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关系》三点水舌

2、家庭

　　在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的那个春天，阴雨绵绵，这个乡野江南小镇的梅雨天气持续了半个多月。
　　爸妈像往常一样五点早起，推着烧饼车去汽车站对面的马路牙口上卖烧饼。
　　我醒了后，照旧拿着桌上两个圆滚滚的硬币去早餐店买一碗葱香豆腐花和两个包子，吃完步行去学校。
　　在学校上课发呆下课疯玩一天后，下午三点半准时在教室门口全班人排着队在班主任的目送中走出校门。

　　我家就在这个镇上的老街胡同巷子里，一口爷爷奶奶传下来的老旧四合天井院，住着我和我哥两家，还有奶奶。我爸亲兄妹三个，住一起的是大伯一家，二姑嫁得好，进城了，但是楼上她的房间一直留着。
　　所以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
　　他看着我妈挺着孕肚一天天变大，然后某天突然肚子变小了，院里多了个每天哇哇乱叫的臭娃娃。
　　据奶奶和父母大伯伯母说，臭娃娃喜欢到处乱爬，还随地尿尿，有一次尿了我哥一身，而我哥当时不过也还是个八岁的上学娃罢了，被尿湿了衣服裤子没有生气大哭，反而很淡定地自己进房间去换了一身出来，然后给我也换了尿湿的开裆裤，把地上一滩淡黄的婴儿尿用拖把抹了个干净。多贤惠的娃儿啊！我都替我大伯伯母感到骄傲。
　　我哥说，我婴儿时期身上一直有股子人乳奶香味，那时候他觉得挺好闻的，他不排斥。因为老是吐奶，家里长辈又顾不上，就让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婴儿车旁边，看着我，吐奶了就拿手帕擦擦，或者直接撩起脖子上的口水兜一揩完事。听我哥说的有点粗暴是怎么回事儿啊！
　　但也有他不喜欢我，避之三米远的时候——我拉粑粑了。他说那个味道就是我被称为“臭娃娃”的原因，几乎整个身体都是臭的，而且味道几个小时不消散，洗澡才能去除。
　　这种关于我的黑历史小时候每年饭桌上都是必经的劫数，而且大人们一聊就是好一阵，最后都概率高达百分之两百得以还是我哥小时候可爱干净省心为结尾。
　　再大点的时候，我会走路以后，就成了我哥忠实的小跟班，我哥走到哪我跟到哪，吸铁石一样怎么也甩不掉。我哥替我爸搬板凳给他坐，我也学样搬个小板凳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到我爸面前放下；我哥帮伯母跑腿去买东西，我跟着他爬过大门的门槛要一起出门去，听到屋里传出来的一声叮嘱“照顾着点你弟弟”后，他无奈地牵上了我的小手……
　　再再大点的时候，我会自己上桌拿勺子吃饭了，我和我哥并排坐一张长板凳。
　　一张老式红漆八仙桌，四个近一米高的长板凳。奶奶向来跟大伯坐一张凳子，我妈大多时候和伯母坐一张，偶尔站着吃（跟伯母吵嘴闹矛盾了），我爸一直一个人坐一张，没人愿意跟他挤，一方面是因为他身材壮实，体型大，肚子也大，板凳离桌子远，跟他坐一起吃饭，够不着菜，另一方面是我爸在家里向来不讨大家的喜，总是被奶奶骂没出息、吃软饭之类的难听话，我爸的脾气也不好，暴躁易怒，一家子人都对他很忍让。
　　可不管家里长辈们怎么样，我哥对我的态度都始终如一。他会伸手替我夹我够不到的菜，知道我喜欢吃肉，每次上桌看到有肉，都替我先夹几块到碗里，免得大人们一会儿就吃完了。也手把手教我怎么用筷子，怎么吃虾蟹蛤蜊螺丝带刺和骨头的肉等。
　　他会给我制作小玩具，纸飞机、纸手#枪之类的，而我却只会捣蛋，出于好奇在他的手抄报和美术作业上“锦上添花”，还把他收集的卡牌和弹珠玩得“缺斤少两”，满地都是，甚至他的作业本因为我整本成了泡胀的梅干菜……
　　在我眼里，我哥十来岁的时候最可爱，对我也最好，在家上哪都不忘带上我，在外不忘保护我，无时无刻不照顾我，会对来我们家串门的街坊邻居或者他同学说我是他弟，可好玩了。他吃什么都会往我嘴里塞一点，除了大人觉得我不能吃的。也会挑逗我玩，拿我寻开心。
　　大人们要忙事儿，没时间照看我时，要么把我哄睡了，让奶奶顾着；要么把我往床上一撇，让我哥陪我玩。然后我们俩就在床上扮演起动物，模仿各种叫声，爬来爬去。他有时候披个床单，手握鸡毛掸子，说他是个绝世高手、武林大侠，江湖人都闻风丧胆的那种。
　　他在学校被奖励得来的糖果小饼干，以及去吃他姥姥家那边亲戚的喜酒领回来的喜糖盒小零食什么的，几乎只要是他有的东西，都会跟我共享。
　　再往后，我升上小学，我哥升上初中，一周只能见他一次。我变得老实乖巧了，因为在学校犯错会被老师批评打手。我哥还是一样，只是他做作业看书的时间变多了，跟我说话玩的时间变少了。伯母常常制止我去打搅他，疾声厉色地对我说“别打扰你哥学习”。久而久之，甚至不让我进他的房门。我一个人百无聊赖，于是只能去找胡同里其他孩子们玩儿。

　　我知道是周五我哥就会从县城的学校回来了。
　　在胡同岔口告别了排队回家的其他同学，我就飞也似的奔向那个门上挂着两个大铁环、斑驳暗褐色的沉重木门，伴随着推开它的嘎吱声，我大喊着：“哥！”
　　边向堂内跑边叫道：“哥，你回来了吗？”
　　“刚回来没多久。”
　　我哥躺在大堂的竹躺椅上回应我。奶奶笑得满脸皱纹：“一回家就嚷嚷，闹腾的呦！”
　　我拉扯着比我高小半个身子的我哥陪我玩了会儿游戏，又拽着他去房里看电视，电视不好看就推搡我哥拿出碟片放奥特曼，一边看一边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迪迦——奥特曼！变！身！迪迦是光，他要保护地球……”
　　我哥在一旁看我声情并茂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说对对对，他超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