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30、同床共寝 陆其琛为你

　　赵珩在浴室外停留了很久，他虽犹豫不决，却还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屋内的草药味扑鼻而来，紧掩的房门将他拒之千里。

　　赵珩回到书房，他熟悉地在一堆物品中翻出两样熟悉的东西，他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锦盒，里面是杜若棠在柳庄那日遗失的玉佩，恍惚间，河中那两盏并肩的花灯浮现在他眼前。

　　“珩儿”，端妃看到赵珩形单影只朝书房走去，便也跟了来。

　　“母妃”，赵珩连忙收起手中的锦盒，走上前去。

　　“珩儿，母妃只是想问你，你和棠儿至今，还只是有名无实吗？”端妃蹙眉。

　　赵珩脸上，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心酸。

　　“可还是因为陆其琛？”端妃看着赵珩脸上的失意，猜到了二人之间至今未解开的心结。

　　“母妃，当日和棠儿成亲，只是为了能让她以王妃的身份免受伤害，她终归是要嫁给陆其琛的”，赵珩心里千层浪，可依旧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只是，眼里的泪光却怎么也没有忍住。

　　“可而今陆其琛已经战死了”，端妃叹息，“我真怕陆其琛就这样横在你和棠儿之间一辈子，母妃知道这种滋味。棠儿也终究要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无疾而终的错误，漫长岁月终会冲刷掉那些留不下色彩的时光。”

　　“母妃，我不信陆其琛已死，我必会将陆其琛安然无恙带回来，还棠儿和他琴瑟和鸣”，赵珩心里，早已下了成全杜若棠的决心。成婚至今，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每每看到杜若棠为陆其琛受苦时，他心里比她更难受。

　　“珩儿，她注定了只能是睿王妃，你又何苦再与她深陷漩涡”，端妃无奈。

　　“母妃，这是孩儿对陆其琛的承诺”，赵珩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提及杜若棠，他哽咽了，“也是孩儿能为棠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端妃如何不知赵珩对杜若棠的心意，却也在淑妃那里，知道了杜若棠和陆其琛之间的往事。看着眼前的赵珩，那段尘封的往事，也浮现在端妃脑海里。那年，她和杜若棠一样的年纪，也有着自己深爱的男子，可家族里，只有她一个女子，适龄女子进宫选妃的重任，便只能由她扛起，她也抗争过，可情爱比起家族命运，她没有选择。杜若棠何尝不是如此，倘若不是顾及亲人，她断然也不会嫁给赵珩。可时间已让她接受了端妃的身份，陈年往事也早已尘封。

　　晚间饭桌上，赵珩心事重重，杜若棠看在眼里，但还是勉强笑着去缓解氛围，她时不时和端妃寒暄，也频频给赵瑄碗里夹菜，赵珩只是低头翻搅着碗里的饭菜，杜若棠见状，便也为他夹了一些菜，赵珩抬头看着杜若棠，目光不舍。

　　饭后，赵瑄一直缠着杜若棠，杜若棠只好陪他一盘又一盘下棋。杜若棠一晚上都没有赢过，倒不是她故意谦让，而是陆其琛的事至今悬而未决，她虽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却万分忐忑。

　　“瑄儿，这么晚了，该休息了”，端妃和赵珩一同走来。

　　“母妃，这是最后一盘了，下完这盘便睡”，赵瑄意犹未尽。

　　赵珩不由分说走了过去，又打横抱起杜若棠，他看着赵瑄打趣道：“安王恕罪，本王的王妃久病未愈，身体欠佳，本王要带她回去休息了。”

　　赵瑄也冲赵珩做了一个鬼脸，看着赵珩走出去，端妃眉头舒展了些许，她以为赵珩或许想明白了些什么。她偷偷跟在赵珩身后。

　　“母妃，你跟着哥哥和若棠姐姐做什么？”赵瑄也小心翼翼跟在端妃身后。

　　端妃只是浅浅笑着。

　　赵珩走了几步便察觉到身后的异常，可他还是镇定地将杜若棠抱回了房间。赵珩许久都没有放下杜若棠，玖柒也站在原地习惯性地等赵珩离开，可半晌，赵珩都没有离开。

　　“你下去吧”，赵珩终于开口。
　　玖柒“啊”了一声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章小凡拉住了离开的玖柒，未等玖柒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拉着玖柒飞上了房檐，玖柒刚要开口“骂”他，他便先开口堵住了玖柒的话，“我跟你说，这是今晚‘看戏’的绝佳位置”。

　　“看戏？什么戏啊”，玖柒疑惑。
　　“当然是好戏啊”，章小凡朝着赵珩和杜若棠的婚房努了努嘴。
　　玖柒这才反应过来。

　　赵嘉倚在一旁的柱子旁，在夜色里观察着王府的一举一动。而心急如焚的端妃则径直走到了婚房门前。屋内烛影摇曳，她的出现早已跃然窗纸。

　　“快放我下来呀”，杜若棠不明所以，对赵珩说道。
　　“嘘”，赵珩低下头，小声在杜若棠耳边说道，“你看门外。”

　　杜若棠抬头便看到了端妃的身影，她诧异：“母妃怎么跟来了？”

　　赵珩勾唇浅笑：“你莫怪母妃，她，她就是……”

　　“我知道了”，杜若棠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不必担心，我打地铺”，赵珩试图打消杜若棠的顾虑。

　　“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再受凉了”，杜若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无意间听到赵嘉的抱怨，便知道，赵珩的身体，并非她肉眼看见的无恙。

　　赵珩心中暖流涌上，此刻，杜若棠对他的一丝担忧，都将是他最后所能拥有的、专属于他的甜蜜，他眼中带着晶莹，冲她微微一笑。

　　赵珩缓慢移动脚步，走到床边时他轻轻跪在床边，他本想将杜若棠放在靠里的位置，却不想膝盖突然疼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腿部失去了力量，他立起的身子倒了下来，顷刻扑倒在杜若棠身上。

　　杜若棠被面前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瞪大了双眼，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与她只有一张纸距离的人。倘若再低一点，他的唇便覆盖在了她的唇上。

　　赵珩亦惊讶地盯着杜若棠那双清澈的双眸，他终于有机会如此靠近这个女子，这个临州城唯一让他觉得温暖和耀眼的女子，这个初见便让他失了理性的女子。

　　屋内发生的一切，屋外的人，亦看得清晰。

　　杜若棠和赵珩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可距离实在太近，杜若棠和赵珩迅速红了脸颊，紧张导致两人心跳加速，体温也随之上升。两人的体温在空隙间游走，暖流涌来，杜若棠突然打了个寒颤。

　　杜若棠的呼吸让赵珩清醒了过来，赵珩还欲解释什么，杜若棠便知道他定是腿伤又犯了，她只是硬着头皮说道：“快休息吧，不然今晚，好多人都要睡不了觉了。”

　　赵珩迅速起身，他朝屋外看了看，又走上前吹灭了蜡烛。

　　杜若棠缓慢移动到床里面，赵珩也轻轻走到了床边，他没有半点逾越，和衣躺在床边。他和杜若棠之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这是大婚之后，赵珩第一次躺在婚房的床上，他心里早已是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不能再有奢望的欣慰和满足。

　　杜若棠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叹气。或许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卸下对赵珩的所有防备。虽然心里还是忐忑，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怎么了棠儿，哪里不舒服？”赵珩听到杜若棠的叹气声，又立刻紧张起来，他本能地转过身靠近她。

　　他侧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身边的她，她眼中，是初见时的明媚，但少了几分欢愉。他未发觉，自己胸前的绸缎早已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她就像那日收回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样，微微调整角度，避开了他胸口。

　　“没有不舒服，只是突然很想长长地出口气”，杜若棠莞尔。

　　“棠儿，我能抱你吗？”赵珩怯怯地问道，他的果断、他的霸道、他的自信，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杜若棠还没来及反应，赵珩终于在那一刻解封了自己的所有克制，他本就是雷厉风行的人，他也早该将她拥入怀中。

　　他一只手穿过杜若棠的长发，落在她脖间，她枕着他的胳膊。他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在怀里。他还是用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他的气息撩拨着她的长发，她的气息，亦为他抚平这些日子的累累伤痕。

　　“棠儿，我知你心中所想，你放心，我定会为你寻回陆其琛”，赵珩原想和盘托出，却始终没有勇气，“成人之美”——他为此，说服了自己太多次。

　　“殿下，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都知道，也都看在眼里，可是”，杜若棠闭上眼睛，不想再思考什么，只是嘴里不停呢喃着，“可是这半年来，我日日盼着陆其琛的捷报，我知你心中苦闷，可我没有办法掩藏心里的感受。我知道，陆其琛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梦，一场我不愿意醒来的梦。”

　　杜若棠把头埋在赵珩怀里，赵珩感受到了胸前衣服的温热，杜若棠定是又泪眼婆娑了。

　　“我执着于和陆其琛的誓言，可却也为难于你的倾心相待。我做不到和陆其琛一笔勾销，也说服不了自己心无旁骛地做这个睿王妃，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更不知道要如何去拼凑我的未来，这些日子，我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撞到自己伤痕累累，撞到身边人不得安宁……”

　　“棠儿，是我没能护你周全，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对任何人感到愧疚，始作俑者是我，是我扰乱了你平静的生活”，赵珩安抚杜若棠，却也没能掩藏住自己的情愫。

　　“棠儿，你可知，御花园初见，我便被你勾去了魂魄”，赵珩苦笑道，“我原以为，我会一辈子在漠北做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我从不奢念情爱，因为在帝王家，从不会有真情。”

　　九年前，是赵珩主动请缨前往漠北，亦是他的父皇赵炆对自己母妃的惩戒。后宫嫔妃，所念另有他人，贵为一国之君的他怎能容忍，而让她彻底臣服的办法，便是她的亲生骨肉。

　　赵珩早在宫中流言中知晓了此事，杜若棠也在姐姐跟前听到了些许。倘若不是造化弄人，他俩，本该是最惺惺相惜的，奈何他晚了一步，他和她的人生，便是另一番景象。

　　“棠儿，我以前奢望过和你执子之手的未来，可后来才明白，陆其琛为你筑起的铜墙铁壁，我无法攻破，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败仗。可我输得心服口服，也输得很幸福，因为在你这里，我也得到了关怀，哪怕只是出于对我的怜悯和愧疚”，赵珩上扬的嘴角挂着泪滴，“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一颦一笑，还有你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的温暖。如果有来生，我真希望自己能先陆其琛一步来到你身边。”

　　杜若棠泣不成声，却还是哽咽着唤了一声“殿下”。

　　“今晚，是我唐突了”，说话间，他轻轻收回眷恋她的双手，话音刚落，泪水便划过眼角。

　　她眨了眨眼，苦涩涌入鼻喉，原是他的泪，不经意间，滴入了她眼里。

　　杜若棠独自啜泣，而赵珩也侧身在一旁哽咽。
　　长夜漫漫，杜若棠也不知道自己啜泣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哭着入了梦乡。

　　赵珩今夜，异常清醒。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当杜若棠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才又一次鼓起勇气俯在她身边。他细细看着这张令他溃不成军的脸，眉眼间尽是宠溺，他低下头，双唇情不自禁落在她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