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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茕茕孑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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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栖梧站在那里,没有移开半步。
而下一刻,裴之丢了把剑过去,剑掉落在江临脚边,孤零零地颤了几下,便服贴地躺在了地上。
裴之笑道:“此事你我说了不算,还是看照夜兄如何抉择吧。”
这一刻,所有矛头又回到了江临身上。如果江临执意寻求卫栖梧的庇护,怕是没人能动得了他。但若如此,卫栖梧也会因此而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中,他会怎么选?
江临一脚把剑踩起来,攥进手中,神情冷漠。
便在这时,仇陈一把摁住他的手,满脸愤然:“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死,要杀杀我!都是我的错!”
他咬咬牙:“怎么废?废我!我代过不行吗?”
这种局势下,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向谁低头?他欠了江临不知多少座浮屠,理应当还,由他代过便是。
“你不过是个举无轻重的下属罢了,杀你又有何意义?”人群当中,有人不满。
“我……”是啊,他也真是关心则乱,这些人因为江临武功高,才要杀他,他个屁点儿功夫都没有的人,代过顶个屁用?
仇陈一脸忐忑,“我不管,他不能死。”
江临一点点把手中他手里抽出来,拍住他的肩,对那些人道:“要我自刎于此?”
“对。”他们一副放他自刎便是对他最大恩赐的样子,要多咄咄逼人,便有多么咄咄逼人。
“呵呵。”江临忽然笑了,“让我自废武功才能安心,你们还真是一群废物。”
“废……废物?”
没听错吧?这ren大难当头,竟骂他们是废物?他这是,嫌命长吗?
“照夜兄,”裴之冷下脸,“听你这意思,是对我们不满?”
江临抬眼看他,眼神轻蔑,“你耳背?脑子被驴踢了?打不过我的是你,因为你打不过我,我就要自刎?这话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去看裴之的眼睛。他们都知道江临疯,脾气捉摸不定,嘴更是出了名的毒,没想到哪怕是在生死关头,他也敢这般死性不改。裴之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裴之冷声道:“江照夜,你要给江问下去殉葬,我不拦着。”
江临满脸不屑:“你试试。”
“江照夜杀人无数,手下亡魂万千,与正道相悖,罪该万死,来人!取下他的头颅,以儆效尤。”
裴之一发话,他旁边的温矣立刻拔剑,“早这么做不就好了?磨磨唧唧这么大一会儿,谁知道他安得什么心?”
“你敢?”卫栖梧拉下脸。
这个时候,他又把那只解阵的卷轴拿了出来,“你敢我便毁了他。”
裴之挑眉,“卫门主,此物乃是武林盟主留给下一任盟主之物,不是因为盟主留给您的,您只不过是暂时代为管之罢了,这般作为,恐难服众。”
他言外之意,是在暗示他敢毁残卷就会成为下一个江问。
卫栖梧正要再与他据理力争,江临拉住他,神色镇定:“他们要杀我,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笑话,”温矣上前,不屑地切了一声:“少特么打肿脸充胖子,能打赢仇逾白又如何?他们怕你,老子可不怕你,看剑!”
说时迟那时快,温矣一剑直奔江临而去。卫栖梧刚要帮他,便被江临一推,撞进了仇陈怀里。
一股淡淡的莲花香钻入鼻孔,仇陈扶住卫栖梧,心里肃然起敬。此人一身僧袍,虽带发修行,气质却远比那些光头和尚要好了不知多少倍,就像下凡来的观世音菩萨一样。
不对,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仇陈看向江临,满脸担忧。这么多人围着,摆明了是想以多欺少,就算打赢了,恐怕也走不掉。
“江照夜!纳命来!”说话间,温矣趁江临不备,一巴掌过去,与他错身而过,直接把脖子送进了他手里。
温矣“被擒”,一脸“震惊”,“师弟救命,我被挟持了!”
?
这浮夸的演技,这夸张的表情,旁边仇陈的眼皮子跳了跳,敢情这道长是来帮忙的?天底下好人真不少。可问题是,这位道长的演技实在浮夸,明眼人都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他想当人质。
仇陈看了眼跟前儿的“观世音菩萨”,心情复杂。倘若江临有意靠挟持人质全身而退,方才就能动手,他没动手,不就说明他没这个心吗?
果不其然,仇陈刚想到这里,就看到江临一把将温矣连脖子带人摁在了地上。他一脚踩上他的胸口,半点儿不留情,“裴无阕,你也要来吗?还是说,你们打算人多欺少?”
“师弟救我……”温矣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喊。
裴之看都没看他。他的眼神全在江临那里,“我技不如人,我承认,但江月宗气数已尽,你再挣扎,也不过是困兽犹斗、自不量力罢了,又能改变什么?”
说话间,裴之一挥手,一群人围过去,气氛再度剑拔弩张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道大喊,这声音戛然而止,没了动静。
众人将目光投过去,就看到自己门人被一剑刺穿,抛在人群中的画面。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广寒宫来了!”
什么?魔教来了?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大气都不敢出。
被广寒宫荼毒的画面如在昨日,因为广寒宫另一巨头勾陈突然半道折回,杀了个回马枪,他们才不得不退兵。如今广寒宫忽然出现,莫非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他们元气大伤之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紧接着,一排排身穿黑衣,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从山坳拐角处涌进来,乌泱泱一片人堆在苍山门边,将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透。
江临看到这一幕,不由松了口气。拖延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这根救命稻草。
“勾陈,你这是何意?我三大派都聚集在一处,你自寻死路,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广寒宫前排,站着位黑衣公子,此人不苟言笑,脸上有道上上的刀疤。他站得笔直,背上还背了把长刀,刀身裸露在外,颜色锃亮,泛着森森寒光。
他没回话,眼神一直往人群里看。
大伙儿被他阴翳的眼神看心惊胆战,纷纷拔出了剑。勾陈是随仇逾白一道出生入死多年的狗,实力不容小觑。
忽在这时,江临一把揪住仇陈,趁所有人都在全神戒备之时,纵身一跃,飞了出去。
什么情况?
众人-大惊,眼睁睁看江临落在了广寒宫那边。他们瞪大眼睛,江临这是疯了吗?他重伤仇逾白,早就成了广寒宫的猎杀对象,现在跑过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寻死路吗?
江临站稳,手里扯着仇陈,双眼紧紧盯着勾陈,“阁下不远万里来此,可是为了找人?”
勾陈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他将目光投向了旁边蓬头垢面的仇陈身上,神色一变,连忙半跪下去:“宫主,属下救驾来迟,请宫主责罚。”
发生了什么?
在外人眼里,他们看到是勾陈跪江临的画面。勾陈,仇逾白身边的狗,出了名的忠心耿耿,怎么会跪江临为宫主?他脑子没问题?
没得到宫主回复,勾陈继续跪,“请宫主回宫。”
众人:“?”
仇陈:“……”
他听出来“公主”是在赶谁了。好容易才从那个怪地儿跑出来,现在这架势,莫非还要回去不成?但从眼下的局势来看,只有他加入他们,江临才有一线生机。
思及此,仇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回宫,赶紧回宫。”
“是仇逾白!那乞丐竟是仇逾白!”
“他们几时勾结在一处的?!”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纷纷拔剑,如临大敌。仇逾白竟在他们身边,还被他们当场忽略?他们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面子有些挂不住。
人群当中,一黑脸大汉吼道:“如今魔头不请自来,没了毒瘴阻隔,正是铲除他的大好时机,我们三派合一,一鼓作气,杀杀他的威风!”
“呵呵,”卫栖梧冷笑了声,根本不屑做这鹬蚌相争之事。他一挥袖,转身道:“你们一鼓作气去吧,我苍山派恕不奉陪。”
“卫栖梧,魔教都逼到了苍山派门前,摆明是不把苍山派放在眼里,你怎能——”
卫栖梧回身,“他们上苍山是居心不仁,那你们呢?一边撺掇江问逼解阵之法,一边借苍山之手堂而皇之灭江问,表面功夫一套又一套,现在又想拉我苍山派也下水?我与广寒宫本无恩怨,几次三番被que,为谁辛苦为谁甜?白长老,您说是吧?”
此时此刻,白长老沉默。他们苍山虽是名门正派,但与其他三派又有不同,因为手握解阵之法,除却这三大派,江湖中不少小派都对苍山虎视眈眈。光是这些就已令人fen身乏术,倘若得罪广寒宫,日后他岂不还要分神对付他们?
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自然不能参与。因此白长老纵然有反驳卫栖梧的能力,也没反驳他。
卫栖梧:“走吧。”
见苍山派的人离去,裴之面色铁青。他看了仇陈一眼,始终不敢相信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仇逾白竟是这副尊容。
他紧紧抠着手边的琴,“仇逾白,江照夜重伤过你,岂能留他性命?!”
听着这话,仇陈眼角一酸,心里堵得慌。宗门被灭,昔日兄弟皆惨死,大仇报不得,还要被逼着自刎。
一路走来,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仇陈感同身受。他伸手,拍住了勾陈的肩,“请保我二人性命,多谢了。”
勾陈眉头紧蹙,“宫主,不可。”
“逾白兄,如何不可?”仇陈问。
勾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本就紧蹙着的眉头又刚紧了几分,“您叫…属下?”
“他在说与我是兄弟。”江临堵住他的话,镇定自若道:“有劳。”
勾陈还想再说说什么,但看仇陈的目光都在江临那里,他藏在袖中的手紧了松、松了紧,还是妥协转过身,对自己人道:“带江临走。”
“江照夜,你这一去,便是与我正道为敌,你想好了——”
“咻——”
那人话没说完,江临的刀便飞了过去,若非裴之用琴匣挡了一下,那人此刻恐怕已人头落地。不过,裴之的琴匣也因此被拦腰斩断,滚落在了地上。
看着自己裂成两半的琴匣,裴之脸色阴沉,一声没吭。
“他奶奶个熊。”温矣骂了一声,厚着脸皮把江临的刀踢了过去。
江临不紧不慢地举起刀鞘,稳稳地收住了刀 。他行云流水地把刀插到后背,冷哼一声:“几位还留在这里作甚?莫非也想与我一道收尸不成?”
“小小年纪怎能这般大放厥词?”温矣脸色涨红,捋起袖子,一副随时都要干架的样子。
“温荇之,”裴之给了他一记冷冷的眼神,“走。”
“可是……”温矣还没“可是”完,裴之就已经带人走了。
他摸了摸鼻子,片刻没犹豫,对手下人道:“都站那儿干什么?愣着啊?还不快走?”
灵鹫宫、步虚教退走,现场只剩广寒宫以及一地尸体。
江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问,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江问刚愎自用,通过他利用仇逾白是真,事后不听他的劝,撤他的职,将他囚禁也是真,若非师姐放他逃出来,只怕这会儿已经被同门那些师兄弟害得尸骨无存了。
他自问如今已对江问仁至义尽,足够无愧于心。所以,到此为止吧。不过,眼下师姐下落不明,还是得找。
便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人死不可复生,你节哀顺变。”
江临偏头看仇陈,“我想把他们埋回江月宗。”
“好,埋,埋回去,算是回家了。”
仇陈心里难受,不敢看江临的眼睛,“逾白兄,能帮忙抬抬尸体吗?”
勾陈蹙眉,他没听错,宫主上一声逾白叫的是他,一共叫了两声。——宫主不认得他了。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仇陈的手,在他脉上探了下,心也不由跟着颤了颤,“宫主,您必须速速回宫,不能拖。”
江临知他中毒不浅,也道:“你回去吧。”
“那不成!”仇陈坚持:“你比我伤得重,你不走,我更不能走!”
江月宗,天黑了。不过数日之间,江月宗已是一派衰颓景象。高楼被捣毁,花香不再,全宗上下断井颓垣、一片死气。空气里弥漫着股尸臭味儿,进来的人无不皱着眉头。
江问的坟与老宗主挨着。他生前娶非所爱,坐非所位,最恨之人便是老宗主,所以死都没给他准备一座好的衣冠冢。
哪承想岁月蹉跎,一晃双十年过去,他就埋在他边儿上,草席一卷,连棺材都没有。
仇陈跪到他旁边,望着眼前的坟,眉眼间多了几分惆怅:“少侠不要难过,说不定,他们都去天上做了星星呢。”
晚风浮动,漫天星河摇摇欲坠。仇陈杂乱的头发往他这边飘啊飘,轻轻打在了他脸上。江临板着脸,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儿。——他力气很大,一时没控制住。
“推我做什么?”仇陈有些意外。
“你跪不得他。”
“为何?”
“你跪了,能把死人跪活。”江问若泉下有知是仇逾白在跪他,估计能连夜从地里爬出来。
“哈?”仇陈眨眨眼睛,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重新跪过去,双手合十,“这毕竟是你宗主,自然是要跪一跪的。我就跪他……跪他下辈子投个好胎,不用再打打杀杀了。”
“傻子。”
江临起身,头也不回,往竹林小径中走去。穿过竹林,出了这英雄冢,便就要出江月宗了。江临心情沉重,从前巴不得离开的地方,他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离开,也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轻松。
“少侠,等等我!”
仇陈屁颠屁颠跟上去,拉住他的袖子,“月黑风高的,我…我害怕。”
江临瞥向他,神色复杂,但也到底没甩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