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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佐久早圣臣】暗礁 佐久早圣臣 ...


  •   “失陪。”菅田副教授拉开门,潦草的社交辞令掉在会谈室凝固的空气中,发出一声断裂似的泠响,把患者家属压抑在牙关间的连绵啜泣裁成两截。

      大概又是去抽支烟,我想。

      肿瘤科的医师大多有抽烟的恶习。依靠尼古丁烟雾在血肉模糊的囊肿间寻一个逃离的出口,沙砾般很快被海浪冲散的,短暂的出口。我也尝试过吸烟,在上瘾之前还是放弃了,纯粹不喜欢那股从胃里反上来的焦油味——像落满灰尘的腐烂水果。

      “医生,医生,”那个眼角泛红的女人用抓紧浮木的声音再一次问我,“不能做手术吗?”

      “不行,”我说,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诺奖得主Peter J. Ratcliffe在那里的墙上志得意满地冲我微笑着, “癌细胞已经转移,最好的方案是化疗。”

      她于是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把脸埋在两张化疗药物单上方,憔悴的黑发伶仃地落在耳边,“这个吧。我们选这个。”

      是价格高昂的阿法替尼。

      “肺癌晚期,”我把病例文件递给看护师,“阿法替尼化疗。”

      铁蓝色文件夹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隔壁工位的同事喊我,“高桥,你有电话来。”

      结婚已经三年,医院里的人还都是惯于喊我从前的姓氏,高桥,高桥,积压成堆的医疗单输液袋CT片里塞不下一个“佐久早”。

      “圣臣,”我摩挲了一下抽屉里的烟盒,碰到尖锐的边角那刻还是松开了手,铁质抽屉哐一声回到原位,“什么事?”

      “妈妈的切片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他的语气里有藏得很深的释然,“下个月动手术。”

      “良性吗,那就好。手术安排好了吧,需不需要我拜托科里的前辈。”

      “在癌研有明医院,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记得你告诉过我这件事,”抽屉又拉开,那个词在舌尖转了几转,“妈得了肿瘤的事。”

      “上周我打过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从深海中传出的带着气泡的电流,“他们说你在做紧急手术。”

      我摸了一根烟出来,细长的女士烟搭在食指关节上,勉强没有掉下去,“抱歉。”

      他没有再说话,我说了太多次抱歉,真诚的份额已经用尽,敷衍了事死不悔改的底色很重。

      “家里的沐浴露快用完了。”他明智地换了个话题,像大副掌舵绕过夜色中的暗礁。

      “高桥,患者家属找。”

      “下班之后我带一瓶回来,”我捂住手机向门口短促地应了一声,“还有事,先挂了。”
      象牙色细烟被我顺手立在原子笔边,仿佛卷起的白旗。

      医院是一架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刚进大学医院时,带教老师这么说过。灰扑扑的天台上空连半粒星星都没有,从她嘴里喷出的烟圈被尖利的夜风一刮,立刻消散在灌满汽车尾气的浑浊空气里。

      我刚值完夜班,困得头重脚轻,嗯嗯啊啊地说是啊,肿瘤科的病人都太痛苦了,特别是做化疗的。

      后来我回想,才明白她句里的深意。然而当时她只是笑了一下,调侃“和你的排球运动员男友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支支吾吾地说,模糊的困意消失了大半。

      “年轻人,”她摇摇头,笑意里有些我看不真切的疲倦的阴影,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我眼下的青黑,“注意节制。”

      我想到前天在沙发上胡作非为的半夜,以及中途短暂失去意识的几秒,脸颊烧起来,低着脑袋猛点头。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爱不宣之于口也会从眼睛里溢出来,从未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科室里越来越忙,圣臣在俱乐部里打起比赛来也天昏地暗的,我们在LINE上的聊天还停留在三天前我告诉他晚上要留在科室睡。

      通常来说,圣臣才是提出不满的那个人:没来看比赛,陪他的时间太少,要一起去箱根泡温泉……就像洁癖一样,他向来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

      而我,周围的人常说我擅长迁就别人,也许正因如此,才每次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唯一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告诉他我不是他的保姆,在东大医学系读的6年书不是为了当丈夫身后的影子。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他听完之后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苦涩地微笑了一下,“总是什么都不说,我有时候会害怕你是不是还爱我。”

      “……我当然爱你。”我把最后两个字的发音咬得含混不清,怒气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之,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就是我抽出时间去看了一次圣臣的比赛,他开始照着菜谱学做菜,虽然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回来了。”客厅里传来了比赛中高昂的解说声,随后立刻归为寂静。

      “吃过晚饭了吗?”圣臣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身上套着深蓝色家居服,大概已经洗漱过了。

      “吃过了。”我把无香的沐浴露递给他,一边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走到卫生间洗手需要30步,期间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我更是默然。越是想要开口,恐惧和自尊越是在喉咙间盘踞阻塞。由爱故生怖,我本来就不是勇敢的人。

      透明的水流击打在手上的时候我又想起患者拜托我的话,他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木讷而老实,在公司是那种在普通岗位干到死的底层职员,只在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拜托您照顾我的妻子”流露出不堪重负般的悔恨。

      “圣臣,”我感到喉咙发干,像堵着一团棉花“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忙。”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开始把沐浴用品一毫米一毫米地摆齐,“……恩。”

      够了,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我的大脑痛苦地警告道。

      “高桥啊,迁就,有时候就是逃避。”前辈戏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很抱歉,圣臣,我很抱歉,”我说,语调郑重得像在说我爱你,“也许他们是对的,我不适合你,如果你厌倦……”

      “不,”他终于转身,原来刚刚是为了掩饰发红的眼眶,“当时我只是很害怕……你又不接电话。”

      “我在这里,”我抱住他的时候他温顺地低下头,贴在我的额角上,“不要害怕。”

      他像一个夜晚被独自留在房间入睡的小男孩紧紧抱着怀里的毛绒熊那样环着我,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他一样。

      “我爱你,”你看,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难,“这是你最不需要怀疑的事。”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肩上的衬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佐久早圣臣】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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