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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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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回连教。连教历来就是由三大部分构成:一是代表教主派的百雀楼;一是代表神使派的万花阁。只这两派斗得凶狠,不似同门倒好似仇家一般。最后还有一个叫清风居的地方不受万花阁与百雀楼的规矩管辖,连教的一些大小活动也概不参与,包括像是教典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一两个人出个面见证一下而已,下头的弟子是不会来的。
清风居是连教财政的主要来源,这里头的弟子都是一些当地的富家子弟来学习武艺强身健体的。由于连教的武功确实是还不错的,况且清风居同那边的两派不同,虽同在翠微山上,却另辟一处门户,平日里也不相往来,环境倒也是清幽舒适的,达官贵人中知道连教底细的倒是还愿意将自己家里的孩子往这清风居里送。
“说是那天地初开之际,女娲娘娘刚刚替人类将那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恶斗时捅破的天际用五色石补上,大水刚刚退去被淹没了许久的土地也终于显露了出来。正当人们满心欢喜地以为最可怕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新的美好生活就将再度开始的时候,有一赤红魔星自西贺牛州奔腾而来。霎时天地骤变,刚刚才补上的天又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女娲娘娘自然不会放任着魔星为祸人间,遍赶去一看究竟,到底是何种魔物祸我大地子民。”
村里头的老汉说得津津乐道唾沫横飞,几个七八岁的小孩也都一个个噤声聆听屏息凝神。
“不看不知道,一看这是不得了。此魔星乃是上古便脱胎而成,与混沌之中塑就的肉身,力量极强,非天非地,非世间众生,无生无死,亦是无法可除。”
“那可怎么办?”一个梳着总角辫的小孩不禁发问。
“女娲娘娘自然是有办法,否则咱们今天也没有这个太平的日子。”
“这倒是。”几个小孩舒了口气。
“女娲娘娘没有同那魔星硬拼,因为女娲娘娘知道那魔星厉害非凡,若是硬来,恐怕即使勉强胜过了那魔星,大地亦是不能保全了。聪明的女娲娘娘乘那魔星初到地上,昏昏沉沉尚未清醒过来,就偷偷地封了他一般的魔性藏于地下,偷梁换柱将一半的人性填补到被封了的魔性之中。待那魔星醒来,便就忘却了过往的所有,还以为自己是人,从此同人在一起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下来。”
“那魔星活下来了?”
“女娲娘娘没有将那魔星彻底除掉?”
“魔星无生无死,女娲娘娘自然是没能将他除掉。况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他最终没有祸害人间,又何苦将之赶尽杀绝呢?”
“那么魔星以为自己也是人,从此就一直同人一同生活下去了?”
“魔星渐渐也发现了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因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魔星时常辗转各地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过活。但在哪里都不会久留,因为人们会发现魔星不会老,也不会死。魔星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被人异样对待,因此他总是隐瞒自己的身份。”
“那魔星不是力量极强么?为什么还会怕人发现他?”一个小孩眨巴着眼睛很不理解。
“所以我才说女娲娘娘聪明。魔星得了一半的人性,便就受了人本性的左右。人是喜欢群聚的动物,人们靠语言与行动来相互慰藉安抚才能好好地活下去。魔星得了人性之后亦是如此,他也渴望着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慰藉安抚。这就是爱。大地之母女娲娘娘赐予了魔星一颗渴求着爱的心,使魔星再不会为祸天地。”
故事讲完了,几个孩子又唧唧喳喳议论了不小会儿,各自被娘亲叫了回家吃饭去了。老汉晒着夕阳,从怀里掏出了半个饼子就这半葫芦的水啃了两口。
“原来所谓威震武林的北辰老人不过是蹲在村头给小孩讲故事的邋遢老头。”
村口一条人影白得晃人。
“我还奇怪你这老狐狸难不成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怎么那么轻易就被人给弄死了,还真是差点忘记了你这一手厉害的龟息功。只是被你这个老顽童一闹腾,陪着连教上上下下多出了多少的事情来。”
“神使大人应该记得,除了这龟息功,来连教前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想起来了,你以前就最会装死。”
“不学会装死哪有现在的太平日子过呢?”北辰老人从怀里又掏出了半个饼子,也没站起来,只是伸手向雪玉递过去。雪玉看着半天,还是没有接。
“算了。”北辰老人将那半个饼子又收了起来,“神使大人心性高,这等粗鄙的东西你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刚才那个故事,刚才那个故事是以前凌空讲给我听的。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故事而已,并没当回事真往心里去。可是时间隔得越是久,我就越是觉得这个故事里的魔星说的似乎就是神使大人。”
“为何如此说?”
“神使大人分明是贪嗔痴恨爱恶欲样样俱全,却又样样都较常人浅薄。就好像女娲只封住了魔星一半的魔性,赋予了魔星一半的人性而已。”
“这个故事我也不过是听来的,以前觉得好玩也就一直都记得。没想到凌空和你也都一直记得。这是一个在妖族中流传甚广的一个故事,却也是道出了妖族若是同人类结交的宿命。”
“神使大人不是不信这宿命么?因为不信宿命,所以才会留在连教如此之久。那神使大人究竟证明得到了什么?”
“也许我只是因为无家可归才会留在连教。”
“神使大人看起来虽然是人类二十来岁的模样,虽然你一直有意无意地在竭力掩饰,但你眼中的苍老还是多多少少流露了出来。可能别人看不到你的苍老,但是我却看到了。”
一听苍老这个词,雪玉立马就老大的不高兴皱起了眉头来,“你这满脸皱纹的老东西没有资格来说我苍老。”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确实老了。你我都老了,而你比我更老。老到不再相信这时间的美好,老到不敢再奉出真心真诚以对。你的薄情源自你的作茧自缚,源自你看尽了世态炎凉。从你的穿着就能看得出来,这些年来你对衣物的‘白’要求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今天这样容不得一点瑕疵。但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无论你穿什么,内在的东西其实一点都没有改变。”
雪玉沉默了一阵。继而又发现自己居然被这老东西给绕了进去大为恼火,却不好发作。
“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当初在梅山袭击你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北辰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丢给了雪玉。
雪玉接下定睛一看,是一块官家用的令牌,黑玉上雕着一个辞字。
“难怪他这么年轻就封了王,果然手段厉害得很。”
“我也知道这是一个厉害人物,就如同西贺牛州而来的魔星一样。好在这个人攻城略地挑拨武林的手段毒辣,对待寻常百姓倒还是优厚。兴许能够成为一代仁君,不过可怜他娘死得早,又无外戚相助势单力薄,他老子爹眼下正逼着他快马加鞭地建功立业好将来名正言顺地将皇位传给他。”
“他?仁厚?我怎么看不出来?”
“违军令,不屠城。宁愿自己回去挨了三十杖棍,你说此人如何?”
再说那清风居,虽同在翠微山上,同是连教下属的要紧的一脉,却同连教不同一个山门出入,自己另僻一出出入的门子。中间虽然也有那么一两条相通的道路,却也是向来都不来往的。现在清风居上下仅有那么一两个往库房里运送财物的还往连教的正院里走动。
百雀楼和万花阁自是由教主同神使大人两人分别统领掌管,而这清风居却是另选旁人来打理。早些年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地方。直到数十年前先代的教主连凌空在他未做上教主之位前曾经做过一阵子清风居的掌事。
这就得从这连凌空的性子说起了。他自幼就是跟着神使大人长大的,也同着这自由散漫的神使大人学得了个随心所欲的性子。可这连凌空又不似神使大人那般的随意散漫,偏偏最是一个生性要强的人。自打接了清风居掌事这等子的悠哉活,便想明了自己是被连教给贬拙了出来。以连凌空这般是性子又怎能服?况且在他的身后还有个货真价实的神使大人,放手一搏又有何妨?
连凌空便在这清风居中做着变革。清风居是连教招收外家子弟的地方,在这里不得传授连教上乘的内家功夫,只得教写皮肉功夫强健筋骨。那时候外人都知道连教的这个规矩,也没多少人特意上连教这里来学功夫的。师傅不用心教,徒弟自然也就不济。这本就是常理。多少年来,清风居便就一直都是这么个样子。
偏偏是那个连凌空硬生生扭转了清风居的这个局面。清风居虽比之百雀楼和万花阁来的不济,却也比他们来的自由。况连教规定也只是规定清风居不得教授上乘的内家功夫,却从未青青白白分过何为上乘的那家功夫,何又为非上乘的内家功夫。抓住了这两点,连凌空第一次下了山去。
凌空走在街市上,路边是叫卖的商贩,下棋的老头。忽见前面一群人围着便也凑了上去看热闹。
“看我这药有多神奇,小孩吃了变聪明,大人吃了强身体。男人吃了精血旺,女人吃了是气血畅。刚刚大家也都看到了,吃了我这药,一掌便能开山劈石,身板硬朗刀枪不入。恰逢我师徒途经此地盘缠用尽,否则也不会拿这独门的密药出来卖。乡亲们父老们,大家赏个脸结个缘。今天你买了我这药便是你的福气,将来有钱也未必能在有这个机缘。这药不贵,三文钱一丸。你便当是一般滋补家用也好,买些吃吃也不算吃亏。”
瞧这一段巧舌如簧的打把式,原来是个叫卖大力丸的。只可惜这种把戏对这城里的人来说见得多了,却是看热闹的多掏钱的少,一阵叫卖却也没见有谁掏钱了。
“三文钱?”连凌空是第一次下山,自然是没见过这种卖大力丸的骗子。
“看公子必定是那有缘人,您要来一丸?”说话的不是那叫卖的,看着样子应该是他的徒弟。
“来一丸我尝尝。”连凌空是第一个掏了腰包的傻子。一颗药丸到手,翠绿色的,有些药草的香气。含在嘴里却有些酸苦味,谈不上什么好吃不好吃。
“神仙,神仙救人啊。求求你了,神仙!”
人群刚准备要散了,突然杀出了个夫人来手里抱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你说我儿年内有煞,当初我没信你的真是我猪油蒙了心。求求神仙救救我儿吧,要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啊。”
“夫人快快请起。孩子给我看看。”
那个叫卖的老头突然一脸严肃了起来,而那妇人早已是哭得哑下去了。
老头看那孩子,翻起眼皮,又拉起手腕把脉门,忽然表情一僵,再探鼻息。
“夫人,令公子这是,这是已经去了呀。”
听老头这么一说,夫人呼喊了起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教我将来是该怎么办呀。我的儿啊。”
连凌空见此急急上前,“得的是什么病?”边说边抓起少年的手腕探脉,当真是一点都摸不到。妇人一个劲地哭,摇头说不知看了多少的大夫,终究没个结论。
连凌空抓着那少年的腕,只觉得它在手心里越发的冷了下去。
“夫人莫急。”卖药的老头说话了,“令公子身子尚且是暖的,恐怕还有的救得回来。”
连凌空听着一惊,这人分明是已经去了,怎么还能救得回来?
老头从衣袖里掏出了雪白的玉净瓶出来,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倒出一小粒药丸,撵碎了塞进了少年的嘴里。
所有的人都围着静静地看着。
“就看他的造化了。”老头蹲着,搓搓少年的手,又搓搓少年的腿。好一会儿,突然,那少年咳了一下。
“四儿!”
“娘。”虽是气若游丝的一声唤,却让围观的众人都高声喝彩起来。
连凌空看傻了。分明是已死了的人,怎么就救回来了?难道真是活神仙?
“诶,你那瓶子里的药卖不卖?”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起来。“你们不是正好缺盘缠么?我虽不要买你那葫芦里的药,却不知你那瓶子里的药卖不卖?”
“去去去,师父瓶子里的可是梵天血,是咱们祖师爷留下来的宝贝。岂是能拿来充盘缠的?”没等卖药的老头说话,他的小徒弟先急了起来。
“给个价,我家主子就要那瓶子里的药。”
“这药是用一颗就少一颗的,且只给那有缘人。哪里是你家主子想要就随便给的?要不是刚才急着救人,也不会在这街头上拿出来让你们看见。”师父不说话,这小徒弟却傲得很,倒有些像是那神仙身边的小道童。
“凡事有价,不如道长开个价。”
“哼。”老头冷笑一声,“一身的铜臭。若你能立马捧出一百两雪花白银,我就与你一丸又如何?”那老头说得赌气一般。
“这可是你说的。”这次说话的不再是那小厮,而是那锦衣玉袍的主子。“阿贵,赶紧回家库房里提一百两银子出来,这药我要定了。”
天下竟然真有这等传说里的奇药!
不信邪的连凌空自此就暗自跟上了这个“活神仙”。
不出多久,连凌空就知道了传说终究是个传说,那“老神仙”不过是个唱大戏的,收了两个小徒弟,而那个妇人不过是他的夫人而已。一伙人真真是一群骗子。只是借着民间传说中那无尘道人的名声招摇撞骗而已。骗的都是有钱人家,况这药珍贵,有没人买回去舍得去一试真伪,行骗几年竟也无人察觉。只是偶尔深夜里头猪血鸡血和着荞麦面补些存货好到山那天的镇子上接着卖而已。
后来一伙匪人盯上了“老神仙”怀里揣的银子,乘着夜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夺银子便跑。那妇人第二天才发现枕边干了的血,哭了个死去活来。
“老神仙”的大徒弟嚷着分分行李散了,“老神仙”的二徒弟四儿用自己平日省下的悌己钱在街市上买了一只鸡,杀了祭拜师父后同师娘一起吃了。然后拿杀鸡时候留下的一碗鸡血合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新做了一些“仙药”将瓶子里原来的那些倒在了荒地的草丛里,将新做的那些灌进了玉净瓶里。
对于凌空来说事情到这里本该就此了结。骗人的道长死了,一伙小骗子也行将拆伙。凌空找了家酒楼自己好好地吃了一顿正准备继续上路,偏巧出门一拐弯就又遇上了那个叫四儿的。
麻布孝服披在身上,旁边一家一当的都堆着,各种做法用的竹简响铃各式各样。四儿在前头磕着头求路人行行好,说师父前些天遭了歹人,现在是要卖了这些家当凑钱好安葬师父。四儿一个劲地磕头,可终究那些道士用的,而且还是假道士用的那些个东西平常人家又哪里用得上了呢。
“我不要你这些东西,况且就算你卖了这些东西还是不够你师父下葬的费用。你师父不是有那仙药的么,你要是拿那仙药来我倒是要买上一点。”
“不行,这是师门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宝贝绝不能动的。”说着四儿护住了袖管。
这仙药不是假的么?怎么这师父都死了还拿着这事出来行骗么?
那天四儿拖着这一堆的家当走了好多个地方,零零散散卖出去了些破烂瓶罐,不过换了几文钱。可再是有人出高价,他却始终只护着袖子里的瓶子死活不肯拿出来卖。
这就奇了。若是他为了安葬师父就该卖了那些假药,若是为了钱财也该卖了那些假药。可他偏偏就是不卖。人人都知道他的师父死了,人人都知道他现下孤身一人,人人都知道他师父有神仙似的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仙药,人人都知道他一直死死地护着袖子里的东西。
不好!
这小子为的不是钱财,为的是要给师父报仇!
谁都没见着那伙歹人的样子,只知道这伙人凶狠毒辣,下手利落。
凌空不会阻止他,只是心生怜悯暗暗地跟着他,又或者只是想将这个故事看到结尾而已。四儿终究幼稚,纵使在那仙药里下了毒又如何?他不是那伙歹人的对手。
“小子,你师父是个骗子,那药是假的。”
凌空一直尾随着四儿,想不到却等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你师父是骗子,你帮着他骗人我还以为那是你少不更事。原来你也是个小骗子。看来放过你是我错了。”
“是你杀了师父!”
凌空远远地躲着没有现身,只看到那人破衣烂衫裸足踩在地上,似是比乞丐还不如。但那身板却又不像是个乞丐那么简单。
“我师父与你有何冤仇?为何你要杀他?”
“骗子就该死,还敢冒充是无尘的门下后人。真可笑,无尘收集的那点梵天血早就用完了,哪里还剩到了今时今日了。”那人言语轻佻。无尘道人的传说人人知晓,不知为何到了他嘴里就像是变了种味道。
“既然如此……”四儿袖中一个瓶子落下,随即一把晃亮的匕首滑至手心。眼看着就要刺下去……凌空大惊不妙箭步冲了过去。
凌空从没想过自己此生竟会看到如此恐怖的一幕。
四儿的匕首切切实实刺进了那人的胸膛。但那个人却依旧好好地站着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样子。
“你那师父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这样做?”
“师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没有师父我早就饿死了。师父他是好人,他从来都没有骗过穷人家的钱。”
“骗谁的都是骗子。”
四儿紧紧地握着那柄匕首使劲及扭着。鲜血从匕首扭动的伤口处淌了出来。那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看凌空一眼,只是闭上眼睛嘴角轻轻一勾。
“真可笑,只有这份疼痛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在你这份孝心上,我再放过你一次。”说完一个甩手,四儿被打出几米远倒在地上。然后匕首被从胸膛里拔出来扔到了地上。
凌空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刺出来的伤口在匕首被拔出来的瞬间像得了神力一般的愈合消失,徒留下染在了衣服上的血迹而已。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如此?”
“你问我?”那个人终于看向了凌空,从刚才凌空出现开始,他就丝毫都不在意凌空的存在。
“你是妖?”
那人摇了摇头。“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人,但好像又不是。也许我真的是妖……”那人犹如自语,“不过就算是妖,这样的做的话也都还是会死的,可我却不会。”那人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胸口,使劲一按,整只手就陷了进去。血水从手伸进去的地方涌出来,他的手在里面搅了一把然后抓住了什么猛地揪了出来。
“如果你想知道我是什么的话就拿去好好研究,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托在那个人手里的是一颗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被揪断了的血管剧烈地喷了一阵血,然后心脏就渐渐失去了活力。那人步伐不稳了一下,但等凌空抬头再看,胸口上早就没有了任何受过伤的痕迹,只有满身的血污。
“见过我这样的人都得死,除非是帮我做事的。”那人托着那颗越跳越慢的心脏到凌空眼前,“你要不要?”
凌空虽然觉得恶心,但还是伸手接下了。
明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的邪门,但凌空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妖究竟是什么,妖与人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妖与人的界限究竟在哪里。这些一直都是凌空想知道却又无法从雪玉那里得到答案的东西。
“对了神使大人,如果说您不是魔星的话,那么以您的判断,您觉得凌空当年带回连教的那个东西是魔星的东西吗?”
雪玉正转身要走,背后啃着饼子的北辰老人又说话了。
“你指的是什么?”
“人啊,总是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不想记住的东西。这是人软弱的本性,因为不想面对,所以干脆就不要记住。当初……其实我明明是看见了,但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想不起来那件事,那件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事。”
雪玉的脑子里突然一阵乱响。
“雪玉,我要到飞天峰开始闭关。教务的事情暂且全权交给你来处理。”
“什么嘛凌空,你这才刚刚当上教主多久就开始学会使唤我了。”
“我有一些东西想研究清楚。辛苦你了,等我出来后一定放你的大假再给你找上十几二十个的美姑娘来伺候你。”
“这可是你说的!”
那一年,明明感觉到了凌空手中的东西异常邪气,却就那样放任他去了。明明可以将他拉回来,却站在他的背后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不归之路。
凌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雪玉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他倾尽心力照顾长大的孩子以那副模样躺在病床上,病变严重到无法让教内的干部来探视这样的教主。
“明明就这样死去就好了,可我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雪玉,差一点,我还差一点就能成功了,这样你就不会再寂寞了。”
“够了,你做得够好了。”
凌空手臂上植入的东西发生了强烈的病变,开始只是手臂上,后来发展到了全身甚至脸上,烫伤一般的水泡成片成片的出现在身上,破了还会有脓水留出来。面对凌空,雪玉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并不是闲他脏才不敢靠近他,而是害怕从他身上溢出的那阵阵死气。
那次之后一直到凌空下葬永远地埋入土里雪玉都没有再去看过他,只有每当感到寂寞的时候会一个人到飞天峰上躺在那块墓碑边望着湛蓝的天空,看着天空中的云变幻着各种形状。好像只要这么做了,那个会问东问西唧唧喳喳的小鬼头就还在身边一样。只是这会儿他看累了睡着了而已。
疏月辞攻城略地的野心不浅,先是扰乱武林,紧接着是笼络镇南将军。堂堂的镇南将军府会坐落在这西北之地,想也知道是在朝堂上受了排挤让他到这地方来颐养天年的。但镇南将军的旧部还在,镇南将军的威信还在,镇南将军的野心也还在。既然当朝的天子不重用自己的话,那么索性就改投别家。因为有这种可能性存在,那么被疏月辞笼络就不是不可能了。此外,疏月辞早已将四大家族收入囊中。改朝换代原本就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
有他那样雄才伟略的人,为何会如此斤斤计较一个连教。难道是错觉么?难道是连教的招摇才另他唯独将连教置于别的门派不同的位置?
以雪玉的妖术来说,要跟踪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让一般的凡人看不见自己。使用御风术,他可以不再地上留下一点脚印。只要他想跟踪某个人,他甚至可以不用走哪怕一步。就这么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笼络官员,审察地形。雪玉很明显地看出了疏月辞行事作风的缜密。跟踪了几个月,他一直都在做着入主中原的准备。然后某一天,他突然策马扬鞭地赶回了南朝。再然后他袁家的肃清中偷偷放走了袁家的一个女孩。他将袁家的那个女孩封在冰中,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就这样冻死了,然后就这样将她放走。
是我多心了吗?
看着疏月辞回到了朝廷上开始处理日常的政务,雪玉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看着他集结军队,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兵临城下。看着那一扇又一扇自主打开的城门。看着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已连续拿下了几座城池。
也许老头子说得没错。天下交给这种人倒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