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29、患难与共 她依然记得

　　杜若棠实在扛不住骨髓间刺骨的寒冷，她身体摇晃着，随时都有可能倒在这雪地上。她膝盖的温度融化了周遭一层又一层的雪，雪水浸透了膝盖间的绸缎，穿过皮肤直抵骨髓。新雪还在落下，还在膝盖周围形成“堡垒”。

　　赵珩亦经历着雪水一次又一次的刺痛，他身上的寒疾，终是不能痊愈了。

　　他本想回头问问杜若棠是否还扛得住，可不想回头时便看到了她倒下的身影，赵珩心中仿佛石头坠地，他也失去了重心，扑倒在她身上。

　　他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抱起她，可自己的双手和双腿早已不听使唤了，他心想，决不能再让杜若棠受到一片雪花的侵袭了，他使出浑身的解数，双手撑在雪地上，直到掌间的雪融化，他才勉强站起一只腿，他半跪着抱起杜若棠。

　　明明是狂风乱起、白雪肆虐的冷夜，他却满身汗水。

　　赵珩咬着牙，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双腿，想要站起来，可是跪的太久，双腿早就麻木了，加之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膝盖，他的双腿更加使不上力。

　　越是想用力，赵珩的双腿愈是使不上力，仿佛万千小虫在脚下羁绊，吞噬着自己的关节。“啊啊……”赵珩疼痛难耐，大声喊了出来，他用力喊出的瞬间，也终于站了起来。

　　他疼得面目狰狞，他低头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棠儿，我这就带你回家。”

　　锥心之痛让他寸步难行，他一点一点挪着脚步。两步路的距离，他挣扎了许久，雪地上，他的脚印不再清晰，反而是一道划痕，留在漫漫雪夜。

　　他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了，尽管他意识里还想再坚持，可膝盖已经承受不了蚀骨之痛了，他额头青筋突起，奈何双腿失去力气，膝盖也顺势弯了，“砰”的一声，赵珩重重跪倒在地上。

　　眼看杜若棠的长发已落在雪地上，他拼尽全力用臂弯护住了怀中的杜若棠，他脸色苍白，却看着她有惊无险的样子笑了起来。

　　关雎宫内，榻上的杜若馨也一夜未眠，眼看雪越下越大，她心里更是担心被独自罚跪的杜若棠，她索性起身披上斗篷，朝养心殿走去。待她赶到时，赵珩正抱着杜若棠在雪地里挣扎，她急忙扔掉手中的伞，朝赵珩和妹妹跑去。

　　她搀着赵珩的右臂，赵珩艰难起身。

　　“淑妃娘娘，您怎么来了？”赵珩的语气，竟是那么虚弱。

　　杜若馨看着眼前的景象，百感交集。她依然记得那日御书房门前的景象，她叮嘱赵珩要善待妹妹，而今，他果然一诺千金。杜若馨也终于明白，原来赵珩是真的愿意舍命去爱妹妹。

　　“殿下，棠儿，就拜托您了”，杜若馨眼含热泪。

　　赵珩看着怀里的杜若棠，笑道：“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杜若馨还欲搀着赵珩走出宫去，可赵珩早已走在了她前面，她在身后，看得清楚他那微笑的弧线，这份疼痛，他竟甘之如饴。

　　宫门紧锁，可禁卫军在看到步履蹒跚的赵珩时，早早打开了宫门，赵嘉和章小凡也一直等在宫门外，二人见状便立马迎了上去。

　　待章小凡接过杜若棠时，赵珩紧绷的双腿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睿王府，一夜未眠。

　　赵珩执意让赵嘉先诊治杜若棠，他亲眼看着赵嘉为杜若棠敷药、施针之后，才放下心来。待赵嘉撕开赵珩的裤腿时才发现，赵珩肿胀的膝盖早已布满鲜血。

　　章小凡早早便准备好了药浴，赵嘉也提心吊胆地为赵珩施针、敷药，可在为赵珩把脉之后，他神色凝重：“殿下，您今日这一跪，臣算是前功尽弃了。”

　　“赵嘉，胡说什么呢？”章小凡听闻也定在了原地，“殿下，您该去泡药浴了。”

　　赵珩不以为然，他的眼神从进门到现在，从未离开过躺在床上的杜若棠，就连处理自己的伤口时，他都是坐在杜若棠床边。

　　“殿下！”赵嘉看到赵珩对自己伤势的漫不经心，他心急如焚地冲赵珩喊道。

　　“好了，我知道了”，赵珩这才不舍地离开了杜若棠。

　　赵珩虽旧疾缠身，可到底是军中习武之人，身体本就硬朗，恢复得便也快，可杜若棠足足昏睡了三日。赵珩每天都要来看杜若棠的情况，夜里，更是趴在她床头睡了过去。

　　屋外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杜若棠缓缓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中，她看到赵珩枕着自己的手酣睡着。玖柒刚端着热乎的汤药走进来，便看到杜若棠醒了，刚要说话间，杜若棠眼神示意，玖柒蹑手蹑脚走到杜若棠面前。

　　“放那吧”，杜若棠小声说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玖柒刚要开口，章小凡和赵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二人刚喊了一声“殿”，便停下脚步，合拢了嘴。章小凡用手比划着问玖柒什么情况，玖柒挤眉弄眼也没说明白。杜若棠看着面前的三人，只觉得尴尬。

　　此刻，自己还躺在床上，赵珩也坐在地上趴在床边酣睡，可这三人，却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杜若棠耳根又红又烫，她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可一只手却被赵珩紧紧压着。

　　“这是在干什么？”端妃刚走进来，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赵瑄也笑着跑了进来，看着眼前站了这么多人，赵瑄也定在了原地。屋内空气凝固，众人面面相觑。

　　杜若棠咬着牙，斜着半边身子坐起来，赵珩安然枕着另一只手，这些日子，他实在太累了。

　　“母妃，您怎么来了？”杜若棠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棠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端妃疑惑地走上前，轻轻摇了摇赵珩的肩膀。
　　赵珩以为是杜若棠醒了在动，便唤着“棠儿”睁开了双眼。

　　可当看到面前站着的是自己母妃的时候，赵珩立马站了起来。
　　“母妃，您怎么来了？”赵珩讪讪地问。

　　“你们两口子打算问我几遍这个问题啊”，端妃笑道，“我倒想问问你们俩，怎么一个在床上睡，一个在地上睡啊？”

　　杜若棠和赵珩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赵嘉等人也支支吾吾地。端妃看出了端倪，便也不再追问。她转而问屋内的三人：“大清早的，你们三个怎么也在这里？”

　　“回端妃娘娘，奴婢来送药”，玖柒立马回道。
　　“端妃娘娘，我和赵嘉，就是来跟殿下通报，您来了”，章小凡低着头支吾道。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擅自闯我皇兄和嫂嫂的卧房”，赵瑄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偷笑道。

　　端妃也笑道：“好了，我先带瑄儿去看看住处，你们慢慢收拾吧。”

　　主仆五人尴尬地陪笑，连声应好。

　　“母妃怎么来了啊”，杜若棠转身又问玖柒。

　　“还不是因为小姐您那日顶撞了皇上，端妃娘娘说是自己管教不严，皇上便罚她来王府监督和管教您”，玖柒噘嘴道，“大小姐也被皇上禁足了。”

　　“你都知道了？”杜若棠诧异地看着玖柒。

　　“大小姐都给家里捎了口信的，老爷和夫人也让我盯着您”，玖柒无奈道。

　　“那父亲和母亲……”杜若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吧，杜府无事”，赵珩坐在床边。

　　“殿下，又连累你和端妃娘娘了”，杜若棠一脸病容，楚楚可怜。

　　“何来连累，明明是天赐良机，瑄儿早就想来王府住了，这下可顺了他的心意了”，赵珩看着她，含情脉脉。

　　章小凡哆嗦了一下，玖柒见状打趣道：“怎么了章小凡，哆嗦什么呀？”

　　“我，我何时哆嗦了，我看殿下和王妃娘娘的样子，我……”，章小凡语无伦次。
　　“觉得肉麻受不了？”赵嘉在一旁补刀。
　　章小凡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嘉，并瞪了玖柒一眼。

　　赵珩低头偷笑，杜若棠也别过脸。

　　“殿下，药浴已经准备好了，您和王妃娘娘，谁先啊？”赵嘉试探道。

　　“当然是一起啊”赵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躲在门后突然喊道。赵瑄生怕赵珩追赶过来，立马跑了出去，屋内众人笑作一团，只有杜若棠尴尬地低下头。

　　“你倒是越像章小凡了”，赵珩摇了摇头，又俯在杜若棠耳边说道，“你睡了好几日了，体内的湿寒之气并未排出来，试试药浴吧，身子能恢复得快一些。”

　　杜若棠乖巧地点头，她像往常一样挪动着自己的双腿想要下床，可膝盖的疼痛感瞬间压迫了她，她疼得叫出了声。

　　“别动，你腿还没好呢”，赵珩一脸愁容。说话间，他拿起挂在一旁的斗篷盖在杜若棠身上，随即打横抱起了杜若棠，杜若棠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看着赵珩抱着杜若棠的背影，玖柒嘀咕道：“这画面也太美好了，要是能天天看到小姐和殿下琴瑟和鸣，那该多好啊。”

　　“我都有点不习惯这样的殿下了”，章小凡应和道。

　　“什么不习惯，你就是看着殿下和我家小姐甜蜜，自己心里酸”，玖柒瞪了眼章小凡，“真是不解风情。”

　　“我，我酸什么，我才不想被情情爱爱束缚呢”，章小凡看着玖柒一脸不屑，“想当年我家殿下英勇神武、无所畏惧，哪想到就变成今天这样了，这一天天的……”

　　赵嘉笑道：“我倒觉得殿下这样挺好的，漠北那些年，不过是故作坚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