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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春日微醺的午后香风拂过,它在问我:“你忘记了吗?你忘记他了吗?”
      我怎么会忘记,那些日子,在云端上晃悠悠的时光,都刻在心里。我还记得萧原站在那里,双手放进裤袋,穿着他的米色风衣和鹿皮小靴子,牛仔裤皱巴巴地塞进靴筒,脖子上围的是我送给他的那条暗红色苏格兰方格围巾。清晨的阳光在露珠上折射出点点光华,他抬头的那一瞬朝阳从草尖上蹦起来,那样明亮,我简直看不见他逆光的身影,仿佛有无数发光的鸟儿呼啦啦从他身后腾飞,展翅翱翔,洒下片片光羽。
      我那样疼爱自己唯一的弟弟。十二岁那年我用亲手采下的几十朵茉莉花做了两串项链,一串戴在脖子上,一串送给他。第二天起来却看见萧原顶着两个黑眼圈。他说:“我把茉莉项链放在枕头边,睡觉的时候可以闻见馥郁清香,可是我却失眠了。我知道是茉莉花的缘故,但我舍不得拿掉它。”多么傻的孩子,他用那双雨花石似的眼睛凝视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再不会有这么值得你疼惜的人了。
      萧原有一把非常珍爱的小提琴,从前我们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琴房阳台上练琴,他拉小提琴,我拉大提琴,两个乐声一唱一和,一问一答,仿佛在进行有趣的对话。他说:“姐姐,长大以后我们组建一个乐队,演奏世界上最美的音乐。”那曾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我们兴致勃勃,踌躇满志,计划着如何一步步靠近终点。可是后来,却发生了那样遗憾的一件事,使我们不得不停下年轻的脚步。
      十五岁那年一场车祸损害了我的左手掌神经,它变得绵软无力。我连握拳都有困难,更遑论灵活自如地按弦、揉弦、大跳音。出事后的那段时间我变得非常沮丧,得了轻微的抑郁症,整个人都消沉下去,仿佛连天空都变成灰色。我甚至诅咒上帝不公,他给了我音乐的天分和欲望,却在最后夺去了我实现这欲望的能力。我知道萧原一直为此事而内疚不已,他觉得若不是他坚持要去雪山而非爸爸妈妈心仪的那片湖,就不会在路上因着那块挡路的大石而撞上公路一边的悬崖,我也不会失去我的左手。我并没有同情他,相反,我放任他的自责。我怨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萧原。我的恨需要有人来分担。
      然而,不管我是讽刺怒骂,抑或不理不睬,萧原始终很有耐心地陪在我身边。那一日他亲吻我的左手指尖,他说:“姐姐,从今以后让我来做你的左手。”
      我啪地甩开他,却在四下无人时放声大哭。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泪水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多。我的心是一片荒芜沙漠,情感之泉在一瞬间干涸,但那天有什么自心里汩汩涌出,软软的,痒痒的,酸酸的。我想我原谅他了,我原谅每一个人,包括上帝,和我自己。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发现眼睛肿得像两个大馒头。在楼梯口正巧碰见萧原也打开卧室门走出来,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我喊住他:“萧原。”他看过来,用一种非常纯粹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我,在这注视下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是发现了我的不知所措,萧原忽然微笑:“姐,该下去吃早饭了。”
      现在的我骑自行车非常不方便,左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相当于单手控车,稍不留神就可能撞上别人。萧原建议我坐在他的后座上,由他载着上学。
      一路上风景缓慢地自眼前划过。是春天了,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萧原载着我穿梭于大街小巷,车轮轻快碾过一地碎红。身前传来他淡淡的体温,为了我他刻意减缓车速。萧原,我的弟弟,他这样温柔体贴,我怎么会忍心怪罪他。
      轻轻将双手环在他的腰上:“阿原,对不起。”
      萧原没有说话。
      “原谅我。我那时太难过了,好像周围所有人都跟自己有仇似的,总是怪这个怪那个,好像折磨别人才会安心……我……对不起……我被恨意蒙蔽了双眼。阿原,你能原谅姐姐吗?”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萧原轻飘飘的声音:“我从来没怪过你,又哪儿来的原谅?”
      感觉眼睛酸酸的。
      一旦心境放开,我与所有人的龃龉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同父母之间也回到从前融洽的关系。每天下午我仍然和萧原一起来到琴房,看他练琴,休息时两个人一起吃葡萄。刚开始我喜欢一颗颗地喂他吃,那感觉像是对着小狗白云。白云是我家养的一条萨摩耶,记得它小时候刚长牙那会儿特别喜欢叼住我手指,一个劲儿地咬,像是小孩子吃棒棒糖。后来白云牙齿渐渐长出来,我再不敢把手指头往它嘴里塞。萧原有点像小狗,每每咬住葡萄时总会用舌头舔舔我的指尖。这样喂了两三次我坚决不肯继续,沾着人的口水总比沾着小狗的难受许多,不可能他吃下一颗葡萄我就用香皂洗一次手吧。
      他果然兑现了那句“让我来做你的左手”。我持大提琴,右手拉弓,萧原左手按弦。令人惊异的是,我们很快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不需要任何暗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思,简直像是同一个人在拉似的。我们练习了Bach的六套无伴奏曲目、《天鹅》《月之故乡》,甚至还有全套德弗扎克协奏曲。在爸爸的生日晚会上,我们俩“合奏”了一曲《希伯来晚祷》,引得妈妈泪水涟涟。我又重新找回了对音乐的自信,甚至在与萧原合奏的过程中获得了比从前更深厚的快乐。
      光是为这一点,我就该万分感谢上帝赐予自己这样一个弟弟。

      五月,火红的凤凰花离开,花园换上五月雪的嫁纱。低沉醇厚的音符在原木地板上静静流淌,我聆听,犹如聆听春的脚步渐行渐远,夏日翩翩降临。
      一曲完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微微侧过头,萧原仍是那样静静地注视我。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个毛病,一边按弦一边盯着我看。
      “看我做什么?不好好拉琴。”现在我已经需要仰视他了。
      萧原笑笑:“姐姐,你的样子很专注,很好看。”
      “那是当然。”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得意非凡,我最喜欢听别人表扬我拉琴。
      手指轻弹弓弦,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每开始演奏新曲时必然如此。
      “再练一曲吧。”
      “好。”
      “《天鹅》怎么样?”
      圣桑是我最崇拜的音乐大师,这首摘自《动物狂欢节》组曲中的《天鹅》尤其令人心醉神迷。你仿佛看见一只洁白优雅的天鹅在水波荡漾的湖面上缓缓浮游,高贵而美丽,湖水澄蓝如碧,倒影婀娜,她顾影自怜,她曼声轻歌,她舞姿翩跹。曲末,琴声渐渐消逝,是绵长,绵长又彷徨的等待,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闭上眼,沉醉在自己创造的梦幻世界中,无法自拔。
      萧原慢慢从身后抱住我,左手仍旧维持按弦的姿势。他贴在耳边轻轻说:“姐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的脑海中仍旧回响着《天鹅》优雅舒缓的曲调,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浸在暖洋洋的水里,只从鼻间给他一个回应:“嗯?”
      片刻的安静。他小声道:“我想说,我爱你,姐姐。”
      “我也爱你。”
      “不是那个意思。”
      我慢慢转身,他亦松手,慢慢后退数步。“那你什么意思?”我企图从他眼里寻找答案。萧原从我手中取过琴,演奏起《梁祝》第一章小提琴与大提琴一唱一和的那部分乐章。
      “就是这个意思。”放下琴弓,他说。
      我盯着他,忽然轻笑出声:“别开玩笑了,这种玩笑可不是随便开的。”说罢便把琴装入琴盒。萧原一直沉默,直到我收拾完毕走到琴房门口,才开口道:“我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
      “够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姐,我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
      我放软语气:“你瞧,你也叫我一声姐。你爱我,我也爱你,可这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姐弟。下次别再说这种话了,听着叫人误会。”
      上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萧原方才那句话,一进卧室便把自己直挺挺扔进柔软的睡床。萧原他到底为什么要那么说?他还小,正值青春萌动的时刻,一直以来我扮演着他生命中除了母亲之外最重要的女性角色,疼惜他,照顾他。他分不清爱意与孺慕之情也很正常。
      他还小?盯着头顶围绕在水晶吊灯四周的藤条形图案,我叹了口气。自己也不过和他同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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