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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勤洒扫宽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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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云没有想到,于清才搬来给他住了一天,自己就被他嫌弃了几十遍。
以前不是没和于清同住过,那时候他大多时间都坐在床上养伤,偶尔陪于清去海边弄些海鲜吃,因此体现不出什么生活上的风格。
现在呢?
大田院里的工舍本来就给人逼仄之感,卖力气的一帮糙汉子聚在一起要多邋遢就有多邋遢。
尚云的个性不拘小节,很自然地就能融入到这种粗糙之中。
于清不一样,他随父亲,讲究“君子洁身且自好,莲花出泥而不染”,爱干净。
早先与韩翠娘来到陈家时,住的是女舍。
女舍那边,虽然在构造上与男舍没有区别,但是妇人们毕竟讲究,将简陋的屋舍打理的干净又舒适。
没想到男舍环境居然比猪圈还糟!不仅东西丢的到处都是,而且空气里充满了汗馊脚臭,令人作呕。
于清不是一个爱好抱怨的人,但是仅仅在这里睡了一晚上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尚哥哥!今日我去少爷那替咱俩告假,花一天时间把这地方收拾收拾吧!”
陈笈听了于清的请假要求,如蒙大赦,痛痛快快的将假期延长至三天——他可算能偷几天懒了。
于清力气小,个头不高,许多事情知道该怎么做,却没法亲自动手,因此常常需要尚云代劳。
可是别看尚云怀有一身俊功夫,生得手大腿长的,做起家务清洁来却笨的跟牛一样。
忙了整整一上午,好不容易出了点成绩,归拢了一些杂物。
可等他们从管事陈才那里吃过饭回来再看,工舍里又被其他回来吃饭的舍友弄回了原样。
看着一上午的辛劳打了水漂,尚云对着于清无奈苦笑:“你看看,我都跟你说过了,这地方住的都是糙汉子,讲究不了。”
于清不服输,咬咬牙道:“这怎么行呢?收拾干净了再住人多舒服呀?我就不信还有打扫不干净的屋子!”
于是乎,在于清斗志昂扬的指挥之下,尚云又辛劳了一下午,劳累程度堪比练功。
等到了黄昏,舍友们陆续返回了。
本以为一天的劳动成果能令舍友们眼前一亮,不料等来的却是大家的眼前一黑。
“哎,我的脚盆呢,脚盆丢哪去了?”
“我的茶缸也不见了,明明就摆在枕头边上的。”
“哎呦喂,谁见了我的荷包,我家媳妇给我绣的荷包啊……”
因为于清和尚云两人一番收拾归纳,许多人原本放的顺手的东西突然找不着了,急得团团转,开始四处叫喊翻找,眼看又要把两人一天的成果给搅乱。
于清急的大喊:“都别乱翻了,你们的东西我都给你们整理好了,找不着东西的都来问我。”
众人被于清尖锐的童音吸引,纷纷凑了过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中午回来吃饭那会我就觉得别扭,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崽子在捣乱。”
“老子的东西搁在那好端端的,要你们多手多脚摆弄什么?”
大家的怒气不减反增,纷纷叫骂起来。
尚云担心于清被挤伤,赶紧上前护住,开口大喊:“都别乱挤,一个一个来!”
这些人和尚云虽然同住在一起已经快一个月了,但是由于不同吃,也不同劳作,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在一块,因此与他并不相熟。
加上尚云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生得文质俊俏,又操着一口发音标准的北方官话,与这里所有人的风格差异很大,故而谁也没把他当自己人,也就不可能会有耐心听他指挥。
正当尚云被这些因丢失了“心爱之物”而怒气冲天的汉子们挤上来叫骂到无可奈何时,救星蓝天从外边回来了。
一见尚云和于清被围,蓝天赶紧冲了过去,先从几个相熟之人着手劝退,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使大家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怎么了?”蓝天赶紧询问。
尚云被气得不想说话,指了指于清,道:“问他吧。”
于清一脸委屈:“我和清杰哥哥忙了一天,帮大家把杂乱无章的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没想到大家不领情。”
蓝天这才环顾四周,看到屋里确实有不小的变化。
再看自己的铺位,心里一惊:我过年准备的新鞋哪去了?
了解了情况以后,于清带着大家去领认自己的东西,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好在今天只是整理物件,于清没有自作主张丢弃掉一些看起来像垃圾的东西,大家都顺利找到了自己的财物。
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屋子一瞬间又被糟蹋的乱七八糟,于清忍不住想哭,转身跑出了工舍。
尚云担心于清,委托蓝天代他俩跟大伙道个歉后,赶紧追了出去。
于清蹲在院里的老树底下独自委屈,尚云陪着他一起蹲了下来。
“哥哥,我是不是干坏事了?”
尚云摸摸于清的头:“事不坏,方法不太好,所以效果也不好。”
于清摇摇头:“我听不懂。”
尚云解释道:“你看看大家,哪个不是鸡一叫就起床去干活,除了吃饭睡觉以外,一天也见不到回来歇息的辛苦人?”
于清说道:“我看得出他们很辛苦,甚至许多人看起来比通渠村里开荒的庄稼汉还要辛苦。
正因为这样,难得的休息时间,不是应该住在干净又整洁的屋子里才会好受吗?”
“你说的不错”,尚云循循善诱:“但是这得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使大家感到不便。
今天一天,哥哥舍了力气按照你的指挥把屋子整理了一番,看上去确实顺眼多了。
可是你看看,今天咱们收拾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些啥?衣裤、盆碗,一些坛坛罐罐,其中不少装了些常要用的零碎物件。
大家原本按照自己的习惯把这些东西搁在取用顺手的地方,虽然不讲究,但丁是丁,卯是卯,互相之间不会乱拿。
现在这些东西突然被不分彼此地归纳在一起,整齐好看,但是却混淆起来,既让人找起来不方便,也容易产生摩擦。
万一这里边有谁多拿少用了,不就闹出矛盾了吗?”
于清知道尚云的话有道理,但还是不甘:“可是翠娘住的地方人也很多,她们那里就很干净。”
“两边情况是不一样的。”尚云继续解释:“翠娘住的是女舍,妇人们虽然也有活要干,但多是要用心做的细活,最累的工作不外乎浆洗、烧火、饲养牲畜和看护孩子。
比起男人们,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工舍里收拾,这是其一。
其二,从社会道德上来论,人们普遍要求女子能贤惠持家,因此妇人们聚在一起时,不用别人多说,她们就会自主地将屋子收拾干净。如果谁做的少了,只怕还要遭受白眼。
反观男子,有谁会把善于收拾家当,能把屋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作为评判男子汉的标准吗?乐于做这些的,旁人最多赞一句‘细致’,更多的是面对挖苦:大男人整天做这些女人家该做的事,有什么出息?
因此,男人们聚在一起,天然的就没有收拾屋子的动力。”
于清听了小声嘀咕:“那照你这么说,这男工宿舍就只能乌七八糟,臭气熏天了?”
尚云笑笑,又摸了摸于清的头:“那也不是,我不是说了吗,你的想法不坏,只是方法不对。你信不信哥哥的,咱们明天起想些别的法子,也能让环境变好。”
“想什么法子?”
尚云道:“反正少爷给了假,咱们有的是闲工夫。
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咱们也该去看看翠娘了。”
随后,哥俩又在屋外闲聊了一会,两人的心情都变好了一些,这才到回屋里歇息。
次日清早,舍友们都上工去了,于清领着尚云来到翠娘居住的工舍。
韩翠娘自从带着于清来到陈剑山庄以后,便被这里的管事安排着做些针线活。
做这些活对翠娘来说是很轻松的,何况她是受了额外的关照,在这里不仅不愁吃穿住宿,而且每月还能领到一笔令人满意的工钱。
突然遭逢变故,她此时已别无所求,只盼着自己能够将于清好好带大,不至于辜负了于进的托付。
那天,管事的张老妈子突然笑盈盈的前来找她,言说庄里正在给东家少爷挑选书童。要求与少爷年龄相仿,相貌端正,并且念过书能写字的孩童。
一旦选中了,不仅好吃好喝,而且每个月能得五两银子,今后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张老妈子第一个就想到了新来的于清,因此赶紧前来说项。
一旦促成这桩好事,她便能落个举荐有功。
除了能得一笔主家的赏赐,今后在这大田院里,她说话的调门也能更高些。
果然,当管家陈伯亲自前来挑选孩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于清,连夸张老妈子眼光毒辣。
于清得了这么个好前程,韩翠娘比谁都高兴。
只是一转眼,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于清那孩子了,也不知道于清做的合不合少爷的意,有没有受委屈。将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面,到时候他长大了还能不能记得她韩翠娘。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于清那脆生生的小嗓音喊了起来:“翠娘,清儿来看你了,你看看还有谁来了。”
韩翠娘向门口张望,那笑得一脸灿烂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清儿是谁?
再看跟着于清一起来的,居然是尚云,这真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
于清跑过去在翠娘的怀里赖了一会,让翠娘能好好地看看他:气色比起之前好了许多,人精神一些了,脸上也长了些肉,身子看起来也比之前壮实了一些。
娘俩亲昵了一番之后,翠娘与尚云互相见了礼,开始寒暄起来。
气氛热络了以后,尚云向翠娘打听起这几个月来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八月初五那晚,尚云向于进和韩翠娘夜别之后,她像往常一样准备收拾收拾屋子,打算就寝。
刚吹了灯,还没躺下,突然就感觉地面震动,远方传来急促而凌乱的马蹄之声。
于进让韩翠娘守着于清,他自己披了外袍出门查看,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村里突然闯进许多人马,明火执仗,来势汹汹。
于进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来者不善,赶紧插好门栓,回屋叫翠娘和于清起来穿衣。
不久,就听见村子里哭喊声随着叫骂声此起彼伏。
早在开荒建屋的时候,于进就留了个心眼。
他在乱世之中见惯了朝生夕死的惨事,怀着对今后生活的不确定性,他悄悄在灶台之下挖了一个密室,里边存储了一些粮食和清水,以备将来遭逢不幸时,他和儿子两人能够暂时躲避。
门板已经被人敲的震天响,屋外惨叫之声越来越大,于进知道时间紧迫,贼人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将翠娘和于清塞在密室。
密室不大,已经容不下于进再躲。
刚把密室封口,贼寇便把门踢破闯了进来,连道别的话也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于进便被绑走了。
翠娘带着于清蜷缩在黑暗之中,担惊受怕。
耳听得外边动静越来越大,只能不住地安抚于清。
吵了好一阵子,哭喊之声远去了一些,翠娘准备出去看看情况。
哪知她掀开窖门一看,屋外已是火光冲天。
这时有人进了屋子,用火把在屋里到处点火,吓得翠娘只好缩了回去。
幸亏这密室挖在土灶之下,为了平时能够防火,于进花了不少心思来构建它。
翠娘带着于进躲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听见大雨滂沱的淅沥之声,才敢出来。
此时通渠村已被大火烧掉一半,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了。
“后来,我带着清儿去求过于老爷,谁知道于家寨也遭了一场大火,受了很大损失。于老爷被惊吓得不轻,卧床不起,不能管事。
当时真是走投无路,我只好先带清儿去乳州报官,再做其他打算。”
尚云听着韩翠娘的叙述,心疼地抚摸于清的脑袋。
“乳州为登州府管辖,距离南阳府上千里,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韩翠娘继续说道,他们本来是想先去报官,然后一路乞讨去登州府的。谁知因为没钱,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
离开乳州之后,韩翠娘又带着于清返回通渠村,打算回家把地窖里藏着的干粮随身带走。
刚把粮食取出来,就撞见一个游方僧人。
“那位大师虽然浑身邋遢,但却有一副菩萨心肠。
他自称是沿着近海州县,追踪着一群倭寇海盗来的。”
尚云分析道:“看来,通渠村是被倭寇所焚毁。
这些倭寇极为可恶,鹿归国沿海城镇也曾多次被他们袭扰,烧杀抢掠,俘虏人丁,简直无恶不作。
若是于大叔被他们掳走了,多半会被当成奴隶贩卖,要想找寻下落,真如大海捞针啊。”
韩翠娘道:“那位大师也是这么说的,劝我们先想办法安身立命,再想办法找人。
可是这腌臜世道,我带着清儿孤苦无依,哪有活路?
幸好那位大师佛口慈心,发了善念,竟不辞劳苦带着我俩一路西来,将我们安置在陈家。”
尚云听了,似乎想起些什么,于是问道:“这一路山高水远,竟然护送了一路,那位大师真乃当世活佛啊。你们可问清了大师的法号?”
于清说道:“大师说他早不记得法名,现在不过是个贪酒的癫和尚,让我们称呼他为‘酒癫僧’即可。”
“啊!”尚云惊呼起来:“居然是他!”
见尚云惊讶,翠娘赶紧问:“你也知道这位大师?”
尚云点点头:“说来也巧,我南下时在路上遇到过他,一起喝了几口酒,说了些闲散故事。
当时他说刚从南阳陈家走完亲戚,我只当他胡乱吹嘘,没太放在心上。该不会,他和陈家真有渊源吧,否则何必特意把你们接到这里来?”
韩翠娘摇摇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现在,关于通渠村大火的事有了眉目,于进的下落也有了一点线索,此时再借密探网的力量去寻找,就会容易的多。
尚云打算等李儒送完礼回来后,就把这事交给他去办。
三个人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最近。
韩翠娘听说了昨天的事,被于清的傻气逗得不行。
于清见自己被嘲笑了,赶紧掐着尚云的胳膊,央求道:“哥,你不是说今天帮我想个新办法吗,你看翠娘都笑话我了。”
尚云笑道:“小鼻涕鬼,急什么。咱们来找翠娘,不就是想请翠娘给帮帮忙吗?”
“我?”翠娘指指自己的鼻子:“想让我去帮着收拾这倒不难,可是那帮爷们不是不喜欢别人动他们的东西吗,我去收拾好了结果还不是要挨骂?”
尚云道:“不是,我倒不是亏了力气,而是欠缺一点面子,在舍友那里说不上话。
我想了想,要让那帮爷们主动收拾屋子,几乎不可能,因此要么利诱,要么施压,最好能双管齐下。”
韩翠娘好奇:“你想怎么个双管齐下?”
尚云说道:“冬天不比夏天啊,现在白天的时间短,夜里的时间长。
据我所知,我那些舍友有不少人的媳妇住在女舍。
因为男人工作繁重,他们之间一天也难相见,只在晚上聚餐时才能获得片刻温存。
别看他们都是粗人,醒着吹牛的时候都不把女人当一回事,可是睡着了以后,梦里都在‘姐姐’‘妹妹’的乱叫。
当然,男舍和女舍最多的,不是已经成家的人,而是那些一到晚上就寂寞难耐,空有精力却没个发泄对象的单身壮汉,闺中姑娘。”
听到这里,韩翠娘脸上泛起些红晕,低声骂道:“你这小子,说这种荤话也不知道害臊。”
尚云嘿嘿一笑,道:“翠娘别急着骂我,我正要说我的主意呢。
男人啊,都是争胜之心极强的,互相在一起待着,不是比这个就是比那个,尤其是单身的。
因此我就想,何不发动这些女眷,趁每天晚上和她们的男人在一起聚餐时,刺激刺激那些男人们的胜负欲呢?”
于清听得一头雾水,韩翠娘似乎已经明白了几分:“能具体说说吗?”
尚云说道:“臭男人之所以不讲究,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讲究。可如果他们的媳妇,或者有可能成为那些光棍的媳妇的姑娘们需要他们变得讲究一些,会怎么样?”
说完,他凑近韩翠娘的耳边,悄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韩翠娘听完想了想,笑了起来:“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样的心思。我知道你要我怎么帮你了,姑且试一试吧,不一定好使。”
尚云谢道:“我也就是空想,翠娘肯帮忙就好。至于成与不成,我也没什么把握。”
然后他看了看满脸疑惑于清,叹了口气:“唉,谁叫我的救命恩人有求于我呢?”
翠娘也看看于清,笑道:“那好吧,你去想办法叫那边多备些饭菜,别到时候不够吃。”
离开翠娘的住处,于清拉着尚云的袖子问道:“哥,你们刚才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让翠娘帮什么忙,她又答应了你什么?”
尚云一脸神秘:“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领着于清往大田院管事陈才所在的小楼去了。
尚云和陈才说了几句,陈才勾起嘴角坏笑:“哎呦,这么大胆的事,我这脑子就想不出来。
只是,陈家不比别家,比较看重规矩。
这桩事美是美,那些成了家的,有夫妻名分的人还好说。
就怕有小人去上边告状,说咱们不问清楚名分,把这么多单身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吃饭,有伤风化,那我可担待不起啊。”
尚云一指于清,道:“陈大哥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陈才瞧于清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于是耍了个滑头:“既然是尚兄弟带来的,必然是贵人呗。”
尚云道:“他就是早些时候从你这出去的于清,现在是陈家大少爷陈笈的书童。”
“哎呦!”陈才像被砸到脚指头一般跳了起来:“我说这位小爷看着这么福态呢,原来是东家大少爷身边的亲近之人。
有这层关系,尚兄弟你也不早说。
得了,不就是这几天晚上多备些好饭好菜嘛。
咱这大田院里,男男女女都是一家人,本来就不分彼此。
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似这般把人聚在一起娱乐娱乐,不算过分。
何况不知又能促成几对鸳鸯,成人之美,乃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尚云大笑:“陈大哥这么说话,果然是个爽快人。
你放心吧,兄弟跟你保证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商议已定,直等到天色渐渐暗淡,外出劳作的人们陆续回到了工舍,等待安排晚饭之时。
陈才领着男女两舍的几位管事一齐出现,同时点起灯火,将住在大田院的男男女女全都聚在了一起。
此时一众男女眼见得平时的用餐场地被精心布置了一番,点缀了不少彩绸,纷纷面露不解之色。
又见许多青年男女汇在一起,许多都是从来见不上面的陌生脸孔,更是深感诧异。
正当大家发懵时,陈才来到人群中央,高声宣布起来:
“各位兄弟,各位姊妹,咱们大家伙又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年了。
各位说,咱们那么辛苦的劳作,到头来为的是什么呀?”
尴尬的是,由于事先没有得到通知,所有人都不知道陈才这是唱的哪一出,所以没有人回答他。
陈才应该是料到这个结果了,因此他并不感到尴尬,而是自问自答继续说了下去:“有人说了,咱不就是为了多挣钱嘛。
我说,这话对,也不对。
是,谁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不是为了多挣点钱呢。可咱挣这些钱又是为了啥呢?
为了能吃得饱,为了能穿得暖,为了能住的踏实!
但仅仅是为了这些吗?那要这么说,人和那些棚子里的牛马又有什么差别?
古人云,饱暖思……”
这话没说完,感觉不合适,陈才顿了一顿,改口说道:“啊,这个,是仓廪足而知礼仪。
什么意思呢,说的是这人要是吃喝不愁了,就要有更高的精神追求了。
咱们都是陈家的雇工,没有谁会挨饿受冻的,因此咱们就该有更高的追求,大家说对不对?”
在场的人虽然都在仔细听陈才讲话,但是在还没闹明白陈才究竟在做什么时,依然没有谁给他回应。
两次被无视了,陈才这下确实有了一点尴尬。
躲在人堆里带动气氛来配合台面上的演出,是尚云拿手好戏,这事在一坛居听秦乐说书时他干的多了,于是掐好时机,高声回应道:“陈管事说的这是啥呀,咱们有一说一,您能不能解释一下啥叫更高追求?”
这时,受尚云所托,韩翠娘与她带来的几个相熟的姐妹散在人堆里,也出声配合起来:“就是啊,连他们那帮臭老爷们都不懂,咱们这些小娘们就更不懂了!”
这些女人,包括韩翠娘,本来就是没有文化的农村妇人,因此说话粗鲁些,不但不让人感到违和,反而逗得一干男人哄堂大笑,亲切极了。
这不,气氛起来了。
陈才借着这点热乎劲,赶紧把话接了下去:“这都不懂那哪行啊,话讲糙点,就是对于咱们来说,谁不盼着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啊!”
这时有人搭腔了:“咱们这工舍里热炕头是有了,可是老婆得上哪去找啊?”
大家一笑之后,又有人抢白:“俺有老婆,也有孩子,可是咱这炕上睡着的,夜里搂着的,都是光着大腚的老爷们,这可怎么说啊。”
这句话可说道所有男人的心里去了,惹来一阵止不住的大笑,臊得一干女眷脸上通红。
陈才跟着哈哈一笑,道:“这不就对路子了吗。
虽说啊,陈家的家规很严格,对于男女大防看得比较重。可是啊,那个孔老夫子怎么说来着,食色性也,人之所大欲。
白话就是说,好吃好色,这是咱做人的本性啊。”
尚云听陈才这么解释这句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清问他笑什么,尚云摇摇头说没什么,今后再教他这句话的意思。
陈才又把大家逗乐了,于是说起话来中气也就更足:“所以啊,咱们偶尔也应该变通变通,在合于礼数的前提下,举办一些有助于彼此熟络的晚宴。
在晚宴上,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好吃的,喝点小酒,兄弟姊妹们坐在一起聊聊天,热乎热乎,这多是一桩美事啊!对不对?”
这下大家都明白过来了,今晚这是有吃有喝的大联欢啊,于是纷纷开口响应起来,齐声答“对”。
此时,韩翠娘又发问了:“陈管事,你这话里话外,可都是说给那些男人们听的。
咱们女眷本来就少,其中还有不少黄花闺女呢。
你办这场宴会,臭男人是开心了,姑娘们可要害怕了。”
这泼得恰到好处的冷水,反而挠得一众男人们心里痒痒,就等着看陈才怎么回应。
陈才回答道:“瞧这位大姐说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黄花闺女稀少又咋了,咱大田院里有的是好汉子,正好有充足的资源可供挑拣啊。”
然后他又对男人们说道:“娶了亲的咱就不管了,没成亲的兄弟们,你们要都是些好汉,就得多花些心思好好给姑娘们表现表现。别到时候眼馋睡隔壁的一个个都有了良配,就剩自己还打着光棍,那脸上可不好看啊!”
韩翠娘带来的一干姐妹赶紧拱火:“这话说的是啊。
咱大田院的姑娘们,一个个要模样有模样,要多贤惠有多贤惠。
一会可得睁大了眼睛挑仔细些,别随随便便就被那些邋遢鬼给哄骗了去。”
另一人道:“就是,咱要挑啊,也得挑那些爱收拾,爱干净的好男人。
我可是听说了,咱们有的姐妹已经嫁了这样的好男人,多有福气啊,小两口可都恩爱着呢!”
这话一出,让不少男人听得心惊肉跳。
这还不算完,又有一人喊道:“要我说呀,反正大家来都来了,何不如一起去参观参观他们男舍,见到铺面干净整洁的,臭气最少的,就挑那样的男人准错不了!”
这话说的更是让男人们胆战心惊——好么,还没开始交际呢,直接就被淘汰了可还行?
尚云一看“前菜”上的差不多了,赶紧把握风向:“哎,话不能这么说吧。”
听几个女人说了那么久,终于有男人开口说话了,大家都尖起耳朵,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尚云说道:“咱们爷们白天干活辛苦,也就晚上有点闲工夫回来睡觉,谁顾得上收拾啊。”
韩翠娘赶紧搭话:“那就怪不得咱们的姑娘瞧你不上了,谁愿意嫁给一个臭烘烘又脏兮兮的粗苯之人啊。”
陈才觉得纳闷,怎么聊着聊着,聊到个人卫生的话题去了?
他赶紧咳嗽一声,打断谈话,说道:“我说,兄弟们,姊妹们,细节上的东西咱们私下里去聊吧,今晚上厨房里杀羊宰鸡,好吃的多着呢,咱们少说废话,准备开宴吧!”
随着他一声号召,从后边端上来许多大木桶子,里面装的不是平时那些贱物,而是鲜香逼人的美食。
这下现场可热闹极了,大家都欢笑着享乐起来。
晚宴的举办是非常成功的,这前所未有的欢聚场景,给这些生活在陈剑山庄最底层的穷苦人带来了极大的欢愉。
他们从这一夜获得的心里满足,是此前的人生从来没有过的。
同样的,因为这一场瞒着陈家高层而为底层人私办的晚宴模式,极大地影响了今后陈家的管理风格。
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就说今晚,大家都酒足饭饱之后,回到宿舍,产生了一些变化。
男人们相互交流着刚才的事情,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反应,比如有人问:“哥们,你说那些姑娘们真的不喜欢咱这样的吗?”
问完以后手上有意无意地折叠起铺上发皱的脏衣服来。
有人答:“兄弟别多想,没见过哪个大老爷们回到家还要自己收拾屋子的,传出去多丢人啊。”
刚答完,突然感觉撂在炕头的洗脚盆有些扎眼,不动声色地将其挪去了墙角。
“就是,男人么,身上哪能没点男人味呢?又不是二椅子兔儿爷,哪用得着那么香喷喷的。”
说罢,抬起胳膊轻轻嗅了嗅胳肢窝,好像这“男人味”是有些太重了,自己都有些受不了,想必姑娘们就更受不了了吧?
看着这一屋子口不对心的家伙们,于清无比佩服地望了望身边的尚云:“哥哥,你可太牛了,就为了让他们收拾屋子,居然能搞出一场这么大的事来。
你说你是咋想的呢?”
尚云捏了捏于清的脸蛋:“咋想的,还不是被你闹的。不把他们调动起来,我就是累死了也收拾不了这么大的屋子啊。”
自此以后,男舍的环境相对以前有了质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