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36、两处闲愁 他终于懂了

　　时间在杜若棠的眼泪中流逝，那些杳无音信、肝肠寸断的日子，她就这样熬了过来。她还记得那片落在陆其琛书信上的海棠花瓣，想来，也是恍然隔世。

　　失而复得，她喜忧参半。深埋的情愫一触即发，她无以言表，决堤的泪水是她对他如泉的思念，是她对物是人非的无奈。

　　“王妃娘娘，属下有一事想问您”，章小凡放下手中的信，看向泪眼婆娑的杜若棠。

　　杜若棠这时才意识到赵嘉和章小凡还在身边，她放开抱着玖柒的双手，轻轻抬手拭泪，尽管她极力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可声音依然颤抖：“何事啊？”

　　“王妃娘娘，倘若小侯爷回来了，您真的要离开殿下和王府吗？”平日里大条的章小凡，竟在此刻细腻了起来，他声音也有些颤抖，眼眶早已泛红。

　　话音刚落，杜若棠刚擦掉的泪痕又覆上了新的泪痕，章小凡的话就像一把匕首刺入她心底最痛之处，她痛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我……”，杜若棠抬起泪眼看了看章小凡，又看了看赵嘉，他二人眼中，似是在期待一个确定的答案，杜若棠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怯怯地收回眼神，看向桌上的书信。

　　“王妃娘娘，您真的舍得离开吗？”章小凡带着哭腔继续追问。

　　“我，我不知道”，杜若棠被逼问得乱了心神，眼泪像山洪般倾泻。

　　“娘娘，不管您如何选择，睿王府永远是您的家，殿下他，也一直都是您的家人”，赵嘉眼含热泪。

　　赵嘉如何不知杜若棠对陆其琛的痴念，大婚之日的情形他历历在目。可和杜若棠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也看到了杜若棠和赵珩之间微妙的幸福。

　　“王妃娘娘，您可知殿下为了替您寻回小侯爷，在陛下面前立下了永不回临州的誓言？”杜若棠一刻未说出他想要的答案，章小凡便一直尽全力挽留她。

　　“他为何要立军令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杜若棠不解。

　　“小侯爷一事，朝中早就有了定论，殿下想为小侯爷平反，皇上坚决不肯，还劝阻殿下今后不可再过问此事。殿下心急，顶撞了皇上，皇上震怒要惩戒殿下，殿下当日便立誓定要查清小侯爷一事，且此生驻守漠北，再不回临州”，章小凡不顾赵嘉的阻拦，和盘托出。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杜若棠只觉得脑袋昏沉。

　　“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杜若棠声音沙哑。

　　“小姐，您那两日病着，殿下不忍心让您承受太多”，玖柒哽咽道。

　　雪夜罚跪那一夜，赵珩了却了自己的心愿，亦下了决心，要为她寻回陆其琛。

　　洁白的雪花撒落在他和杜若棠的发间，那一幕“白首与共”已填补了他此生关于她的所有遗憾。她肯为了陆其琛得罪圣上，那是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执念，才能让她忘记生死，为他而战。也是那夜，赵珩自己认了输，他下了决心，为她寻回陆其琛。

　　他在她昏迷之时，向皇上请命，奈何皇上和成王皆劝他莫问此事。陆其琛是否逆反，他不在乎，他只想为她奋力搏一次，去漠北寻回他，将他带到她面前。

　　他因她失了理智。那天，他一心只想为她寻回牵挂之人，然后消失在她的世界，就像命运最初的安排那样，她和陆其琛是临州城最般配的才子佳人，而他，只是年复一年驻守漠北的赵珩——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一边，是青梅竹马约定了生死与共的陆其琛，一边是为她抛弃锦衣玉食、成人之美的赵珩，杜若棠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做不出选择。

　　“章小凡，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一刻该选择谁、放弃谁，我不想亏欠任何人。这一路走来，我知道殿下对我的用心良苦，也知道你和赵嘉无数次为我提心吊胆，这份恩情我永远都记得。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一辈子都守在漠北”，杜若棠看向章小凡。

　　那晚，杜若棠在后院站了很久，她还记得赵珩在这里借着酒劲对她说的那些话，那天的他，就像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孩一样，哭诉着自己的委屈。明明为了得到心爱的事物付出了那么多，可还是不能拥有，更令人难过的是，短暂拥有后，又要忍痛将心爱之物放回原处。

　　她第一眼见他，他是那么深不可测，带着一丝漠北的寒气让人敬而远之。可嫁进睿王府后她才发现，他有时竟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那夜，又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杜若棠脸上，那寒气，像是自漠北而来。

　　她独立雪夜，望向漠北。
　　他逆风而行，奔向漠北。

　　赵珩日夜兼程赶向漠北，奈何冬日寒风太刺骨，他的身体出现了不适。他的寒疾本该在冬日悉心调养，可一路策马狂奔，寒风更是肆无忌惮侵袭他的身体。而今的他，才是真的伤痕累累，只是这次受的伤，不似那些伤可以炫耀，这是他唯一的败绩。

　　赵珩也从未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被世俗所累。一切恍如一场梦，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刻骨铭心。与其说他离开是为了替杜若棠寻回陆其琛，还不如说这一路是他的逃避——逃避自己的内心、逃避自己的情感、逃避自己在临州城的出现。

　　行至一处荒山，赵珩停了下来。他将马拴在树上，自己拾了些干树枝生起了火。他这里，今夜无风无雪，但同样寒冷异常。他坐在火堆前，使劲搓手，时不时向掌心哈气。

　　明月高悬，如水月光在他心间流淌。他缓缓抬头，望向明月，今夜的明月里没有玉兔和桂树，唯有她的明眸皓齿。

　　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夜，杜若棠闭眼望月，他也学着她的样子，闭起了眼睛。那时候他不懂，杜若棠为何要闭着眼，而今深有体会，他才知道，原来闭眼望月的时候，能看到自己最牵挂的人。

　　他终于懂了望月怀人的感觉，也终于在临州城种下了自己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