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13、大婚之日 这十里长街

　　睿王府内已做好了大婚前的所有准备，只等明日迎睿王妃进府。
　　而杜府只是在屋梁上挂好了红绸，贴好了“囍”字，府内却无半分喜。

　　淑妃派人送来了嫁衣，那是她下令司衣房为妹妹定制的嫁衣。金色的凤冠上镶嵌着皇上赏赐给她的明珠，嫁衣上栩栩如生的凤凰周围，是她出生时绽放的海棠。

　　杜若棠抚摸着嫁衣上金线勾边的海棠花，潸然泪下。

　　“小姐，明日就是您大喜的日子了，您好歹吃点吧”，看着宫里差人送来的嫁衣，玖柒并未觉得有多喜庆，她只是看着自己面前丝毫未动的饭菜，“小姐，这大半月您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不论怎样，您身子要紧啊。”

　　“玖柒，无碍的，我吃不下”，杜若棠盖起了嫁衣，“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小姐，起风了，您……”玖柒话还没说完，杜若棠便已经离开了房间。

　　夜色氤氲，街边的灯笼次第点亮，杜若棠望着长长的官道，想起了那日和陆其琛的分别。那日，他是威风的少将军，一心想平定漠然，纵然他不渴望建功立业，却也要担起身上的家国重任。

　　那日临行前，他对自己说，待他凯旋，他便为她铺十里红妆，可明日，这条长街将会是另一个人为她铺十里红妆。他一定还在内疚舍下自己去了漠北，一定还以为自己和他一样饱受相思之苦，可她明日就要嫁给别人了。

　　杜若棠走在长街上，泪水洒满了她脚下每一块青石板，她再也没有力气歇斯底里哭下去，仅仅是沉默，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心如死灰，大抵说的就是现在的自己吧。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陆府门前。陆其琛走后，这是她第一次来陆府，转眼间，府门紧掩的陆府，再也不是她能随意进去的了，那道圣旨在她和陆其琛之间筑起了一面高墙。

　　瑟瑟的秋风也并不善解人意，只是在这夜里吹得离人心上愁更愁，任青丝在风中凌乱，杜若棠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她知道明月可寄相思，可今晚，并没有明月。

　　一滴雨落在了她脸颊，她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可却觉得这泪冰凉，顷刻，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她忽觉疼痛，雨势渐大，似有倾盆之势，她原以为睁开眼会看到漫天的雨滴，可突然脸上没了丝毫感觉。

　　她睁开眼，白色的油纸伞撑在了她面前。

　　“成王殿下？”杜若棠侧脸便看到了立在她身旁的成王。而此时，赵珩手里的伞掉在了不远处，雨声嘈杂，没人知道他来过。

　　“既然不愿意，为何要接旨”，赵煜眼中带着忧伤，似是同情，亦是怜惜。

　　“倘若不接旨，我又该如何？”杜若棠已波澜不惊，可她愈是平静愈让人害怕。

　　“你若不愿成婚，我可以帮你”，赵煜似乎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这步棋，走错了，原来看着杜若棠伤心，自己也是会难过的。

　　“殿下如何帮我？抗旨不遵吗？还是殿下有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杜若棠笑了起来。

　　赵煜知道此事因自己而起，他也无法改变这一切了，可她若真的不愿意嫁，他现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为了她，他甘愿冒这个险：“我带你离开临州。”

　　“那我阿姐呢，杜府上下呢？”杜若棠不想再听成王那些无关痛痒的话，她转身走向了雨中。

　　赵煜楞住了，他双眼通红，勾起嘴唇痴笑着，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杜若棠已经走到了雨中。他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到现在，竟然是自己伤害了自己，当时决意利用杜若棠，他也没想到，自己竟还会对她有些许怜爱。

　　杜若棠的衣服已被雨打湿，她现在已不会觉得难受，因为这世间最难受的事情，她都已经能面对了。风起雨乱，赵煜被吹到脸上的冷雨惊醒，他追上了杜若棠。

　　他将伞倾斜在杜若棠那边，为她遮住这风雨，是他现在和往后唯一能做的事了。

　　“棠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赵煜看着杜若棠，眼里是初见时的脉脉。

　　“多谢成王殿下”，杜若棠回头看着成王，会心一笑，“我原以为殿下变了，变得陌生难以接近，可如今才发现，还愿意留在我身边的，只有殿下了。”

　　赵煜通红的双眼突然崩溃，眼泪划过他俊美的脸庞，飞落在漫天风雨中。看着眼前还信赖他的杜若棠，他在心里说了千千万万遍对不起，他竟是最蠢的那个人，毁了所有关于她的美好。

　　“殿下，明日就是我大婚之日，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呀”，杜若棠笑得凄美，是赵煜从未见过的美，她最好看的微笑，竟是含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杜若棠伸出手，在赵煜脸上留下一抹香痕，她为他擦拭泪痕，却总是被新的泪水打湿手指，她越擦，他脸上的泪痕越重。

　　“殿下，能有您这样的朋友，是棠儿莫大的荣幸”，杜若棠笑着安慰赵煜，“殿下不可再哭了，我命该如此，不值得殿下流泪。”

　　说罢，杜若棠转身离开，她脚下的雨水泛起层层涟漪，杜府的台阶此刻是她走过最漫长的路，今夜踏进这个府门，明日，他便是睿王妃了。

　　赵煜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内心的愧疚和伤痛压得他此刻喘不过气，看着杜若棠踏进杜府的背影，他慌了：“棠儿！”

　　杜若棠回头，她看得清晰，他脸色惨白。

　　“殿下快回去吧，莫要着凉了”，杜若棠转身，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头笑道，“殿下莫要再为我难过了，告诉殿下一件好事殿下就会开心了，秦苒心里有殿下，殿下往后可要好好待她。”

　　说罢，杜若棠再也没有回头。赵煜手中的伞滑落，直到现在，直到她最难受的时候，她竟然还在照顾身边人的情绪，她竟然还在宽慰自己。

　　赵煜笑得大声，眼泪却偷偷从嘴角流进了喉咙，流入了血液，他头一次知道，原来眼泪这么苦涩。

　　雨点越来越小，檐上的雨滴声声滴在杜若棠的心上，她一夜未眠。
　　睿王府内，书房的灯亦亮了一夜。

　　一夜秋雨，冲刷掉了临州城多日的阴霾，日出的光芒异常明亮，亮得刺眼。
　　杜府院内的海棠树上，几只喜鹊叽叽喳喳。

　　“小姐，时辰快到了，您该换衣服了”，玖柒催了催还坐在镜前发呆的杜若棠。

　　杜若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玖柒，往后，我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玖柒知道，小姐到现在还想着陆其琛，往后她化红妆，都不再是为等陆其琛。

　　杜若棠起身：“换吧。”

　　玖柒忍着眼里的泪光，亲手为杜若棠穿上了喜服。

　　“王妃娘娘，该起身了。”

　　屋外，前来迎亲的嬷嬷催了起来，赵珩已静候在杜府门外。

　　“小姐，这盖头，玖柒给您盖上了”，玖柒的手微微颤抖。

　　杜若棠没有回话，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玖柒咬了咬唇，轻轻将盖头为杜若棠盖了起来。

　　杜若棠拿起团扇掩在面前，红色的轻纱在她眼前燃烧。她曾经以为自己穿上嫁衣、盖上盖头的这一刻一定是欣喜不已的，至少是笑着的，可现在，自己只有平静和些许无奈。她曾经那么期待眼前的盖头被陆其琛掀起，如今却只觉得摇曳在眼前的红色都是对自己的讽刺。

　　玖柒搀扶着杜若棠穿过回廊，走至前厅，杜老爷和夫人已站在了门口，见杜若棠出来，一身红色喜服的赵珩也从马上下来了。

　　他束起了长发，俊秀的面庞棱角分明，五官也显得格外立体，眉宇间的尊贵被红色衬托得愈加令人生畏，他像是触摸不到的星辰，此刻却降临在这凡世的临州城。

　　“爹，娘，棠儿往后不能陪在您二老身边了”，杜若棠拉着母亲的手，“你们要照顾好自己，我会时时来看你们的。”

　　“棠儿，不必记挂我和你娘，既做了睿王妃，便要好好服侍睿王”，杜忠言语重心长。

　　“是啊棠儿，你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爹娘便安心了，放心吧，爹娘会照顾好自己的”，杜夫人微微有些抽泣。

　　“杜大人，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棠儿的”，赵珩走上前，对着杜忠言和夫人弯下了腰。

　　赵珩还欲行礼，杜忠言连连阻拦：“睿王殿下不必如此，今后棠儿若有冒犯，还望殿下能多多包涵。”

　　“杜大人言重了，棠儿既是我的王妃，我自会与她相濡以沫、相互扶持。”赵珩的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这些话他早就备好了，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出口，他原以为说出这些时，他和杜若棠都是满心喜悦，可现如今自己说得别扭，杜若棠也听得难受吧。

　　有一瞬，杜若棠觉得面前说话的人是陆其琛，她只是开心了一下子，便又止住了。赵珩的话，字字诛心。

　　“爹，娘，女儿走了”，杜若棠向父母欠身行礼，玖柒搀着她上了花轿。

　　“吉时已到，起轿。”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今日之后，她便是平景国的睿王妃。

　　赵珩身骑白马，强作欢颜，他身后的迎亲队伍，像极了那日陆其琛出征时的队伍，可笑的是，那日他明明告诉陆其琛，要喝他和杜若棠的喜酒，可而今却是自己娶了杜若棠。

　　“待我平定漠然，便回来娶你”——秋风急劲却也没能吹散陆其琛当日的誓言，这句话萦绕在杜若棠的心头不肯散去，而今却又被风吹至耳畔，那锣鼓声再喜庆再闹腾，都没能盖过陆其琛那日在耳畔的低语。

　　杜若棠眼眶湿热，花轿晃得她心烦，眼前的红纱更刺在她心上：陆其琛，这一生，是我负了你，是我守不住和你的誓言，也是我护不了杜家上下，你要恨便恨我吧。

　　这十里长街，不会出现陆其琛和他许下的十里红妆了，她凤冠霞帔终究成了别人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