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14、新婚之夜 鲜血浸透了

　　睿王府门外，宾客已至，成王亦如约。

　　“新郎踢轿”

　　赵珩下了马，他缓缓走至轿前，抬腿轻踢杜若棠的花轿，可杜若棠一时伤情竟未发觉花轿已到了睿王府。见杜若棠并无反应，赵珩上前掀开花轿的帘子，倾泻而来的阳光让杜若棠觉得刺眼。

　　她双手紧握团扇，缓缓起身，赵珩搀着她的胳膊走出了花轿。

　　门前的火盆烧得旺盛，杜若棠抬脚间迟疑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赵珩心头突紧，他怕杜若棠会在此刻出现意外，好在不一会杜若棠便跨过了火盆。

　　正堂内宾客满座，所有人对睿王说着恭贺祝福的话语，唯独成王一言不发。他看了眼桌案上供起来的圣旨，又回过头看着凤冠霞帔的杜若棠，现下，他是彻底输掉了杜若棠，可有朝一日，那桌案上的圣旨必定是她册立杜若棠的圣旨。

　　赵珩看着眼前一袭红衣的杜若棠，心生怜爱却也愧疚，这一天他都在强作欢颜，只是眼神落在她凤冠霞帔上时，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司仪喊得大声，宾客看得尽兴。
　　“夫妻对拜”

　　那一瞬，赵珩没有弯腰，他在等杜若棠。杜若棠亦停了下来。

　　“夫妻对拜”，司仪喊了第二遍。

　　杜若棠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红唇，她闭起双眼，缓缓弯下腰身，那一拜，是她为保全杜府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和陆其琛的结束，是她负了他，当着平景国众人的面。

　　她没有哭泣，却有一滴泪落在了红毯上，赵珩看得清晰。
　　看着杜若棠弯腰对拜，赵珩亦俯下了身子。

　　“送入洞房”
　　在众人面前，赵珩第一次牵起了杜若棠的手。

　　赵珩牵着杜若棠穿过回廊，送至婚房门口，杜若棠挣开了赵珩的手，赵珩看着自己悬着的手，心生凉意，她果然是怨恨他的。他抬头看了眼杜若棠，转身叮嘱玖柒：“照顾好你家小姐。”说罢，他返回前厅继续招待宾客。

　　玖柒搀着杜若棠进了婚房，杜若棠只是端坐在床榻上。过了半晌，杜若棠还是端坐着，玖柒有点憋不住了：“小姐，您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呀。”

　　杜若棠只是轻轻回道：“我有些累了。”

　　“那小姐我帮您先取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您歇会儿，吃点东西。”玖柒说话间便要帮杜若棠拿掉头上的盖头和沉重的凤冠。

　　“不用了”，杜若棠连忙伸手拦住了玖柒。她不愿意看到睿王府内的一切，这盖头能多盖一会她便愿意多盖一会，“玖柒，你若累了，便下去歇着吧。”

　　“我不累，我就在这里陪着小姐”，玖柒摇了摇头，她生怕小姐是在赶她走。

　　杜若棠叹气道：“玖柒，对不起，害得你也跟着我进了睿王府。”

　　“小姐，您说什么呢，玖柒是心甘情愿跟着小姐的，小姐在哪里，玖柒就跟到哪里。”玖柒拉着杜若棠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

　　婚房外，赵珩和宾客谈笑风生，他举起酒杯，一杯又一杯，每一杯下肚时，他便也咽下一滴泪。酒过三巡，他似有醉意却又清醒，脸颊泛红的他似有些发烫，可眼神却冰冷得瘆人，明明是一颗炙热的心，明明这酒愈燃愈烈，明明是惹人醉的喜酒。

　　成王独坐一桌，独自斟酒。她的喜宴，他来了，可他实在说不出“百年好合”的喜庆话，也没有底气去与赵珩争上一争。原本今天的这场喜宴，亦是他的庆功宴，可眼下，为何自己一点都没有赢者的姿态。

　　“皇叔，这杯侄儿敬您，谢皇叔忍痛割爱”，他笑得灿烂，眼里却噙满了泪花，他的笑，像极了杜若棠那晚的笑，凄美得让人害怕。他高举酒杯，举过头顶。

　　成王勾起嘴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着赵珩，眼里竟是哀求：“你若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要你睿王府加倍偿还。”

　　成王摔了酒杯，拂袖而去。赵珩看着他落魄的背影，不禁笑得更痴狂，他笑得大声，众人皆望向他，那杯敬成王的酒，他缓缓洒在了脚下。

　　婚房内，玖柒趴在杜若棠腿上睡了整个下午。

　　“玖柒，快醒醒”，杜若棠轻轻摇了摇玖柒的肩膀。玖柒睡眼惺忪，那样子，倒是让人生怜。

　　“玖柒，夜深了，你去看看睿王殿下吧，醉了酒容易着凉”，杜若棠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既已是睿王妃了，那道圣旨便再也束缚不了她了，她没有抗旨不遵。往后她做什么，杜府上下也都不会因她受到牵连了。

　　“是，小姐”，玖柒还以为，杜若棠心里已经接受了这场赐婚。

　　玖柒转身离去，她轻掩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只留杜若棠和自己的孤影相依为伴。在她和睿王赵珩的婚房里，她的眼前，是蒙了一层纱的陆其琛，他的脸庞模糊，她看不清。

　　杜若棠的右手轻轻在发间摸索，她在找那个最尖锐的发簪，那个可以让她摆脱这一切的发簪。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她摸索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发簪。恐惧袭来，她着急地哭出了声，她突然害怕再也见不到陆其琛了，可眼下她更怕往后要做一辈子的睿王妃。

　　庭院内，宾客的声音渐行渐远，她知道，喜宴结束了，睿王也该回来了。她轻轻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她拔下那支海棠簪，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口刺去，她原以为自己会疼得喊出口，可是没有，身体的疼痛竟然没有内心疼痛的万分之一。

　　鲜血浸透了她喜服上的凤凰，杜鹃滴血也不过如此。
　　鲜血从她心口晕染开来，似火娇艳的喜服，被鲜血浸染得愈加喜庆。

　　她左手撑在床边，似有些困意袭来。赵珩的脚步越来越近，她咬紧红唇，嫣然一笑，趁自己不备，她将插入心口的簪子拔了出来。这一次，她疼得皱眉，绝美的妆容也掩不了她此刻面上的狰狞，她痛到失声，只有眼泪扑簌而下。

　　她将发簪捏在手中，心口灼烧让她忘却了掌心紧握的疼痛。她强忍着，继续端坐在床边，手中的团扇再也举不到面前，她只是将双手抵在自己的双腿上，团扇斜倚在腹部。

　　赵珩轻轻推开房门，烛影摇曳，映照着杜若棠娇弱的身躯，她坐了一天，应是倦了。他步履蹒跚，想靠近却又怕靠近。喜宴上，他拼命灌自己，可至今他还是那么清醒。

　　鲜血染过凤凰，又流向海棠，杜若棠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你若累了，歇着便是，何必一直端坐着”，赵珩以为杜若棠是犯困了，他停在杜若棠面前站了良久，看她并未回他，他便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杜若棠头上的红色轻纱。

　　轻纱被掀开的一瞬，杜若棠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束光，她扑朔迷离的眼神里，仿佛出现了陆其琛的身影，可她低垂着的头，只能看到那人的红色衣摆。

　　赵珩察觉出了异常，他立刻蹲在了杜若棠的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杜若棠的双手，他望向她黯然失色的脸庞，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愈发微弱：“棠儿，你怎么了？”

　　他紧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她在用力，低下头的那一瞬，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哑然失声，泪水夺眶而出。他使劲掰开了她的双手，那金色的发簪上，鲜血还未凝固，一滴一滴滴在他的心头。

　　杜若棠终于挺不住了，她忽然倒了下来，赵珩身体前倾，稳稳接住了她，她头上的凤冠重重砸在了他的额上，他脚下突然无力，挺直的后背砸在地板上，他和她一起倒在了地上。他双手紧紧抱着杜若棠的后背，牢牢护住了她，他几乎是咆哮道：“来人！”

　　杜若棠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她的鲜血流经睿王的胸口，他勾唇苦笑，那一声咆哮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额上的青筋暴起、久未退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凭眼泪划过眼角，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赵嘉和章小凡闻讯赶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俩呆呆愣在了门外。
　　玖柒冲了过来，她嚎啕大哭：“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赵珩缓过神来，他缓缓起身将杜若棠抱在怀中，他双手颤抖，眼泪决堤。杜若棠倚在她胸口，那红唇被惨白的面色衬得惊艳，她心口似是绽放了一朵血海棠，那海棠，红到发黑，他看得心碎。赵嘉急忙跑到了屋内，他蹲在睿王身侧，为杜若棠把脉。

　　“殿下，杜姑娘并无性命之忧，她只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赵嘉呼吸急促，他紧张得满头大汗，幸亏并无大碍，否则睿王府今夜必是一场“腥风血雨”，“殿下，在下这就为杜姑娘处理伤口。”

　　赵珩不为所动。

　　“殿下”，赵嘉提高了嗓音继续唤道。

　　赵珩终于抱起了杜若棠，他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赵嘉褪去了杜若棠左肩的衣服，伤口虽不是很大，但她却扎得深猛，鲜血染红了她整个肩膀，赵嘉仔细处理着她的伤口，赵珩站在床前，眉目紧锁。

　　玖柒哭得让人心疼，章小凡正在一旁安慰玖柒，赵珩头也不回厉声呵道：“为何不看好你家小姐！”

　　“殿，殿下，小姐怕您酒醉着凉，便让我去看看您，我这才离开了房间”，玖柒吓得跪在了地上，她也没想到杜若棠竟是调虎离山。

　　赵珩狰狞的面目渐渐舒展开来，他伸手摸向自己被染红的心口，仿佛被戳到的是自己，那锥心之痛让他嘴角抽搐。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出了一口长长的气，眼泪划过他的嘴角，流进嘴里，他眼神极尽悲哀，嘴里的自言自语似是在哀求：“你何苦如此”。

　　“殿下，无碍了，我这就去给杜姑娘煎药”，赵嘉收起银针，他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了。

　　赵珩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杜若棠面前，他缓缓蹲下身子，跪在床边。他一手紧握杜若棠耷在床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手轻抚着她面部的轮廓。她的红唇热情似火，可她的脸颊冷若冰霜，她寒凉的肌肤刺痛着他的手指。

　　他温热的眼泪触碰到她冰冷的指尖，她忽觉温暖，手指微微颤动。睿王喜出望外，他笑着抬起头，可见她依然双目紧闭，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更深露重，他倚在床边静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黯然失色，他曾是叱咤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睿王，可如今，他却为她兵荒马乱。

　　新婚之夜，她破了他坚不可摧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