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关系》三点水舌

3、变数 大伯在镇上

　　大伯在镇上初中教数学，伯母经营着一家超市，此外还负责对胡同口半条老街的店面收租。我妈没文化，只会做做手工活，每天拉着烧饼车从汽车站卖到菜市场再卖到小学校门口，然后往回拉，路过胡同口时看人多也停下来再卖会儿。我爸原先在郊外厂里上班，听人说工作的那个环境的烟有毒，就没去了，然后要么帮着我妈一起卖烧饼，要么就在胡同口的麻将馆赌博。
　　晚上大人们回来了一起吃饭，我从不关心他们在饭桌上聊什么话题，除了说我。
　　我哥照例帮我夹菜，虽然我知道他这种习惯是伯母教育出来的要尊老爱幼礼让幼小，因为他不光只给我夹，也给奶奶夹。奶奶会给他回夹一些贵的菜，而我从来不，我只知道埋头吃，吃完下桌玩。
　　狼吞虎咽完后，我催着我哥赶紧吃完陪我玩。伯母看了，瞪我一眼：“吃饭不能催，会呛到。你先下桌等你哥吃完了再说。”
　　我佯装乖巧，笑嘻嘻道：“好的，阿姆。那我就坐在这里等我哥吃完。”
　　伯母回我以温柔一笑，算是赞许我的表现。
　　我干坐着实在闲得无所事事，大人们的谈话内容就钻进我空洞洞的大脑。
　　伯母：“妈，我跟您商量个事。言锡呢明年要中考了，我们想给他换个好一点的学习环境。他二姑在城里也帮我物色好了房子，我们交了首付就可以进城，到时候带上您一起搬过去。这套老宅子呢我们也不要，就留给老三。言锡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要是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回家也方便，省得镇上市区两头跑，那么远的路，一个多小时车程。”
　　奶奶：“什么？！你说把这宅子让给老三，啊？老三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除了赌博，就是好吃懒做。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拼搏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一套宅子，我住几十年了，你让我哪天就看它变成别人的了？我不答应，要去城里啊，你们自己去，我不去。我就是死喽，化成灰，这宅子也得还是我家的。”
　　我爸：“妈，你怎么说话呢！（拍桌）我是没我哥出息，娶了个能干会操持的老婆，不就是说我没我哥有钱嘛！我哪里赌博了，就是陪街坊邻居玩玩，你说那么难听干嘛？！”
　　我妈：“死老鬼，言海你什么意思啊？！说我不聪明不能干，你自己占哪样？废物一个！嫂子能干没大哥帮衬能行吗？你再看看你，我能指望你什么？！一家子吃穿全我一个人承担。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想娶我的时候天天花言巧语上我家送礼，娶进门了好啊撒手不管了？！我再怎么样也比你强！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离婚！”
　　大伯：“弟妹消消气，消消气。大家都少说一句。说这些气话没用，想想怎么办才是真的。”

　　我哥终于吃好了，我跟着他爬下桌。
　　他似乎有一点点不高兴。径直去了楼上房间，没有理会我。
　　我突然想玩的心思也变淡了，扯扯我哥的衣摆，小声道：“哥。”
　　他似乎想回应，脑袋小幅度地动了动，但还是克制自己没看我：“言锴，哥要做作业了，你自己玩吧。”
　　我感到有一种类似悲伤沮丧的压抑情绪在我幼小的心里挠我，挠得我有点不舒服，但是我表达不出来，只能用看起来略微有点欣喜的表情看着他：“那我可以和哥一起写作业吗？哥教我写作业。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我老师说我脑子很聪明的！”
　　我哥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复杂：“好吧……你把书包拿我房里来。”
　　我抬腿咚咚地跑下楼，提了书包就往楼上去。
　　我哥坐在窗前的写字台上，一边摊开作业本，一边问我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我搬了张藤椅到桌边，爬上去，跪在椅子上，扑到作业本面前：“嗯～老师说这页要做，还有这页上面的这几题，我都打钩钩了，老师叫我们打的。”
　　他看我一眼，把我的作业本挪到旁边半张桌：“知道就好，你在这边做，哥在你旁边做，不懂的问哥，哥教你。”
　　半个小时后。
　　“言锴……言锴？”迷迷糊糊中我哥好像在推我胳膊，然后我的鼻子被捏住了：“醒醒，哈喇子流到作业本上了。”
　　“别……别捏我，喘不过气了，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开我哥的手，难受得睁开眼睛，我哥刚进入青春期的初褪稚气、朝气蓬勃的脸映入眼帘。
　　“愣什么神呢？”我哥用笔头敲我脑瓜子：“好好的，做作业怎么睡着了？”
　　我嘻皮笑脸地打哈哈：“哥，做作业好无聊，我不想做了。”
　　我哥脸上的表情定了定，转过头面向压在手臂下的作业本：“那你出去玩吧，哥自己写作业。”
　　沮丧压抑的感觉又上来了，我立刻正襟危坐：“不要玩，我要跟哥一起写作业。”
　　我哥正写着作业的手放下笔，扭头看我：“你去玩吧。”
　　我两眼炯炯有神，放出坚定的光芒：“不玩，就要陪哥一起做作业。”
　　我哥似乎被我的模样震慑到了，终于动容：“行，那你认真写，不许偷懒睡觉。”
　　“好！”我像被我哥往脖子上戴了小红花一样，收到莫大的鼓励和支持。
　　“哥，这题怎么做啊？”过了一会，我指着一道题把作业本挪到他面前。
　　在数字之间填上合适的运算符号，使等式成立：3 3 3 3 3 = 7
　　“嗯～我看看。”我哥看着题目想了一下，就在他的草稿纸上写了起来：“这样，看懂了吗？”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我哥用半分钟想出来的答案，而我将信将疑拿起铅笔验算，结果无误。
　　“哥，你好厉害！”
　　我对我哥向来不吝赞赏，反而伯母对他很严格，极少当面夸赞他，说过最好听的话也就是“还行，还可以，要继续保持”，大多时候都是说“一般般，就中等偏上水平，算不上优秀，离优秀还差得远呢”。
　　我哥还在上小学时，有一回不知犯的什么错，我那时穿个开裆裤，刚会走路才一年，哥被伯母拿柳条打得跪在凳子上哇哇大哭，屁股和大腿根全是一条条的红印子，血丝都抽出来了，奶奶在一边拦都拦不住，最后冲伯母发脾气说再打她孙子就是跟她老人家过不去，一把夺过伯母手里的柳条，伯母犹豫片刻，抢了奶奶手里的柳条继续打，嘴里说着“我管教我的儿子，妈你别管，进屋去，关门别听就行”。
　　伯母在我们家院里，和我爸是一种两级逆反的威慑存在，我们都怕他们，但是怕的内容不一样，是两个极端。即使伯母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我有时候也害怕伯母，当她生气的时候。但她不生气的时候简直就是这个院里最温柔善良的天使，或者可以称之为圣母玛利亚！我一直都很敬重她。
　　我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开心和满足，也可说是青少年虚荣心被满足以后的得意。只略微眨眼，我哥脸上的情绪便转瞬即逝。
　　“继续做吧。”我哥笑容灿烂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嗯嗯！”我像个我哥身边的傻愣子，看他笑我笑得比他还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