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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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被重新翻找出来，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我打了一盆水蹲在花园后角，准备彻底给它来一次大清洗。
眼前暗下来，一个人走过来，恰恰挡住了阳光。我不理他，继续工作。
萧原蹲下来：“为什么擦自行车？”
“下星期一开始我得自己骑车去学校。”
“我送你不好么？你一个人，怎么安全？万一出事怎么办？”
“没那么危险，单手也可以控制好方向的，最初有点不习惯，练习一下就可以了。”
萧原叹口气。“姐姐。”
我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把毛巾丢在水盆里：“帮我洗洗，我洗不动。”转身拿过油漆和刷子，戴上口罩，开始给车子颜色剥落的地方重新上色。我喜欢干这项工作，每隔三四个月就要给车身换一个色调纹饰，像是亲自创作一件艺术品，非常有成就感。我甚至打过爸爸那辆奔驰CLS的主意，图谋在车屁股上画一只□□，自然不被允许。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只听见洗抹布的水声，以及刷子刷过车身的轻微簌簌声。最后，我在上面画了两朵重叠着的白玉兰。
萧原把洗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叠好，忽然开口：“我知道昨晚上那些话吓着你了，我是故意的。”他顿了顿，“如果我不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都只把我当弟弟。”
我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你说了我也只会把你当弟弟。等你以后有了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爱，你会知道那些话的荒唐。”
萧原有些沮丧：“永远都不会。我不觉得荒唐。”赌气一般。
“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最后轻轻说：“阿原，别这样。姐姐那么喜欢你，别让我失望。”
他静静地凝视我，似心伤似失望似责备，简直令人心悸。我被迫移开目光，这样的萧原我不懂，可却读得出那目光里无声的坚持。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关系陷入僵局，我再也不练习大提琴，也尽量少同他单独相处。从前我们是那么亲密，拥抱亲吻是非常自然的事，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可是现在，哪怕是一点点身体接触都仿佛传递出暧昧信息，让我紧张不已。我对他的亲情并没有减少半分，可是每每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我觉得恶心。
暑假里我决定在太平路上一家咖啡店打工，那里离家不太远，走上十分钟即可到达，每天下午三点钟开始工作，八点结束。上午学习绘画，在一家私人餐厅吃午饭，餐厅是书吧性质，可以随意看那里的书，我每个中午都在那里消磨时间。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地不要呆在家里，此外也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社会实践知识。
咖啡店老板是一位很和气的人，胖胖的。工作一个星期后，他对我说：“萧依啊，要不要上午也来这里工作？工资加倍。”
“不行啊，上午要学画画。”
“这样。真是可惜，最近上午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某天我正在擦咖啡器具，有人推门走进来。
“萧依，怎么是你？”
我惊讶地抬头。来人穿着一套白色运动服，头戴棒球帽。这人我认得，是同年级的季宇宣。这位仁兄可是校内风云人物，不仅相貌英俊，头脑也十分好使，高中二年级当上学校科技协会主席，连续两年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现今已被清华点招。想必接下来的高三他会混得非常轻松。我是科协宣传部部长，相当于此人手下。
“是季宇宣啊，来喝咖啡？”
“是啊，真是凑巧。”
他挑了离吧台最近的座位。“你怎么在这里？”
“暑假没事做，就出来打工了。”
“下学期高三，你却没事做？”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笑：“哦，我忘了，你不参加高考。”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是你们班的，王若阳，他都跟我说过，有八个是吧，八个人准备出国。”
“我就奇怪，季主席怎么会知道我等小人物的事情。”
“去哪里？”
“自然是美国。”
“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欧洲。”
“我不例外，牛津剑桥一直是我的梦想，不过太难了。美国大学比较容易进去。”
“是么。考托福？”
“早就考过了，现在正在准备SAT，明年到香港考试，还有入学申请。”
“听起来真是麻烦，不过你倒是蛮有信心的样子。”
侍者端上季宇宣点的蓝山咖啡，他小心翼翼啜一口：“真是，烫死了。去哪所大学呢？”
“没定呢，准备投好几份申请，到时候再说。”
“哦，我明白，天女散花。”
我装作不满的样子：“喂，你怎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像上司似的。”季宇宣咧嘴而笑，露出明晃晃一口白牙：“我难道不是你的上司？来，小萧，坐。”我忍不住笑了。他右手食指点点桌面，环顾四周：“嗯，环境不错嘛。”我看见他把奶精和黄糖加入咖啡杯，忍不住提醒：“蓝山是单品咖啡，可不是这么喝的。里面不要加任何东西，这样才能品出咖啡的醇香口感。”
他挠挠头，面上现出疑惑神情：“我不太懂这些，原来还有这个说法。那你们怎么还一块儿端上糖和奶精？”我翻翻白眼：“那是专门为驴饮之人准备的。不过，唉，其实不必担心这些，反正这又不是真品牙买加蓝山，经得起糟蹋。真品蓝山产量太少，每年都只有那么一点点，而且大部分都被日本人买去，国内咖啡店基本上都是用味道相近的咖啡豆制成所谓蓝山。”
季宇宣明显来了兴趣：“是吗？哪里才有真正的蓝山咖啡？”
“那可是世界顶级品种了，听说上海希尔顿酒店的Coffee House可以喝到，肯定贵得要死。小时候有人从日本给我爸爸带了一罐蓝山咖啡豆，自己在家里磨来喝，划算得多。”
季宇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不出来，你知道的挺不少。站着说话不累吗？过来坐下，我请你喝一杯如何？”我摇头：“谢谢，工作时间，还是不要的为好。”
我们聊了接近两个小时，其间陆续有人进进出出，我便上前提供服务，而季宇宣安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忙完后两人继续先前的话题。从前与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使他在我心目中留下一种严肃冷漠的印象，今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季宇宣非常健谈，没有一点架子，而且博闻强识，才思敏捷，与他说话真是一种享受。
他看看表：“时候不早，我该走了。你每天工作时间多少？”
“下午三点到八点，都在这里。”
“嗯，下回有空再来找你，和你说话挺有意思。”
“好的。欢迎下次光临。”他走到玻璃门前，回头笑眯眯冲我挥一挥手，推门离开。我透过咖啡厅落地玻璃窗目送他远去，直到那个白色身影消逝在阳光丰盛的街角。
晚上莫名其妙地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怎么一直在回忆白天咖啡馆的偶遇。季宇宣最后那一句话，以及他离去时的挥手一笑，镶嵌在玻璃橱窗里的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都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我忽而忆起很久以前室友不经意间提起他时的话语：“这个人，啧啧。”
那个含义模糊的“啧啧”到底代表什么呢？
就这样胡思乱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听见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悄悄走进来，尽管刻意放轻脚步，但仍然听得见那人细细的呼吸。有好几分钟我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扼住喉咙，一动也不敢动，半觑着眼，浑身上下紧紧绷住，僵硬得像一具石像。窗帘半开，满月当空，借着投进房间的淡淡月光我认出那人竟然是萧原。他在床前站了许久，然后跪下来，把脸轻轻放在我手边。隔着那层温暖的皮肤，我几乎感觉得到他血管中液体的奔流，以及脉搏规律的跳动。
这些活人才有的征象，却令我惧怕不已，仿佛正紧紧触着一具死尸。
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诡异的氛围，我猛然睁开眼：“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萧原像是被电击一般从身边弹起，表情茫然，似是没有想到会被发现。
“半夜三更你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住：“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非常怀疑：“看看我？”
他苍白清俊的脸沐浴在月光里，眼睛亮得不可思议，光华流转：“你最近都不跟我说话，一直躲着我，姐姐，我……我很难受，很想你，想亲近你。可是，可是，我，我又不敢……”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方法？趁我睡觉时溜进来？”一想到每天晚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旁边偷偷摸摸看我睡觉，强烈的恶心与疲倦翻涌上心头。他一定被我眼里的厌恶伤害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我支起身子，扭开床头台灯，昏黄灯光瞬间充盈室内，他眼里魔魅般的色彩随着月华一起消褪得无影无踪。
紧紧裹着被子，我戒备地瞪着他。睡觉前空调温度只开到十八度，但此时背上仍旧渗出薄汗。
萧原缓缓俯下身，右手一寸寸爬上来，隔着厚厚的被子，依然感觉得到掌心贴在腰间的热度。他伏在我胸前，嘴唇蠕动，仿佛自言自语：“我知道姐姐讨厌我，可是没有办法。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发疯了。姐姐，别躲我好吗？让我们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我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渴求着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我永远爱他，另一半却对眼前这人充斥着厌恶，犹如憎恶毒蛇，恨不得避他远远的，再也不要相见。这两股力量在体内战斗，交锋，犹如两股相逆的海潮将身体推来卷去。我定定神，伸手象征性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我知道了，不会再对你不理不睬。姐姐怎么会讨厌你呢？原先……是我不对。只是，以后别再这样了，半夜三更，怪吓人的。”
萧原像是个被满足了愿望的孩子，他亲亲我的额头：“对不起，我不会了。晚安，姐姐。”
他离开后我重新躺下，只觉得无限疲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