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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天明寺老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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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每年的年尾到第二年的年初这段时间,是佛寺宝刹接纳香火最鼎盛的时候,然而天明寺例外。
天明寺坐落在大梁国首善之都——留都城北天明山上,是梁高宗时大兴佛法,挥斥巨资修建的皇家佛寺,民间称其为“护国法寺”。
按照大梁皇家礼仪,自每年的腊月十六到腊月二十二这七天时间,皇帝要亲率文武百官往寺中持斋礼佛,为国祚祈福。
为了保证安全,每年腊月初一,天明寺便开始闭寺封山,准备清扫佛堂禅院,整备法器物资,以迎接皇帝銮驾。
这本是每年都有的事,天明寺一干僧众只要按照往年成例去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是今年情况不一样。
如今已经是腊月初六,距离接驾只剩十天时间,各地前来逃荒的饥民仍有不下万余众盘桓在山门等待救济,无论如何也请不走。
本来朝廷对这些来到京城的灾民应该如何收容、救治,是有条例可循的,影响不到佛寺。
无奈今年官府下了文书,奉皇帝圣旨和太后懿旨,未□□民聚集皇城带来晦气,冲撞了新婚帝、后的大喜,影响龙脉的延续,一切逃荒灾民都不许进城。
灾民进不了城,又回不了老家,只好盘桓在郊外各大山门以及乡绅富户的地盘上。
帝后大婚,本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朝廷应该趁此良机广施恩惠于小民。既彰显了天恩浩荡,又安抚些民间的躁动情绪。
可是如今的大梁朝廷上上下下一片焦头烂额,纲纪无存。
对外,兴无名之师征讨北方邻国,空耗钱粮人命,却毫无战果可言;对内,天灾不断,人祸不止,引发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剿不胜剿。
皇帝严承统自一岁起被生母赵太后扶上帝位,至今已有二十年。
前十一年,皇帝年号为“道统”。
这个年号是奉了赵太后的意思,由新儒党领袖,当朝右丞相邓南粟领了众文武一齐上表拟成的,意为“合天道,承大统”,摆明了是给夏王严世忠难堪。
在道统年间,太后党和新儒党密切合作,把以夏王为首的贵族党打压的毫无喘息之力。
夏王一党空有重振朝纲之心,却独木难支,无奈只得收敛锋芒,龟缩雌伏。
贵族党是安分了,但党争要的结果是唯我独大,朝堂之上岂容两虎并立?
渐渐地,新儒党与太后党在此前合作期间积累恩义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则是日益增长的理念冲突。
太后党,顾名思义,是由以太后为权利核心组成的外戚势力。
外戚的荣华富贵与否与太后是否掌权息息相关。
因此,为了巩固太后的权威,他们在朝廷也好,地方也罢,穷尽一切手段只为扩张权力的触手,唯恐有把持不牢的衙门。
这与新儒党“兴振皇纲”的理念大相径庭。
固然,如果贵族们不能被善加约束,那么天下的士大夫们则难有抬头之日。
届时什么读书人的尊严,什么古道遗风,什么纲纪法统……一切读书人自汉代独尊儒学以来所树立的、不论天下兴亡都不可撼动的、在朝野间被唯一信奉的中流砥柱地位就会在血统政治复辟的碾压下破碎飘零。
可是不能为了防止贵族做大,就滋养出另一个名为“后宫乱政”的政治怪物吧。
一开始,因为皇帝年幼,太后一党势单力薄,争不过亲贵。
在这一时期,拥护太后的权威,就是保护皇帝的天威。保护皇帝的天威,就是巩固士大夫在朝廷的地位。
换句话说,新儒党当初帮扶太后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从属地位的政治打手。
当皇帝逐渐长大,有了理政治国的能力时,太后还不肯交权归政,那便是这群士大夫的死敌。
新儒党不同于一般的儒生,他们对皇权正统的执念极大,讲求以最忠贞的儒学卫道士的身份去践行最严格的纲常礼教,并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涤荡世间一切不安定的因素,保江山社稷万世永固。
秉持这样理念的新儒党,在面对皇帝的大婚时,深感痛心疾首。
原因无他,只因皇后的身份,乃是当朝国母赵太后的侄女,天下兵马大元帅赵义的女儿,天子严承统的表妹,年方二八便闻名于朝野的才女——赵元靓。
一个赵太后已经是颇难对付,如今又冒出个中宫赵皇后,可想而知,新儒党今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邓南粟身为朝廷右丞相,总领百官,本来想在皇后的人选上与赵太后一争长短。
为此他不惜撕破脸面,多次在朝议时鼓动百官公然顶撞赵太后。
哪知这位向来传闻“不好女色”,只“荒于游戏”的年轻皇帝一见他那表妹,便被勾了魂去,任谁进言商议皇后人选都入不了他的耳。
赵太后也没想到她那侄女竟有这等魅力,大喜过望,日夜阴盼皇后早些给她诞下皇孙来——皇帝实在越大越不听话了。
她没胆子学前朝武曌改元称帝,但她对千年前的吕后作为每每心神往之。
还是那句话,只要皇帝诞下太子,她赵氏便又能扶立新帝,安享太平了。
在深宫待得久了,精神难免空虚。
与梁朝皇家信仰佛法不同,赵太后笃信黄老之学,因此在后宫里养了一班道士。
在这些道士里,最受赵太后宠信的,要数自号“天机散人”的王聚。
王聚相貌端正,仪态风流,对于道家典籍了熟于心,常常有不同于经典的独到见解。
他嗓音悦耳,善于演唱词曲,而且风趣幽默,能把一些常见的事情编成笑话说出,以此取悦太后。惹得赵太后曾不止一次当着宫娥的面说出“哀家真是一日不可离开王仙君”这样不成体统的话来。
一时间,宫里传言:“要觐见皇帝天颜,须得先见赵太后;要见赵太后,须得先见王仙君。”
太后宠信王聚,又迷信占卜,因此在皇帝大婚之后,她便请王聚测算一下何时才能抱上皇孙。
王聚本来以这是天家之事,他出家之人不便多嘴为由,想推脱过去,可是赵太后哪里肯轻易放弃?
赵太后许诺他,如果王仙君肯指点迷津,将来等皇孙降世,定要为他在皇宫边上修葺道观,塑造神像。
这是天大的诱惑。
于是卜算之后,王聚告诉赵太后:“时值天下兵荒马乱,多事之秋,皆因灾星降世,散布晦气。
这些晦气喜欢藏纳于贱民污垢聚集的地方。
晦气一重,自然减损了皇家的贵气。
少了这一份贵气笼罩,这才导致多年来皇帝与太后母子不和,也导致了皇帝不能健康成长,心性迟钝。”
赵太后听了,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儿越来越不受管教,至今也没碰过什么女人,原来有这么一桩故事。
既然如此,请问仙君,怎么样才能驱赶灾星,还我安宁呢?”
王聚又掐诀念咒,弄了一会之后,说道:“这灾星虽然带来厄运,但他毕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不好根除。
不过只在小范围驱赶,倒是不难。”
赵太后赶紧追问:“哀家才不管那许多,只要把眼前的厄运解除就行。”
于是王聚便给她出了个主意,就是派兵将留都滞留的数万灾民通通赶出城去,这样晦气将会慢慢消散,皇家的贵气也会慢慢聚拢。
只要贵气浓郁罩住了皇宫,皇帝就会逐渐开窍。到时候帝后和谐,那么太后的皇孙不出一年就会出生了。
“竟然如此简单!”
赵太后一句“简单”,便立即以皇帝名义颁布了圣旨和懿旨。
可怜那数万灾民,跋山涉水跑到天子脚下只为找个活路,就这样被铁蹄踩踏撵出了京城。其间又有多少人间惨事,一旦细想,真让人如坠冰窟。
苦难禅师带着笃迪、笃信两个弟子从乳州返回寺里已有三个多月。除此以外,还带回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那就是尚云夜闯于家寨时,舍命出手去偷袭苦难的炼奴韩丹。
那夜,尚云从于家寨脱身以后,王世海不敢追逐,只好怒气冲冲地回头去看是谁在捣乱放跑了尚云,结果发现了重伤昏迷的炼奴。
王世海怒不可遏,举起钢刀就要砍下,却被苦难禅师用禅杖弹开。
当时于家寨后方火势正旺,王世海见义兄有意庇护这小魔头,只得忍气吞声收了钢刀,参与救火。
苦难禅师走近炼奴为他查看伤势,发现他伤的极重,气若游丝。
幸好他之前已经与尚云恶战了一番,这一掌已经力道不足。否则凭炼奴那点功力,只怕已是掌下亡魂。
到底是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苦难禅师提了一口真气,逼出炼奴体内淤血,又运功护住了他的心脉。
过不多时,炼奴咳嗽一声,已经离开了鬼门关。
其后苦难禅师带人追出于家寨去,直到看见通渠村也是一场大火,直呼“罪过”。
在于家寨调养了两天,苦难禅师怀着沉重的心情带炼奴回了天明寺。
此后炼奴被关在一间小禅房里,躺足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走动,可把他给闷坏了。
寺里饮食清淡,菜里不仅没有荤腥,就连油盐等调味佐料都放得极少,让他这从小与天蛊教圣使同饮同食的小魔头痛苦万分。
除了饮食难捱,天明寺每天天不亮就敲钟起早,屋里屋外“嗡嗡嗡”地念经声音躲都躲不掉,也很折磨人。
若是养伤期间能有人聊聊天解个闷也好过些,只是除了送药送饭外加倒马桶的小沙弥每天会来个两趟以外,再没见过别人。
偏偏这小沙弥从笃迪、笃信那里听说了炼奴的身份,每次被迫来送饭时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炼奴活剥了一般。故而别说聊天,就是让他在禅房里多待片刻也是不干的。
等到身体恢复了大半,炼奴感觉已经活动自如时,他打算趁小沙弥来送饭不加防备时将其捉住,逼问一些消息。
终于等到饭点,禅房小门被推开了,原本佯装不能起身的炼奴惊喜地发现,今天前来送饭的居然是苦难禅师身边的徒弟笃信。
好容易见了“老熟人”,炼奴也不装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赶紧问东问西:“今天怎么由笃字辈的高僧亲自来伺候小爷了?”
天明寺里僧众取法名是按照“喜、悦、欣、乐、悲、痛、苦、哀、笃、道、觉、悟”这十二个字来排的辈分。
往上数,痛字辈的老僧已经不多了,现在天明寺当家主持为苦海禅师,而往后数,辈分最低的沙弥已经用上了“觉”字。
苦字辈的僧人当了家,笃字辈的僧人就成了寺里的中层,年纪大的准备磨炼几年好接班。
笃信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在天明寺的辈分不算矮,因此炼奴一见他就拿他寻开心,以“高僧”称他。
笃信是不怕炼奴的,回寺里这一路上他们常常闲聊。此刻被他开了玩笑也浑不在意。
被炼奴一问,笃信叹了口气:“唉,别提了,小辈的僧众都被各房的师父们调走了,寺里能用的人不多,只好劳烦我这等高僧亲自来对付你这魔头了。”
炼奴好奇:“天明寺乃梁朝第一大寺,剃度的僧众近千员,居然会人手不够?他们做什么去了?”
笃信将带来的清粥豆腐放在桌上,随即坐了下来,道:“说来真是罪过。
再过十天,天子将率文武百官驾临,礼佛七日,为苍生祈福。”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呀,师父说皇帝和大臣们的慈悲之心只是挂在嘴上,不在灵台心境。”
笃信打开了话匣子,细说起今年各地闹灾,逃荒的饥民却被驱赶出城的惨事来。
“唉,长老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朝廷催得紧,要求将这一万多灾民尽快驱离,否则误了佛事,就要问罪。
要我说,问罪就问罪吧,一万多条人命啊,天又冷,雪又厚。在山里待着好歹能有些热粥喝,一旦离开……”
说着,笃信的眼眶里已经噙了泪水。
炼奴听了也觉得不是滋味,忍不住骂道:“这是什么鸟皇帝啊。”
笃信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里是佛门净地,施主不要污言秽语。”
炼奴忿忿不平:“我可没说错话啊,你家皇帝这头要跑山里来诵经祈福,那头就把自己的子民当牲口一样驱赶,我骂他两句都是轻的。”
笃信双手合十,向西祝祷:“希望我佛慈悲,保佑这些灾民能渡过难关。”
炼奴喝了几口热粥,继续骂道:“你们那个佛祖也是个瞎了眼的,要说这世上人太多,只有那么几个不幸之人他看不见也就算了。偏偏这世道穷苦的满大街都是,他却只保那几家人的喜乐富贵,要我说……”
笃信哪里能等炼奴继续大放厥词?当即怒拍桌案,起身斥责:“你还不住口,竟敢轻慢我佛如来?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炼奴也觉得当着笃信的面这么说话不合适,赶紧赔罪:“失言失言,我又不是冲你,大师请息怒。”
笃信虽然不喜欢炼奴刚才那一通诋毁佛祖的言辞,但是他回味起来,不知为何心里会有一些暗爽。
又陪着炼奴闲聊了一阵,笃信收拾了一番后便要离开。
离开前他嘱咐了一番话:“对了,师父要我跟你说,你这小魔头,今晚把眼睛睁大点。
之前寺里没处置你,全看我师父面子,不肯欺你重伤。
如今你气色好多了,他也正好要带我和师兄出趟远门,其他长老指不定哪天就要审问你。
阿弥陀佛。”
炼奴仔细琢磨笃信这番话,突然灵光一闪:这是苦难禅师借笃信的口告诉自己,今晚他会找人来放了我呀。
果然,等到夜深人静时,禅房的门被叩响了,随后传来笃信的声音:“小魔头,睡了吗?”
炼奴翻身下床,凑近门边小声回应:“一直在恭候大师到来。”
“你还蛮聪明的嘛。”
笃信话音刚落,接着就从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开之后,笃信拿出一套僧衣僧帽,叮嘱道:“你快把这些换上,然后跟我走。”
炼奴依言而行,换了着装跟在笃信身后亦步亦趋,躲过几拨巡视金刚,转身来到一间灯火昏暗的禅房。
禅房里檀香缭绕,安神醒脑。
炼奴见苦难禅师在僧床上盘腿打坐,赶紧过去参拜。
“韩丹多谢大师相救,只是心里有疑问。”
苦难禅师面带微笑,道:“韩施主随意就坐吧,老僧也有话要对你说。”
笃信把人带到以后,便出了禅房,在外望风。
炼奴起身找了个竹凳坐下,道:“既然大师有话,晚辈不敢先问,请大师先说。”
苦难笑道:“无妨,老衲要说的,与你要问的是同一桩事。
施主心里一定好奇,你身为魔教信徒,既然被天明寺擒住,为何迟迟不见审讯。
现在伤势好转了,老衲为何要遣徒弟把你放了。”
炼奴点头:“大师洞察明鉴,晚辈确实疑惑。”
苦难禅师拨了拨手中念珠:“今年四月初三,我师兄苦渡收到鼎州盟密信。
信中言说已探知魔教圣使行踪,请他于五月底前赶赴鹿归锦城,与七大派高手汇聚一堂,合力诛杀魔头。”
炼奴心里一颤:圣使去锦城通常只为买酒喝,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而他遭遇伏击的那天,是六月初一。
“八大派是构成鼎州盟权威的核心力量,盟中有大事,不可无故推脱。
尽管对来信内容怀有疑虑,师兄还是启程了。
五月二十三,师兄进了锦城,依照暗记与盟友汇合。
五月二十六,八大派的高手终于聚齐。
奇怪的是,他们与我师兄一样,只知盟中来了密信要他们按时集合,但集合之后该如何行止却不清楚。
更奇怪的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要截杀的魔教圣使长什么样,有些什么手段。
当时众人商议,认为可能是此事干系重大,故而密信上不便详说,因此八大高手只是潜伏下来,静候最新消息。
到了六月初一的清晨,西风堂少堂主柳溪一觉醒来,便发现床头多了一封密信。”
听到这里,炼奴不禁讶异:“大师说的这鼎州盟也太神通广大了。
那西风堂虎踞西北,少堂主柳溪刀法惊艳于世,连我都听过他的大名。
他的卧房岂能让人来去自如而毫无察觉?”
苦难禅师笑道:“你年纪不大,倒还有些见识。
不错,武林中年轻一辈里,有四大俊杰,西风堂少堂主柳溪更是四俊之首。
不仅你对此感到讶异,在锦城的八大高手也都被震惊了。
好在此等高手不与他们为敌,只是传递最新消息。”
炼奴沉思片刻,道:“那信里说的,莫非是告知众人,六月初一黄昏时分,我家圣使会经城南松林去往海边,请众高手提前埋伏?”
苦难禅师点点头:“大体不差。”
炼奴心里又一咯噔,立刻在脑中思索通风报信的究竟可能是什么人。
八大派的高手来到锦城这事,天蛊教早有密探得知。
圣教主曾着意提醒过,在没弄清对方目的以前不要打草惊蛇,万事先以和为贵。
有了圣教主的这层交待,那几天教内离岛进城的弟子都显得格外谨慎。
他首先想到的可疑之人,便是当天负责驾船的船工杨枫。
可是随即一想,又否定了。
柳溪收到密信是在六月初一的清晨,说明写信的时间最晚也得是在五月三十的夜里。
他对那两天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别说五月三十晚上,就是六月初一快到中午之前,他都不知道圣使打算要离岛进城。
那天上午炼奴像往常一样,躲在丹房炼药。
圣使突然跑进来找他,说酒不够喝,让他陪着一起进城去解解馋。
圣使离岛要乘坐哪条船,由谁摆渡,都是炼奴临时安排的,为的就是防止泄露行踪。
当天出航以前,码头上当值的船夫除了杨枫以外,还有十多人。
杨枫除非能未卜先知,否则他若是内奸,岂能料准了自己一定选他摆渡?
那要这样想起来,当天圣使的具体行踪,只有天知地知以及他自己知道才对。
圣使总不能是这辈子酒喝够了,自己安排人杀自己吧?
炼奴的脑子不够用了,决心先不要胡思乱想,再听苦难禅师继续说下去。
“八大高手半信半疑,再三确认了来信确实是属有鼎州盟绝密暗记之后,这才收拾兵器,动身赶往埋伏地点。
据我师兄所言,那南郊松林占地极大,又没有路径可循,百姓商旅也很罕见。
因此他们虽进入林中,却不知该埋伏在何处,于是怀着忐忑不安之心在林中胡乱搜索起来。
差不多到了未时,众人发现林中某处有马蹄印,沿着马蹄印找,又见到马粪。
众人大喜,猜测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有马经过,必是魔教圣使,于是便就近隐蔽起来,守株待兔。
果然,等天色完全黑了,一人一马从北而至,各人便等他近了,一齐发出暗器。”
“呵呵,”炼奴嘲笑道:“八大高手,趁夜埋伏我家圣使一人,居然还要使暗器。”
苦难禅师宣了声佛号:“师兄此举,确实不够光明磊落,然而却情有可原。
韩施主年龄还小,恐怕对江湖上一些往事所知不多。
别说尚云施主顶着天蛊教圣使这个名头,即便是你教中随便一个行参、先锋之类的名号,也足以令中原武林之人闻之胆寒。”
苦难禅师说的,炼奴这几天在送饭的小沙弥那惊惶不定的眼神里确实感受到了。
“你们中原武林也真够能吹的,我们哪有那么可怕。”
苦难禅师没有反驳,只是怀着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八大高手突然暗算,尚云施主力不能敌,几经缠斗之后,便落入悬崖大海。
当时众人见尚云施主身受重伤,落入海里九死一生,因此便以为大功告成,互相道别之后就地分手了。”
炼奴想到那晚随着打斗血迹找到悬崖边时,只捡到尚云一只靴子的情景就发恨:喝多了酒的圣使孤零零的一个人,突然被八个高手暗算,想想就知道那晚他有多难。
炼奴忍了忍怒气,使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大师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苦难禅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道:“贵教两任教主曾杀我中原武林菁英不计其数,就算当天我八大派联手真的杀了贵教圣使,我们也没什么好惭愧的。
老衲今夜找你,真正要说的,是后边的事。”
“后边还有何事?”
“我师兄与盟友分手之后,一刻不停地往回赶,不料半路也遇到截杀。”
“这不是天道好轮回吗?”炼奴听说苦渡禅师被人半路截杀,心中感觉痛快极了。
苦难禅师没有计较,继续说了下去:“我师兄比我多练十年禅功,功力在寺中数一数二,一双金刚掌法足令鬼神惊惧,江湖上赫赫有名。
可是面对那截杀的刺客,我师兄毫无还手之力,仿佛三岁顽童对阵丈二金刚。
相应的,其他七派的高手也都堪称当世翘楚,他们也都先后遭遇了暗算。
敢分八路截杀八位当世高手,并且全都得逞,若要韩施主来评判,未知有何见解?”
炼奴想都没想,不无讽刺地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八大高手必定是着了魔教妖人的道呗。
晚辈挺好奇的,六月份苦难大师不是一直在青州府王家做客吗,怎么这些事说起来就跟亲眼看见了一样?
莫非几大高手被人截杀,还留了活口?”
苦难禅师的神情似乎有些悲痛,缓缓说道:“实不相瞒,八大高手确实都被活着放了回来,只不过个个武功尽废,身中奇毒,生不如死。
就在韩施主被老衲带回寺里养伤期间,我师兄的痛苦与日俱增,终于没能熬住,于上个月毒发圆寂了。”
这是炼奴没想到的,一时不知该出言安慰,还是该拍手称快。
苦难禅师没让他为难,再次开口:“这些事,都是我师兄圆寂以前亲口告诉老衲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会有假。
何况其余七派也都互通了消息,个个言之凿凿。
一相比对之后,八大派可以断言,他们都是身中贵教绝学《天蛊秘籍》的残害。
而有此手段的,除了贵教主蚀之天以外,还有别人吗?”
“不可能!”炼奴挺身反驳道:“圣使失踪以后,我圣教主仅去过锦城一次,而且当天就返回了,哪有时间分别截杀八大派的人?”
苦难禅师笑问:“韩施主所言,谁能作证?”
炼奴一时哑言,正在思考如何回答。
这时苦难禅师又开口了:“只有老衲可以作证。”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炸雷一般将炼奴给震得耳膜轰鸣:“大师方才……说什么?”
“我口言我心,出家人不打诳语。
苦渡师兄生前,老衲曾多次刨根究底,向他询问个中细节,也曾反复查验他的伤势,得出的结论与他自述的相差无几。
他确实是被《天蛊秘籍》所伤,所中的奇毒也的确是极罕见的蛊毒,以至于以医道著称于世的药师谷众人,也对此毒无可奈何。
然而下毒手的人可能没想到,就算当今中原武林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说得清那邪门功法《天蛊秘籍》究竟是怎么回事,老衲却能分辨得清楚。”
这话炼奴听的糊涂。
“果然,老衲观你神情,就知道贵教石教主并没将《天蛊秘籍》的玄机流传出去。”
接下来,作为天蛊教与中原武林两次血腥攻杀的亲历之人,苦难禅师告诉了炼奴这世上的《天蛊秘籍》有四种修炼法门,都是出自天蛊教前任教主,惊世骇俗的武学奇才吴飞雪之手。
四种法门分别是《天蛊回春法》,《天蛊五行法》,《天蛊蛊行法》,以及最臭名昭著的《天蛊过血大法》。
其中,苦难禅师对《五行法》和《回春法》只是有所耳闻,没有亲眼见过。
但是他曾在二十多年前,亲眼见到自己的授业恩师痛定禅师死于吴飞雪父子的《天蛊过血大法》之下,又曾在十六年前见证了多位武林同道惨死于蚀之天的《天蛊蛊行法》之下。
这两种功法都威力惊人,修炼之人的内功之深过于惊世骇俗,令人见一次便一生难忘。
区别在于,中了《过血大法》的人,一身的真气精元会被夺走,就算不死也会终身瘫痪,再无复元的可能;而中了蛊行法的人则不会被夺气,若是当场不死,则会身中奇毒,缓慢发作。
尽管《蛊行法》所蕴含的毒性奇特,但是只要多花功夫,勤修内功,终究有办法逐渐拔除。而不会像现在八大高手那样,毒性深埋于脏器骨髓之中,时时发作。
“在于家寨时,我与贵教圣使交手数合,探查到他的运功法门与当年石教主的《蛊行法》如出一辙,因此可以断定,出手截杀八派高手的,不是石教主。”
听苦难禅师这样一解释,炼奴也算明白了其中关键。
“大师既然知道我圣教主冤枉,何不向众人明说?”
苦难禅师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啊。
就算八派高手不是被石教主亲手所伤,《天蛊秘籍》却实实在在出自于贵教。
人们或许会想弄清真相,但又实在没有必要了解的那么详细。因为细节虽然生动,却不会影响各自向对方复仇的心。
正因如此,仅凭老衲一家之言,也洗脱不了石教主的嫌疑。”
炼奴问道:“既然如此,双方何不摆开了阵势打杀一场,大师又何必跟我这小魔头说这么多?”
苦难禅师今夜保持了许久的微笑此时也有些凝重了:“十六年了,自上次血战一场之后,江湖太平了十六年。
我想,不要老衲赘言,贵教石教主的隐忍求和之心,韩施主多少也能感受一二吧。
否则贵教失了圣使,如何不见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啊?
这人一老,经历的事多了,想的也就深了,对一些陈年旧事,也有了些新的感悟。
老衲回想起在于家寨时和尚云施主的几句言语交流,看得出他是个心怀苍生的正人君子,绝不像于云禄于施主一家所说的那样邪恶。
管中窥豹,见一斑可知全貌。
以尚施主的品性为人,足以推测贵教的风气,与魔头吴飞雪掌教之时大为不同。
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已成过眼云烟。
既然贵教石教主已经放下屠刀,言和之意已为老衲所洞察,我身为佛门弟子难道却要抱守执念不成?
何况这江湖上好不容易安定了十六年,如今又有人想跳出来挑起两边纷争,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老衲对当年的惨事历历在目,每每回想,都心有余悸,再也不忍见这江湖堕入那样的浩劫之中,因此希望借韩施主之力,与老衲一起暗中化解这场阴谋。”
炼奴见老和尚说的诚恳,内心也确实痛恨从中挑唆的人,只是他炼奴不过是天蛊教众多普通弟子的一员,如何能卷进这么一场振奋人心的大事之中呢?
“大师,不是晚辈心气低,您若是有意化解咱们两边的恩怨,何不去找我教位高权重的人去商议呢?我除了炼丹捣药的本事还算拿的出手,再也没有别的能耐了。”
苦难禅师见炼奴这么说,和煦的笑容又挂了起来:“老衲看中的,就是韩施主这手炼丹捣药的本事。
至于老衲为何不找贵教高层商议,只因时机未到。
老衲这话不是搪塞你,你也不必急着追问。
你只需想一想,假如此事这么轻易就能促成,这十几年来,石教主何不痛痛快快地派个人来与我方说项呢?
只因韩施主你年龄尚小,阅历不足,就算老衲今夜将其中难处尽说与你听,你也不能体会。
既然如此,希望韩施主能与老僧一同外出,多涨涨阅历为好。
等江湖上的各种怪事见的多了以后,你自会理解老衲与石教主今日的不便之处。”
四更天时,笃信、笃迪两人进入禅房,言说路上行装已备妥帖,可以趁夜离去。
几人下山之后,苦难禅师遥望山门,伫立了片刻。随后带着两个弟子拜了几拜,这才踏上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