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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治】止咳糖、二手玫瑰和一把消音手枪 我的室友在 ...

  •   我的室友在彻夜咳嗽。

      我本来打定主意不管他的,原因很单纯——没有钱,厨房的下水道堵塞已久,天花板的墙皮现在斑驳得像麻风病人的脸,更糟糕的是麦片和冷冻食品快吃完了,而事务所还没有一点要发工资的意思。

      “你还好吗?”早上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后,我抓住声嘶力竭咳嗽声间的空隙,隔着薄薄的门板问,像穿线时找针眼的老花眼婆婆。

      快点说“我没事谢谢”。然后我可以摆脱人类本能的良心负累去上班:继续做那本拆东墙补西墙永远算不平的烂账。我盯着门上仿木制贴纸翘起的潮湿一角漫无边际地想。

      因为抱着这种伪善的想法,宫治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憔悴地像夏威夷沙滩上一条搁浅的鱼,“有止咳药吗?”

      我很想说有。可惜记忆力很好,三天前喝掉说明书和纸盒到处乱摆的药箱里的最后一袋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感冒冲剂,凌晨一点,耗时两小时从浴室腰酸腿软地出来,夜风从关不严的玻璃窗里漏进,让我本来就发晕的大脑更不清醒。

      “没有。”我对罪魁祸首说。

      他低头看着我,不说话,虹膜上一层湿润的反光。我和他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我会去买的,下班的时候。”

      他妈的,我哪来的钱买。

      上大学那会儿我可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连买瓶止咳糖剂都要抠抠搜搜的地步,更没想到未来的疑似交往对象是破烂出租屋里的室友,这位仁兄甚至整天带着一身血腥味回家,不知道在干什么违法勾当,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该死的日本经济,该死的东京,该死的会计。每日例行一骂后我还是抵达事务所门前,现在是社畜营业时间,指纹录入器“滴”一声显示出我的名字后,我自我催眠道。

      “你,”黑西装里闷骚地套着花衬衫的总管从办公室探头,冲我打了个响指,“过来一下。”

      完了,他不会要解雇我吧。这破公司早就入不敷出了,别人可能还蒙在鼓里,我做账可是一清二楚。

      “拿去丢了,保洁被解雇了。”一大束玫瑰甩进了我怀里,黑花纸红花瓣,恰似大总管的上半身。

      我想我应该把这束花狠狠地拍在他脸上,好告诉他怎么尊重人。

      “……好的。”

      玫瑰已经不似昨天傍晚送来的时候那么新鲜了,那时总管急不可耐地出门约会,这束可怜的花被放了一夜。

      然而,不管怎么说,玫瑰还是玫瑰。

      所以我没有将它扔掉。

      拎着药房和超级市场的白色塑料袋,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站在家门口——金头发,大高个,长得和我的室友一模一样,每次看到他我都在幻想能把他的头发当作金子卖掉就好了。

      “让让。”我说。这个男的挡在家门前,看样子想把自己像封被拒收的信那样重新塞回去。

      “你怎么还住在这?”他从金边墨镜底下打量我,仿佛看到了什么野生濒危物种。

      “我为什么不能住在这?”我把塑料袋都归到一边,腾空右手掏钥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宫治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滚。”

      噢,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晕头转向地被他拽进去时我想。

      “今晚是最后期限!”回答门外大喊声的是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把药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又去厨房接了一杯清水。

      “这是什么?”他嗓音嘶哑地问,手里把玩着金色的小铁盒。

      “止咳糖,”我把麦片盒摆在柜子上,想到鬼使神差多花的800円就一阵心浮气躁,“你不识字吗?”

      宫治坐在缺了一角的椅子上,低低地发笑,“报告老师,我认识。”

      我冲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簇玫瑰花竖在狭小的玻璃杯里,有种逼仄而凄艳的美丽,沉闷的客厅顿时也染上了这种玛瑙般的血色。

      “你不想问‘最后期限’吗?”他拆开糖纸,一股很淡的薄荷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永远不要问你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我大学时的室友在一次失恋后说。就像花养在家里,好看就是了,何必管是不是二手玫瑰呢。

      “他们安排我去杀一个人。”在我来得及拒绝前,宫治说,“我第一次觉得心慌。”

      “那是因为你在咳嗽。”我顺了顺他后背,安抚道。

      “喝掉止咳药,你会没事的。”

      他抬起手臂,手掌覆在我的后颈上,装着玫瑰花的玻璃杯被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洁净的水波晃动着,薄荷味愈发浓郁地萦绕在鼻端。因为用力,动脉在他粗糙的指腹下清晰地跳动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动。

      药店的售货员没骗我,他的睫毛蹭在脸上的时候我想,止咳糖真的很辛辣。

      “你干嘛?”我正戴着眼镜浏览电脑上的招聘网站,宫治突然提着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我是杀手。”他说。

      “……我知道。可以不要再说的那么中二了吗。”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要是……今晚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下午站在门口的那个男的,让他把我的钱给你。”

      我把写着电话和地址的纸片揉成一团抛进了垃圾桶。

      “神经病,”我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拿钱就自己回来。”

      我讨厌这种歇斯底里,这让我再次产生了世界空无一人的错觉,喝完冷水后我转身进了房间,“我会等你回来的。仅此而已。”

      他会回来的。

      我母亲在病逝前说过,人在心有所念时不会甘愿死亡。她的不甘没能改变什么,现在我抱着所有筹码再次垒在赌桌的骰子前,赌宫治不一样。

      “我要买下东京的所有玫瑰花,”我开门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落入我怀里,喃喃自语,像刚从漆黑的夜逃脱而来,“用这次的酬金。”

      血腥味,比以往更刺鼻的铁锈气息。他的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沾在我犹带咖啡污渍的白色睡衣上,留下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仿佛缠在象牙塔上的红丝带。

      我知道那再也洗不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宫治】止咳糖、二手玫瑰和一把消音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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