辛辣感呛得连连咳嗽,引得尚云开怀大笑。
“尚兄果然不是凡人啊,我见你喝它像喝水,还以为是糯米甜酒呢。”
“不瞒坤元兄,这酒喝到我的肚子里,多半是喂了酒虫(其实是种在体内的天蛊),我却感受不到太多醉意。
我建议你多喝几口,既能驱寒,又能激发豪迈,好处多多。”
赵稷连连推辞:“我可不敢多喝,一会祭灶仪式就要开始,万一到时候醉酒失态可怎么得了。”
赵稷这个人,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哪里都好,就是放不开。
也就是尚云这样的人跟他一起当陈笈的伴读,好歹将他带得外向了一点,否则他肯定会被陈笈给欺负死。
尚云自己好酒,却从不强迫别人。见赵稷不敢再喝,他也不好再劝。
几个人又在庄里闲逛了一会,来到湛露阁的中央大平台,看见这里停满了香车宝马以及各色的轿子。
陈笈看了一眼这热闹场景,牵着宝将军扭头就要往回走。
于清还在感叹人多热闹,被陈笈重重地敲了一下后脑勺:“小乡巴佬,没见过人多车多啊,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跟我走?”
于清委屈极了:“我是没见过嘛,少爷干什么急着离开?”
陈笈一努嘴:“都是些烦人的亲戚,我懒得跟他们应酬。”
于清张大了嘴,平时没怎么离开过东苑,见不到多少外人,没想到陈家居然有这么多亲戚。
陈笈急着离开,尚云拦住去路,好奇地问道:“你是东家少爷,过年了有亲戚上门来送礼,你躲什么呀?”
唐琪帮陈笈解释道:“尚哥哥你不知道,少爷有几个堂哥,可厉害了,去年……”
陈笈打断唐琪:“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咱们赶紧走吧。”
哪知道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陈笈没走掉,被人给看见了。
“呀,这不是东家少爷,咱的乖堂弟嘛!”
“哎呦,一年没见了,快来让哥哥们瞧瞧长个没有。”
四个衣着华贵,各有高矮胖瘦的少年见到陈笈后,在一帮下人的前呼后拥之下,特别嘚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见躲不掉,陈笈叹口气,没精打采地转过身来,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然后向尚云他们介绍起来。
那四人里,最高最胖的,名叫陈保禄,是陈笈二叔家的长子,十八岁;
又高又瘦的,名叫陈延寿,是陈笈三叔家的长子,十六岁;
排第三的名叫陈希,是陈笈四叔家的长子,十五岁;
较为矮瘦的那个,名叫陈涂,是四叔家的次子,十四岁。
介绍完后,陈笈懒洋洋地一扬手,对身边人说道:“你们见过四位公子吧。”
见礼之后,陈保禄在唐琪脸上捏了一把:“哎呀呀,一年不见,除了琪妹子和宝将军,咱堂弟身边又多了三个跟班呢。”
唐琪躲开他那胖乎乎的爪子,揉了揉被捏疼的脸蛋,气呼呼地说道:“什么跟班,他们是我家少爷的伴读和书童。”
陈延寿笑得阴阳怪气:“啊?咱们陈笈堂弟开始念书了,这是好事啊。难得咱们几兄弟过年了要聚一段时间,就让哥哥们好好指点指点你怎么样。”
一听他们开口的腔调就不难看出,陈笈在这几个堂哥面前曾受过欺负。
陈笈看了看身边的尚云,然后心里生起一股勇气来,说道:“陈笈的脑子还算够用,不敢劳烦兄长们费心。”
于清见这四位少爷说话神态像是不好惹的,感觉很不舒服,于是向尚云身后藏了藏。
陈希眼尖,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物一样,大叫起来:“我刚才就发现了,这里还躲了个小猫崽子呢。”
刚说完,就伸出手来要去捞于清。
结果自然是没捞着,手腕子还被满脸微笑的尚云给拿住了。
陈希见尚云人高马大,手上被他拿捏的有些发疼,因此气焰并不是很高,想把手抽回去,于是转头向陈笈发难:“堂弟,你家的奴才这是什么意思?”
陈笈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三哥什么时候变得耳背了,唐琪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他可不是什么奴才,是我的伴读。”
尚云不喜欢被称作“奴才”,因此手上加了点力道,捏的陈希脸色发青,大呼大叫。
“反了反了,狗奴才还不撒手,捏疼本少爷了!陈笈,还不快叫他撒手!”
见到自家主子受辱,陈希身后的仆人赶紧上前来掰扯,可是尚云那只手就像铁钳子一样,一点也掰不开。
几个小的自然是捂着嘴偷笑不止,赵稷有点担忧,出言劝道:“尚兄,这毕竟是堂少爷,不要弄的难看。”
尚云把手一撒,对着陈笈笑着说道:“少爷,难得清闲,你不一直想看我捉麻雀吗。”
陈笈眼睛一亮:“你说真的?走走走,赶紧走。”
说完,就想带着自己人一起离开。
陈涂见亲哥哥在一个下人手上吃了亏,岂能甘心?本想带人上前阻拦,被陈保禄伸手一挡。
等陈笈他们离开以后,陈涂问道:“大哥,刚才为什么拦我?”
陈保禄道:“毕竟他还是东家少爷,这地方又人多眼杂。”
陈延寿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先饶他几天,等事情落定了,看我收拾他。”
尚云这回没有食言,他带着陈笈他们在园子里好一通玩耍,真就徒手捉了三只麻雀,交给三个小孩一人一只。
陈笈嘴里啧啧称奇,不住感叹:“你这本事可太管用了,等书院开课了,我一定要带你过去露两手。”
比起逗小孩开心,尚云比较在意陈笈那几家堂兄的态度,他问陈笈:“你那几个堂兄看起来比你大了不少,为什么要欺负你个小孩?”
陈笈抚摸着手中颤抖的小麻雀,叹着气说道:“还不是因为咱家当家是我姐呗。女人当家是这样的,谁都想来欺负一下。”
尚云又问:“你不有个能干的姐夫吗,他能让你姐受委屈了?”
陈笈不屑地说道:“我姐夫就算本领通天又怎么样,他姓李,不姓陈。”
尚云又道:“就算如此吧,你陈笈少爷乃是陈家嫡长一脉,他们就没个忌惮?”
“有忌惮啊,我这不是没被他们给弄死吗?”
尚云突然有点理解陈笈为什么总能说出些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能说出的话了。
再怎么不愿见到那几个堂兄,祭灶的时候总是躲不掉的。
好在灶王爷面子大,没有谁敢在这种神圣的时刻搞小动作。
祭灶仪式结束之后,陈楠儿作为东家要设宴款待三房族叔。
因为是家族聚会,所以陈笈不得不暂时离开他的伙伴们列席。
在忍受完几个堂兄以“亲近兄弟”之名实行的骚扰之后,刚一散席陈笈便迫不及待地逃回了东苑。
看到陈笈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于清去拉了拉尚云的手:“清杰哥哥,你看少爷的样子,比他平时念书的时候还要难过。我知道你本事大,能不能再露几手绝活,哄哄少爷?”
对于哄陈笈开心,尚云没有丝毫兴趣。
但是他知道,于清把这位少爷当成了朋友。朋友不开心,于清也同样不开心。
为了能让于清开心起来,尚云决定给陈大少爷找找乐子:“少爷,你整天在山庄待着,不想出去玩玩吗?”
陈笈一抬眼皮:“怎么不想,今天过小年,我都不用去看,就知道南阳城里肯定热闹极了。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姐不点头,我哪都去不成。”
尚云道:“你求你姐不成,去求你姐夫兴许就成了呢?”
陈笈兴致缺缺:“得了吧,那不是一回事啊,他俩睡一个被窝的。”
“你试也不试,怎么知道不成?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说说,兴许管用。”
陈笈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满怀讽刺地说道:“你可真把自己当盘菜。唉,念你对本少爷一片孝心(尚云瞪眼)。好,是关心,那咱们就去试试吧。”
结果令陈笈没想到,她姐姐担心陈笈的安危因此不允许放他出门,姐夫却表现得很痛快。
陈芸裳想要出言拦阻,就见李儒对她耳旁说了几声悄悄话。
陈芸裳似乎在计较着什么,终于还是点头应允了,并让尚云去账上支取一千两银票,吩咐道:
“既然要出门玩,便带少爷玩个尽兴再回来。只是除夕那天还是要在山庄守岁,祭拜祖先,不可耽误了日子。”
陈笈掰着手指头算,他姐姐这是要放他个六天长假啊。
直到五个人一起上了马车,陈笈还在不可思议,不住地问唐琪:“琪妹,本少爷不是在做梦吧,我姐放我出门去玩,玩六天啊!”
唐琪为陈笈备好了暖手炉,语带嫌弃地回答道:“你都问六遍了,实在不行你掐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呗。”
说话间她又为于清备好了一个暖手炉。
赵稷撩开马车窗帘,看着茫茫白雪笼罩着的山景,不由得感慨起来:“往年间,我在家侍奉老母时,最害怕这种大雪天。如今坐在这么宽敞温暖的马车里,再看雪景,才品尝出美来。”
于清懂事地问他:“坤元哥哥的老家离这远吗?”
赵稷伸出手去指了一个方向,道:“不算远,只有十几里地。”
尚云道:“难得有机会出门,时间又很充裕,咱们何不先去坤元兄家看望一下大娘呢?”
赵稷收回了手,看向陈笈,满脸请示的意味:“这,咱们是陪少爷出来散心的。”
陈笈问唐琪要了一块山楂酥,突然发觉满车的人都在望着自己,奇怪道:“怎么了?你们也想吃啊,我又不拦着你们。”
尚云一笑,推了赵稷一把,道:“坤元兄还不快谢谢少爷,他说了不拦着咱们。”
赵稷后知后觉,郑重地向陈笈道了谢。
负责驾车的人是唐琪的父亲,人称老唐。
老唐驾车的水平很高,不多时便稳稳当当地将马车停在了一幢破旧的泥砖茅草屋前,惹来了许多好奇的村民驻足张望。
陈笈见马车停了,一撩车帘布,看见的是一幢破房子,满脸不高兴地冲前边喊:“怎么在这停下了,不是往城里走吗?”
老唐回应道:“这里是赵先生的老家。”
赵稷难掩激动地率先下车,看到破旧的门框两边还贴着他去年书写的对联,一时心酸难耐,泪水冲破了眼睑流了下来。
“娘,娘,儿子回来看你来了!”
赵稷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板走进屋里,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充满爱意的回应:“稷儿,我的好孩子,是你回来了吗?”
母子相见,娘俩抱在一起,忍不住泣涕涟涟。
陈笈本来不打算下车,无奈一车人都进屋去了,留他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犹豫了一番,还是抱了暖手炉,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
“我的妈呀,这地方也太破了,真的能住人吗?”
老太太听见陈笈的品评,赶忙询问来者是谁。
赵稷赶紧将陈笈请进里屋,向母亲介绍道:“娘,这是陈家的少爷,孩儿现在就是在陈家当伴读。”
赵母听说是儿子的雇主少爷来了,赶紧催促儿子去找椅子来坐,自己也准备去邻居家借点茶叶来泡。
陈笈赶紧捂着鼻子制止了两人:“不要不要,这茶水我可不敢喝。”
唐琪气得用力地拉扯了陈笈一下,赵稷母子却没感到受辱,还一个劲地陪着不是:“小人家里实在太寒酸了,让少爷见笑了。”
尚云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关切地问候道:“大娘,这么冷的天,您一个人住着很不方便吧?”
赵母笑着说道:“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我这小脚老太婆怎么样都能对付过去,只要我儿子在东家好好干,别丢人就行。”
赵稷面带惭愧地说道:“娘,东家给的薪俸很高,可是儿子还没领到第一个月的月俸,故而现在还没有钱。
请您老再忍耐几天,等儿子月俸到手了,立刻就把您接去南阳城里住,还要找个人专门伺候您。”
赵母听了这话高兴,直夸她的儿子有出息了。
尚云感叹这位赵坤元也太本分了,现在一尊财神爷就在这屋子里,他居然也不开口求着帮帮忙。
可是尚云完全能理解赵稷的克制,他家里的环境和陈家相比,简直比天地之别还要大。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期盼,必定是时时刻刻揣着小心,不敢多说,也不敢多求。只盼着稳稳当当地,按部就班地挣取应得的那份钱,一点节外生枝的事情都不敢想。
顾念及此,尚云决定再帮他一个小忙,他对陈笈说道:“少爷,怎么说坤元兄也是您这京西首富家的身边人,您就忍心见他老母住在这种环境里啊?”
陈笈奇怪道:“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又不是我弄的。”
尚云道:“我又没叫你负责。
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借给坤元兄十两银子,让他把大娘好好安顿了,等他发了月俸再还给你。”
陈笈两手一摊:“我倒是想借,可你什么时候见过本少爷有银子了?”
尚云道:“没有现银无所谓,有您陈家少爷一句话就行了。”
陈笈点点头:“这都是小事一桩,我没什么不答应的。”
尚云向陈笈要了个口实,为的就是让赵稷安心,然后才对他说道:“坤元兄,你可听见少爷说什么了?
一会你就将大娘背上车去,咱们今天就能找个客栈将大娘安顿好。”
赵稷感激地跪了下来,不住向陈笈磕头:“多谢少爷恩典,多谢少爷恩典。
只是欠您的银两,我得分两个月才能还给您。进庄之初,我便许诺尚兄了,每月要分他一半银子。”
尚云乐了,他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了,想不到赵稷真的这么上心。
陈笈挥了挥袖子:“算了算了,本少爷还能稀罕你那点碎银?”说完便离开赵宅回车上去了。
进了南阳城,已是黄昏时分。
赵稷急着带母亲去找客栈,与众人暂时分别。陈笈则命老唐将车驾往陈记酒楼门前停下。
一见马车上的标记,酒楼门前的侍应立即驱步上前殷勤招待,知道是东家的主子来了,丝毫不敢怠慢。
尚云望着酒楼大大的金字招牌,唏嘘不已。
想当初他刚来南阳时,黄驹儿告诉他说,想进陈家商铺的门,是需要资格的。
如今跟着陈笈一起,资格是有了,可是在这样的地方,被人伺候着吃饭,让他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同样不自在的还有唐琪和于清,他们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只有陈笈感到浑身舒坦,只要努努嘴,话都不用说,就有心思灵巧的人把他想吃的菜肴喂进嘴里,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吗。
幸好这里的酒水还算可口,尚云这才勉强能待住。
“这酒什么价?”
尚云向身边的侍者随口问了一句。
侍者款款介绍起来:“这酒名叫瑶池仙露,是前代酿酒大师依据上古秘法配出的酒药酿成,乃是酒中玉仙。公子手中的这一坛酒,价值纹银一百二十两。”
“多少?这么小一坛酒一百二十两?”
多新鲜的事啊,这一坛酒分量不过半斤,却要花掉尚云转正以后十二个月的月俸。
这要真是琼瑶仙酿,喝了可以延年益寿也就算了,可这酒与寻常的也没太大区别。
难怪出门前陈芸裳要他取了一千两银票带着,还真不是小题大做。
用过晚餐,赵稷安顿好了母亲前来与众人相聚。
几个人一块逛了逛夜市,直到宵禁之时才返回酒楼。
当夜就在酒楼沐浴洗尘,住了一夜。
接下来,几人在城里又疯玩了两天,尚云便提议去城北马场看看。
之前因为沙里飞寄养在黄驹儿的马场,尚云便向李儒打听起黄驹儿的事情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黄驹儿也是天蛊教的弟子,但不是什么关键人物,因此李儒没有第一时间向尚云说明。
正好现在有时间了,尚云想过去看看,顺便带陈笈他们骑骑马,让他们感受一下沙里飞那风驰电掣的魅力。
于清听说要骑马,立刻表示好是挺好的,可是他有些怕。
陈笈立刻投去鄙夷的目光:“这也怕那也怕,人家唐琪都没犯怵,你还当人家的‘明心哥哥’呢。”
于清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朝尚云笑了笑。
陈笈又转向赵稷,问他:“你怎么说。”
见到于清挨骂,赵稷不敢说自己其实也很害怕,只好双拳一抱,慷慨致辞:“少爷一声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陈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得了,我这俩手下一个比一个怂。”
然后他拉起唐琪的手,安慰她道:“一会你跟我在一块,本少爷可不像他们那么胆小,可以护着你。”
老唐驾车来到南苍山下,只见大山南坡之上有一块天然牧场,此刻被大雪裹覆,景色空旷怡人。
牧场中间,矗立着一个寨子,寨门上挂了块牌匾,上面写着“南黄牧场”四个大字。
看守寨门的人一见驶来的车驾是陈家的,因此不敢阻拦,径放他们入内去了。
进寨将车马停好,尚云率先下车去做安排。
马倌将尚云请进堂屋奉茶,又进后堂去请了主人黄驹儿出来。
一见来人是尚云,黄驹儿激动地差点纳头就拜。
尚云一把将黄驹儿扶稳了,低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黄驹儿强压着激动的内心,小声回应道:“早前听您自曝姓名,不是没有怀疑。只是做梦也没料到,您会跑到咱这来呀,而且用的还是真名。”
尚云苦笑道:“怪我没有江湖经验,只好将错就错了,为此我被圣教主好一通责骂。”
黄驹儿说道:“这也不能全算坏事,至少兄弟们私下都在议论,说咱圣使是个光明磊落的坦荡君子,个个都仰慕得紧。”
尚云知道这是黄驹儿在拣敞亮话说。
在得知了陈家少爷想来骑马之后,黄驹儿立刻安排了最好的马来接待他们。又把尚云来时骑的西域宝马沙里飞牵了出来,请他看看变化。
尚云见那宝马一改来时路上的委顿姿态,此时昂首挺胸,真如天马下凡,对黄驹儿的养马之术赞不绝口。
尽管这个时节大雪封山,黄驹儿还是命人圈出了一小块地来供牧场马匹奔跑活动之用。
来到跑马场地,尚云安耐不住,与沙里飞亲近了一会之后,一个利落的跨越翻身骑在马背上。
好一匹丰神俊逸的宝马,好一个飒爽英姿的俏郎君。
尚云骑着沙里飞在场上跑了三圈,引得陈笈、于清他们几个不住叫好,一个个跃跃欲试。
尚云策马第四圈靠近众人时,侧身俯下长臂一捞,将拍手看戏的于清一把夺在怀里。
于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就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乘在马背上狂奔了。
陈笈见那两个人玩得高兴,生出老大的意见,对着黄驹儿催促道:“本少爷又不是来看别人骑马的,我的马呢?”
黄驹儿哪敢得罪这位小财神爷,赶紧亲自牵了匹通体雪白的好马来,介绍道:“少爷别急,你看小的给您挑的这匹马,比尚兄弟那匹沙里飞还要稀有,称作霜麒麟。”
陈笈一听这马的名字就喜欢:“霜麒麟,这一听就知道是最好的马呀。”
陈笈爱惜地伸手抚摸起马身雪白的皮毛来,触感温润暖手,当真一根杂毛也没有。
按照陈笈的要求,黄驹儿将他和唐琪一前一后抱到马上。
陈笈回头对唐琪叮嘱道:“琪妹,一会飞奔起来你可得好生抱紧了我,当心被颠簸下去。”
唐琪立刻死死搂上陈笈的细腰,说道:“我准备好了。”
不过,这俩孩子弄这一出纯属多余,因为黄驹儿没打算让这匹马奔跑起来,只是下了个口令,让它慢慢的走。
剩下一个赵稷也是心痒难耐,见大家都玩的开心,他也不再畏惧。
在黄驹儿的帮助下,他乘上一匹褐鬃马,也在场地里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在南黄牧场玩乐了两天后,一行人必须得返回陈剑山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