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心谈谈情》随云止

56、古寨迷局（十五）

　　“小湫有问题？”柴乐试探着发问。
　　久沉默，蜷紧的拳头暴露不稳的思绪，断断续续地说起当年的事。
　　原来当年久和养一样都喜欢妮薄秀，相对于养是丢进人群都会发光发热的类型，久是属于躲在人后在墙角发霉的小蘑菇，阴沉沉又不讨人喜欢。
　　养总能无意中夺走别人的注意力，隔壁二丫就嚷过像养这样的男子汉是个女的都爱，小妮子这样的大美人肯定也爱这种英雄啦，话本里英雄和美人都是标配，久想反驳却无力。直到小湫的出现转移了养的注意力。
　　前几天养找到久倾诉出自己喜欢上了小湫，别看养受欢迎可实际是上就一愣头青，还专门来请教“情敌”，如何讨小湫喜欢。久算是等到希望的曙光，这不就是瞌睡时送枕头，只要养和小湫在一起，小妮子可能就会喜欢自己了。情敌还是早点送走比较好，久头脑一热，馊主意计上心头，一通操作忽悠养，再三保证，小湫对他是有好感的，只要趁热打铁多套近乎，你这么优秀，美人何尝不到手里来。像寨里的王猎户就是这样追到美娇娘夫人的。
　　绍白沉沉地盯着两人，呵，果然这两兔崽子都对自己妹子有意思，听到最后一句，哑然失笑，这养也是个大傻子，谁不知道王猎户追到的这个夫人就是被别人哄走，公然红杏出墙的。更何况，几天接触下来，小时候的岳霂桐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养这种单纯傻孩子不会是她喜欢的。
　　久似乎感受到绍白的不愉，头压得更低，“养经常黏在小湫旁边，等我的纸人发现有不妥时，已经迟了。今天我想在后山打猎时和他坦白的，没想到根本来不及了。”
　　“小湫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的纸人对这些很敏锐。
　　那边，堇岚攥紧纸条，祖陵见？她抚上左眼，呈现出绍白扳指视觉画面，年幼的养奄奄一息地躺着，久拿着纱布小心地帮他一圈圈缠着，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仍是有血水染红纱布。
　　“那个老虎面具……”久凝视片刻，回过神来，有点欣慰地笑：“果然养很了解桑哥，戴上去很合适。可惜，本来祭祀还能看到桑哥第一次扮演虎妖。”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前天养还耀武扬威地举着精心制作的老虎面具，夸耀一顿“人美心善，天下无敌”的桑哥是众望所归后，叫嚣着下一年就由他来扮演虎妖，传承寨里的虎勇士之名。
　　绍白揉揉久的脑袋，养的气息逐渐平稳。他盯着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虎头虎脑，黝黑壮实的身躯……
　　“堇岚，当年的养没有死。养应该是报丧鬼。”
　　“久也活着。他们两个都算是报丧鬼。”堇岚吐了口浊气，隐约的违和感得到了解释，她大概把和报丧鬼的三次交锋简单说了一下，“客栈的那次是养在背后操纵的，寨子里第一次也是他。第三次是久把我引来这里。”他射的那一箭，目的就是让她的血粘上面具，把面具送过去。
　　他也该行动了，面具底下的血痕朝屋外游荡开，绍白叹了口气，要是破阵小能手——傅沁华在，哪还有花那么多时间找阵物。刚起身要走，袖子一紧，他回头，久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带我去小湫那儿。”绍白皱眉：“你想干什么？送死就不必了。”
　　久仰起头，眸中暗芒毕现，脸上褪去了稚气青涩：“这个阵有三个阵物，我知道最后一个在哪。带上我去，会有用的。”他目光炯炯地扫过绍白和柴乐。这神态，两人一惊，这壳子里活似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绍白敛去散漫的姿态，眯着眼，久静静任他打量。
　　“久是……”来自现实的未来久么居然久能短暂操控幻阵里以往的自己么。堇岚猜出他的未尽之言，证实他的猜想：“是的。”
　　这可真有趣，绍白扬扬下巴，玩味一笑：“那就拜托了，久。”
　　还是那么荒凉，不过这么多年，大概也是没人扫墓，也不怪野草丛生。心口的钝痛感逐渐加剧，多愁善感的妮薄秀又开始了，她无情地抹掉脸上刷刷直流的眼泪。不可否认的是，她潜意识也是避开这个地方，用这具壳子用久了，妮薄秀的情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
　　一块块残碑凌乱地屹立着，大概是后来养或久立的吧。堇岚咂摸着喉间浮上的苦味，余光却认认真真地把每块墓碑都浏览了一遍，竭力尝试把以往模糊的面容和现在空乏的墓碑一一对应起来。
　　前方那群毒物争先恐后为自家“小祖宗”清理路障，硬生生给堇岚踏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你在找桑哥的么？”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堇岚转过头，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一座墓碑前，旁若无人地把墓碑前供奉的酒葫芦提起来，咕咚咕咚地闷了几大口。
　　走进一看，墓碑上大大的久往留三个字简直要刺瞎她的眼，堇岚清冷的面容都快要崩裂了，幽幽地盯着他手上那壶酒。似捕抓到堇岚孤疑的眼神，久抿了口酒，指了下墓碑：“这酒是给我的。”
　　这人百无禁忌啊，堇岚看了下墓碑，相比起其他的，要齐整很多，碑前还用石子压着几张纸人。久拾起那几张纸人，熟悉的笔触，依旧是大红大绿的死亡配色，浓妆艳抹到庸俗油腻的妆容：“真是难为他了……”堇岚暗暗感叹，真正亲眼领悟到绍白口中，小妮子经典大作的神韵了。
　　堇岚看到了旁边一座墓碑，也是格外的齐整，和久的墓碑一样，显眼得与周遭都格格不入了。她慢慢拂过墓碑上的字，指尖轻颤，咕噜的气泡从心底升起，心里似堵了块吸水的棉絮。也不知道自己忐忑什么，见不到时还是挣扎着抱了丝希望，等真见到了没有预想中那般悲伤，只有的是尘埃落地时的安稳。大概自己潜意识已经知道，可心和感情还在麻痹自己。
　　久走到她旁边，一言不发地把酒葫芦里的酒敬天地后，瓢泼一洒，以慰英雄。堇岚沉郁的眸子泛起碧波，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人，惨不忍睹的妆容比之久手上的犹胜三分。久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就是真正出自当年小妮子的作品了。她把纸人用一块苍青的坚硬鳞甲压在碑前，这块鳞甲是她进化时第一次褪下的鳞甲中最漂亮、最坚固的一片了。
　　铜钱好奇地在墓碑间蹦跶，一下飞跃到久的墓碑前，可爱的鼻子的地上嗅了一下，吱吱地叫着，手脚并用，当着当事人的面，公然掘坟。久闷着脸蹲下来拿着个铲子跟着挖，虽说他本意也是要来掘自己坟的，可别人当着他面就有微妙感了。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某种意义上，久是真的打算要“自掘坟墓”。饶是久定力强也受不住堇岚冷眼看猴戏的姿态：“帮忙挖一下，你要的东西在底下。”堇岚撇撇嘴，亮出自己干净白嫩的爪子，比比久乌糟糟的泥爪子，轻哼了一声，手一扬，散落各处的毒物便齐齐往久的坟墓底下钻去，瞬间，挖出个大洞，露出底下一个红木匣子。
　　久暗叹一口气，果然镇寨老祖宗不是那么好使唤的，只能任劳任怨地把底下的红木匣子端出来。
　　“我也没想到养会把阵物埋在这里。”
　　风拂过久身上的长袍，一头乌发从兜帽里蹿出来，露出一张清秀阴郁的面容，堇岚眨眨眼，循着这张面孔依稀找回往日的熟悉感。虽说自己不是小妮子，但心底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欣慰感，堇岚不适地咂摸着这份莫名的情绪，啧了一口气，暗地锤了下心口，定是这壳子里残存的意识在作祟。是和原先设想的不一样了，久好生生的站在这。感叹间也不自觉浮现出客栈那晚，报丧鬼纸人把兜帽摘下来时被火肆虐过的清秀脸庞。
　　久从匣子里扯出一沓纸人，冷硬的棺材脸拗出一丝震惊和动容，唇瓣蠕动几下却最终静默着，出神地翻着那沓纸人。堇岚一向清冷自持的脸上流露一丝动容，即使从最底下歪歪扭扭的初学者笔触，也能看出是小儿涂鸦版的幼年久，她哗啦啦地翻着往上叠放的纸人，全都是各个年龄段的久，并且愈发惟妙惟肖，仿若把久这几年的岁月都印刻在里头，手艺也是越发精湛了。到最上面的这张纸人简直是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除了脸上那一大片烧伤的痕迹，和如今的久已经是达到六七分相似的高度了。
　　这是花了多少个日月，一遍遍在脑子里描绘这个人，一点点根据臆想，凭空把这个人往后的模样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上次在客栈上的纸人就是最上面这张的水平了，连她都看走眼了，说是把久的人皮扒拉下来制成的人偶她都信。堇岚瞟了一眼墓前那几张鬼画符纸人，难为了，还能用这手艺强行仿画出小妮子的鬼画符。
　　久抿着唇，神色莫测，把纸人放回匣子里，动作很轻。匣子里还有一包东西，他认出来包裹在外面的是小妮子送养的手帕，小时候他眼馋了很久，为此缠了养很长一段时日，没想到兜兜转转到自己手上。摊开手帕，里面居然是他以前用的蛊盅。
　　这就是养设下的阵物之一，他大概也没想到墓主会亲自来撬自己的坟墓。
　　久摩挲着蛊盅：“这蛊盅作为阵物沾染了我的气息，所以我能凭借它游离进幻阵。”
　　堇岚的目光划过墓碑和他手上那壶酒，养没想到久没死，才把蛊盅设为阵物。又或许，他内心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久也能和他一起看到另外一个可能性，一个他们不曾拥有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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