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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哪吒(中) ...

  •   八卦阵的光渐熄,阵中的年轻神袛闭着眼睛,微仰下颌静静立着。他的外袍如纱似雾,介于虚实之间,似乎下一刻便会纷散掉,又确实稳稳披在他的肩上。不同于人间那些即使镶钻也亮得死板的衣物,这袍子仙逸得像是浸过银河水,其上不断有星辰淌落。浮云围住他的双脚,不离不散游得缓慢,偶尔亲近着抚过外袍的底边,无意携走几缕晶光。

      感官似乎变得灵敏了,敖丙感受着初成神的身体,品味着不同。他听到许多混在一起的声音,有诉求也有祝贺,不用辨认具体的话语,他只是意识到这些声音便能通晓承载于文字的感情。细细区分,似乎诉求不止来自人与兽,祝贺也不止道自他身边的妖与神。

      是人间的山川江河在祈求他的庇佑,是天宫的繁星众仙在给予他至高的祝福,敖丙发现潮起潮落三千年不变的东海在为他涌浪高歌,改了名字的陈塘关旧土在为他轻颤欢呼,三界的一切都有了生命,替他高兴,回应他的试探。

      天地护佑他,也寻求他的护佑,仿佛融为一体,共生至永恒。

      敖丙睁开眼睛,颔首的片刻即有荷香绕指柔,一颗火热的心在他的身前猛烈跳动,凤眼中压制着这股兴奋,李云祥看着他笑,以牙关作泪闸,抿紧双唇不松,却涨红了眼圈。

      敖丙尽数意会,亦酸了鼻腔:“挺神奇的,视野和感觉都清晰了,我能看到你藏在乾坤圈里的东西,不少啊。”

      “我说那是你父亲给的,你信吗?”李云祥接趣,握住他的手,眸里跪着目睹神迹的信徒。

      “挺难相信,但我能看出你说的是实话。”敖丙反握住那只温热的手,捂到脸侧轻蹭,感受到总是灵活的手掌在僵硬着,“怎么了?”

      李云祥叹笑声:“我的龙不好骗了。”

      他的声音里藏有克制着的忧虑,明显答非所问,隐着不安,这都逃不过华盖星君的眼睛。他的手掌无法放松,敖丙转过头去,一下下啄吻他的掌心,被捂住的声音似是呜咽:“该你了,哪吒。”

      绣龙的红鞋离开八卦阵正中的结点,绣莲的黑鞋却没有立刻站上,这个点像无形的阻隔,分开神与人,让他们近在咫尺,又远处两界。他们交握的十指悬在结点之上,掌心紧贴在一起,传递彼此的温度和体香。

      “你害怕吗?”是敖丙问的问题,也是他的手心先泛出冷汗,微微轻颤。

      李云祥握紧他:“有点,我这么帅,和他俩一融合怕不是会变丑。”

      敖丙被这避重就轻的安慰逗乐:“你好大的口气啊,哪吒的面相可是好看得三界少有,岂是你个人类能比的。”

      “吃里扒外,今天是你我的大婚,不准说别人好。”李云祥拉过那浮光的身子抱在怀里,嗅着幸而未变的海风香,将下半张脸埋入三太子颈侧的长发里,脚下始终未踏入法阵中央。

      他们沉默地相拥,分不清是迎接还是送别。

      敖丙搂紧满怀的荷香,手指在黑袍的背部抓出揪心的皱纹:“婚帖上可写的是你的名字。”

      “嗯,必须是我。”

      他的声调被潮气抬高:“望海潮的屋子也在你我名下,你说过要盘下那座山,要建水咖。”

      “嗯,你想好是养猫还是养狗。”

      敖丙咬住嘴边的脸肉,待气息稳定后放开,于薄唇和牙印间连出几道酸涩的丝桥:“红莲上刻的是云字,不是别的。”

      李云祥在爱人脸侧同样的位置送上一吻,手指熟练地伸入浅发里按揉:“嗯,之后我们去飙车,起点定在南天门可好。”

      “你要记着你说过的话,少爷不会提醒你。”他的龙吻上他,蹭着唇面,气音湿润,“要记着做过德三公子的敖丙,记着做过李云祥的哪吒,记着我们好不容易走过的路,我不会跟谁再走一遍,记着这一年,你要是敢忘了任何一样,我就……”

      李云祥没让这狠话出口,他按住浅发,堵住薄唇,让火舌侵入冰凉的口腹深处,待怀里人身子酸软时才放开,啄去黏连二人唇角的银丝,让三太子挂在自己脖颈上喘息。

      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就不必说也不必听。

      “没事的,不怕,我们尽快搞定,不会误了拜堂的时辰。”李云祥拍拍他的背,抚摸平坦的背脊为他顺气,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去歇一会儿,别累着了,晚上是洞房花烛夜,我可是打算通宵的。”

      敖丙搂着他,心安于这了无根据和保证的誓言,刚想骂一句狗东西,视野中出现一双刺眼的火焰靴,他登时绷紧全身,蓝眸中竖起一道裂缝,冷冽瞪着来者。

      那是护宝的龙才有的眼神,充满占有欲和攻击性。

      小元帅停在离他们三米远的位置不再靠近,总感觉再走一步就要挨冰锥,他觉得好笑,暗叹这世道真是变了,东海的龙三太子被黑吒拔了筋,苏醒的德三少爷又被李云祥伤了身,可现在的敖丙不哀不怒不怕不恨,就那样立在前者的火焰下,被后者抱在怀里,满目敌意对得人反而是与他无冤无仇的自己。

      李云祥放开低吼龇牙的龙,转身面向尊立天庭三千年的神话:“忘了谢谢你,火尖枪挺好使的。”

      白吒大气挥挥手:“你叫我声哥,我再给你个更大的礼。”

      他笑得顽劣,话又说得随意,可敖丙的神识告诉他这个人并未作伪,不是在开玩笑。

      李云祥用同样的语气回道:“大礼收着吧,我可要不起。”

      “你都不看看礼物,就直接拒绝?”白吒问。

      李云祥耸下肩:“大概猜的到,毕竟小黑干过类似的事。”

      这声小黑叫得亲切,黑吒瞥一眼他,知道是说之前在底重天发生的危机,那会儿的他为了保护三太子和李云祥险些自碎灵魂,现在确实是打算干差不多的事儿。

      小元帅哈哈笑得爽朗,抬手唤出孟婆糖,向上扔着把玩,像被识破奸计的悍匪,仍阴险笑着翻转手上的寒刀,只是这刀不刺别人:“刚刚看到了?”

      “风火轮的镜头是两面的,哪吒也该与时俱进。”李云祥唤出一只金轮,在二人之间投影出两位哪吒以火为墨的私聊对话,让影像停在那句“留他”的火焰上,义正言辞道,“收了心思吧,我还用不着你们施舍。”

      黑吒离开李云祥,悬在小元帅身后,白吒抓住弹跳的糖丸,一如元神手中握得那般紧,火焰拂过荷花裙,将淡淡的荷香灼热。

      他们给得坚决:“你哪来的自信啊,我俩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三千年,闭上嘴拿好哥哥们的礼物,算给你俩的份子钱。”

      李云祥拒绝得更坚决,言语中燃着些许恼火:“你俩少占我便宜,三千年怎么了,也没实在脑子里。”

      小元帅阴了半张脸,天庭里有人怕他有人避他,还真没谁敢怼他,他隐去糖丸,捏握拳头,指节发出挑衅的脆响,脸色比身后面若沉漆的半身只好在仍微笑的嘴角:“打一架看看?也不欺负你,不用神力纯凭体术如何?”

      “好啊,”李云祥颔首道,“你看着年幼,等会儿被打哭了可别说我以大欺小。”

      白吒还没回话,身后的元神已经汹汹燃起三昧真火,火蛇肆虐八卦阵,一时剑拔弩张。

      与品格无关,哪吒天性属火,很容易被挑上头,只是正气哪吒倾向于忍耐,煞气哪吒倾向于释放,李云祥处在中庸的位置,倾向于审时度势。但架不住现在是三位哪吒碰头,相涨相激,火气越烧越旺。

      敖丙站在李云祥身后,凭华盖星加持,他能看清那明明白白的三苗焰心。表面是三个哪吒针锋相对,李云祥和白吒间似有燃起信子的火药,黑吒也和在西海时浮于蛇妖背后那般凶神恶煞,可抛去腾火的外衣,真心无一不是想让对方有敞亮的未来,哪怕是自己以命为柴。

      他红了眼圈,拉住李云祥的衣角,漫起水雾的眸子像块清凉的冰,顷刻冷去快烧焦荷香的炙热怒火,两位哪吒也压下狠厉气势,背过手藏起糖丸。

      “开玩笑呢,打不起来。”李云祥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小元帅配合道:“弟妹放心,做哥哥的怎么会揍自家新郎。”

      为这个称呼,李云祥愿意给他几分好脸:“有道理,你俩可是现成的伴郎,别想跑,等会儿还得靠你们来挡酒。”

      “想得美啊。”白吒笑得像个被荒唐事逗乐的智者,他的声音里含着不知对谁的嘲讽,拿张扬的火辣遮掩辛酸,以至于两声后就涩了嘴角,将肺腑中余下的气息化为长叹,垂了眸子,轻摇摇头,“华盖星君明辨真假,你就甭吹牛了,这事儿没商量,听哥哥的。”

      “你占便宜还占上瘾了?”李云祥骂道,不再理他,揽住敖丙的腰,态度从钢板瞬变成温水,“相信我,没事儿,你出去等一下,想想一会儿怎么损这俩木头脑袋,你毒舌你来说,我鼓掌。”

      见阵中的青年人不似作伪,嘴损得真诚,李靖莫名觉得事有转机,他把持着不捏碎玲珑塔的极限力道,望向元始天尊,可就如他三千年里反反复复询问的结果一样,天尊只是抚摸胡须,雪眉沉重得拧紧不松。敖广透过静静燃烧的三昧真火元神,于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向玉帝,珠帘后的蓝眸不似那双凤眼明亮,没有给他让人心安的光。

      当小元帅问玉帝要天旨,从地府拿回孟婆糖时,天尊和玉帝都觉得惋惜,天命让他们融合,可哪个哪吒是听天由命的人,两位至神不干预哪吒的选择,是生是死,哪吒们自己去把握。

      不似白吒直爽,他的这个小驸马明显藏着什么幺蛾子,玉帝看在眼里,呼出含着期待的哼笑,吹动金冠下的珠帘微摇,他轻咳一声,暗促开始。

      敖丙不愿放手,但李云祥说没事儿就多半安稳,李云祥并不爱随意夸海口,没有七成的把握不会立承诺,凤眼锁定住大局,稍显僵硬的手掌只是拿不准余下三分,他的爱人从没让他失望过,最绝望莫过于西海那会儿的魂飞魄散,不也是莲纹后的一杆成竹。

      所以他点点头,给予爱人绝对的信任:“利索点,别让少爷久等。”

      “嗯,你酝酿好这个,”李云祥轻蹭他的唇口,提醒他还差着半个约定,“不能应付。”

      “放心,定给个能喂饱你的。”

      敖丙说完,从龙王身侧走出八卦阵,不忘和忍着动容的父亲拥抱一下,只是心未定,没有过多庆祝,敖广拍拍他的背算是暂道祝贺,放开手后立刻严肃立于阵眼,等待阵中的三位哪吒准备好。

      喀莎跑过来,在八卦阵外喊了声云祥哥便哽咽地说不出话,绿眼睛里已是水汪汪一片,她不懂成神变数,担心再睁开眼的哪吒不再是那个会载她飙车护她无恙的人。李云祥冲她竖个大拇指,收回手握成拳,砸两下胸口,那是他们在废车场跑比赛前的一贯手势。女孩安心了,回了一样的手势,将纤弱的身子砸出两声咚响。李云祥又抬手向远方挥了挥,他的大哥只是简单举了下手,在傲甲看去时才变成浮夸的双手挥动,而他的父亲更随意,淡淡点个头,嗑瓜子的频率都没变一下。

      白吒恭恭敬敬向师尊和李靖磕了头,又向其他六位作揖,对龙王的行礼犹是到位,说弟弟们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搞得一向颇具城府的敖广也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回应。他来到李云祥的左手边,发现自己确实要矮一个头,但头发比他长很多,就说等会儿融合完怕是发型要随我。

      “无妨,”李云祥勾住他的脖子,胳膊随意搭在僵硬的肩上,语气像邀个人去跑赛车一般轻松,“个子别随你就行,不然又要被敖丙抓着损。”

      远处的哮天犬叫了声,头顶是长大了些的小镇水兽,瘪着嘴,葡萄大小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四不相角后的二尾小猫的咪呜声也充满担忧。四兽身后立着伴他登天的亲友们,杨戬的天眼睁得犀利,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打从八卦阵开启就瞪着,苏君竹靠在帝辛身上,微笑着哭,举着手机录像,姜子牙抱着九儿,给她温可乐。四人不多说什么,仅凭一个点头足矣尽数表达为兄为友为师的复杂感情。

      三头六臂的元神最终还是没去触碰龙三太子,怕这手贴上去就不舍得再放开,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别处,看向玉帝和天尊。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玉帝还要不要杀他,问师尊他够不够格,三千年里流的血足够铺满陈塘关的每一寸土地,能不能还债,他不愿诉苦也不愿邀功,只是无法释然被分魂时那撕裂身体的疼。

      天尊的白眉像绵软的雪堆,隐约融出水光:“抱歉,孩子。”

      玉帝撩开珠帘,蓝眸似微缩的苍天:“辛苦了,哪吒。”

      黑吒虚幻几分,有明火聚于他的眼角,被六只手抢着抹去,他又看向敖丙,浅发的人身后是永恒驻守华盖星的龙神,那位没意识的蔚蓝元神也回望他。

      火焰随心跳跃动,他感到燥热而烦闷,不看龙三能让这热稍稍褪去,却让这烦激增,带起异样的空虚,脖颈侧面的头都使劲扭动着朝前看,所有的眼睛均不愿移开,六只手的手心烫出凝结的真气,很黏。他的三头六臂该是为了掌控八方,可龙三太子就像这世上唯一值得注视的人,让他的招式都没了用武的意义。他该去浴血厮杀来满足空虚感,可他现在只想用混天绫将那对龙角下的身子捆紧拉回来抱住,想退了他的衣服摸摸他的背,检查三千年前的伤口愈合了吗。龙三太子能填满他心口的空洞,他想囚住他,不准离开。

      龙三太子不回应他,那条陈塘关的白龙已经有了新的时间,能昂首挺胸迈向前路,甚至还救了他,他该道个歉,再道声谢,可敖丙会收下吗?元神中间的头底下,火焰纠结着想凝三个字,刚成型就消散掉,又凝出两团火,炸成两个易冷烟花,反反复复,忧郁着空燃希冀。

      龙三太子的双眸亮起,显出蔚蓝色的瞳孔,温润如玉的面庞浮出浅笑,冰唇微启,而声音出自祂下方的华衣神仙嘴中。

      “没关系。”敖丙替过去的龙三太子说,又挑眉嚣张,回到西海战场上,“不客气。”

      明火几乎要溢出凤眼淌落,他张开嘴,舒出一股小型的热风,透明的喉咙中仍堵着光,他尝试着咽下去,光落至肺腑,积压出无法消解的沉重感。黑吒没有味觉,但他觉得这明火定是酸的,这些光定是苦的,甜的东西该是冰蓝色的。

      体内的光又升回喉咙堵着,他不再看龙人,转向李云祥,这只是个与他相处一年而已的小人儿,在漫长的岁月中不过一瞬,可忽得脑海中涌进很多想说的话,身体里苦涩的光与明火登时变得暗沉不稳。

      他想骂李云祥你是不是有病,身体和精神都有。为什么总在晚上发烧,搞得灵台滚烫,真气激荡。他躲进敖丙的灵台里避暑,结果龙三太子的身体也很烫,还莫名其妙烧得他也难受。为什么总在血液沸腾的时候找他对练,可本体却温柔哄着敖丙睡觉,被揍趴下被打冷静了还会道声谢,打傻了吗。

      他想问李云祥你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利用他,就跟三千年里那些转世一样,要么不承认他,要么放肆杀伐。为什么将他当成守护神,求他保护那个破医院,保护这无聊的土地,他是可怖的杀神,求他杀人才是正常的。

      他想说李云祥你真是太啰嗦了。喜欢敖丙还要提前和他嘚嘚半天,在灵台里跟个站在山巅的小孩一样大喊爱意,喊得他头疼。那蛇妖明摆着要害人,他坚持不下去了,为什么就是不放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喊得他放弃好不容易做出的觉悟。和孙悟空对练完了会问他有没有受伤,等敖丙睡下也会来跟他道声晚安,总喊着“给了我就是我的了”,现在还要管着他。

      烦死了……

      他的火焰凝成几个字,是李云祥在控制,他随缘选中的小人儿扬起一如既往阳光到让他觉得煞眼的笑容,读出那几个字:“谢了,兄弟。”

      所以才说……烦死了……

      三昧真火的元神消散掉,回到李云祥的灵台,抱起膝盖缩成一团。

      他是名震三界的灾星,所有人见他都只会哭饶或怒骂,会狠会怕,可现在,天庭的尊者对他道歉,肯定他的存在,他伤过的人原谅他,他在乎的人救了他,他选中的人感谢他,那些话简简单单几个字,却从没谁对他说过,在三千年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才首次听得。

      他回应不了,身体被从肺腑和眼角溢出的光淹没。

      “开始吧。”李云祥说,勾着白吒的手没松,一起立在八卦阵正中的黑白鱼拐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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