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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今夜还如昨夜长。 人间世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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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持续很久。
山路湿滑,也不便出行,二人便又如此在院中待了几日。
昼眠听雨,夜坐听风。
雨一停,叶宿雨就将灯笼挂了出来,借着这光,搬来躺椅躺在院中,享夜风清凉。
他这边才闭上眼睛,就察觉到有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怎么,睡不着?”
闻脚步声停住,那人却不出声,叶宿雨这才睁开眼来看过去。
祁初阳是何时长大了的呢?从叶宿雨这个仰视的角度砍过去,只觉得眼前这人身量席长,眼神清澈,面容也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此刻的眉目间却萦绕着一股淡淡愁绪。
叶宿雨见状,坐起来又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事?”
祁初阳本一直对溪华转生成叶宿雨一事颇为不解,不知在自己进入天道布局的幻境后,溪华去了何处,经历何事后又这般前尘尽忘地入这人间轮回世,故而就不自觉地心生猜测,映射在睡梦中便是层出不穷的噩梦了。
此时正是被噩梦惊醒后就来寻叶宿雨了。
这些,自然是没办法跟叶宿雨细细沟通的,此时见他追问,祁初阳便走近了,随意往门槛上一坐,也看起灯笼来。
“无事,你为何睡不着?”
“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儿正精神。”
叶宿雨见这人明面上是在看灯笼,余光却是毫不客气地尽数往自己这儿瞥,也不多说什么,再次躺了下去,状似随意闲聊般问道:
“我看你这模样,可是梦到哪家小姐了?老早就听玄恒说下山采购物资的那几次经常有姑娘送香囊给你,可有试着接触?”
祁初阳不知道他何意,思忖半晌后,反问道:
“若是送你灯笼那日,你是无心为之,我倒可以不多想,只是你曾也说我真假神童的,这又作何解释呢?我还当你都清楚的。”
清楚我这“神童“十来岁的身体,千百来岁的灵魂,清楚我对那些个姑娘小姐毫无兴趣,清楚我这如此时夜色下的灯笼一般的,明晃晃的心意,对你的心意。
“清楚什么?清楚你神童的外表下却是颗憨憨的心?”
叶宿雨笑出声来,不由得想起这小孩儿幼时学堂里就颇为正义凛然地道出孙先生的错处,甚至无意瞧见先生阅卷错误,也会缠着先生将那多加了的分数给其他学子撤去,两面都不讨好。直至后来入了这玄九派,自己看到最多的就是这小娃娃歪歪扭扭的走在山间小路上,踏着形状各异,随意突起的溪涧石块歪斜前行,以及后来在伙房内研究新菜色后差点掀翻厨房后被众师兄打趣的憨憨模样。
祁初阳此时才大致明白了叶宿雨的意思,顿时又觉得委屈,我那些年不正是努力扮演着小孩该有的模样吗?
他没料到,这些该有的,在自己看来极为正常的举动,看在叶宿雨眼里,竟是另一番情景,甚至完全反方向地拉低了自己的形象。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也沉默起来。
良久,叶宿雨似乎是觉得被这山间夜风吹得冷了,便起身道:“不早了,回去睡吧。”
见祁初阳也起了身,叶宿雨又去收拾躺椅,却被祁初阳抢了先。
祁初阳按住叶宿雨动作的手,道:“我来吧。”
然后自己干劲利落的将躺椅收拾好又摆在屋内角落处。
叶宿雨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左手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右手手腕处,方才被祁初阳碰过地地方。
“灯笼也要收进来吗?”祁初阳问。
“收进来吧,玄妙说后半夜会有雨的。”叶宿雨答。
祁初阳将灯笼收进来后,看着叶宿雨道:“再揉就红了。”
“什么?”叶宿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祁初阳将灯笼也放在书架旁挂好了,才走到叶宿雨身旁来,隔着衣袖执起叶宿雨的左手,又在他右手手腕上一碰,道:“再揉下去就红了,我就碰了一下,你就不舒服么?”
方才情急之下,直接按住了他手腕,直接触到了皮肤,此时隔着衣袖,祁初阳却觉得紧张,生怕叶宿雨又显露出什么异样的嫌弃,毕竟这人有洁癖,讲究得很。
叶宿雨方才呆愣着,此刻却反应过来了,见眼前这人神色悲戚,跟方才寻到自己院中时的神情别无一二,便不自觉地升了怜惜之意,这才将手主动握着对方地,笑着宽慰道:“初阳的手实在太热了,我方才只是感觉被烫到了,没适应过来而已,此刻已经好多了。”
祁初阳见这人冷不丁的主动握住自己的手,还笑得这样温柔,被刺激得脸一红,再次呆住了,这,叶宿雨怎这般会撩?
叶宿雨见状笑得更欢,只松开手道:“回去歇息吧。”
嗯?!
叶宿雨是何时练就的这撩完就跑的性子?
祁初阳见再一次这样子要不了了之了,自然不轻易就这样走了,只是一时间却没有对策,只怔怔地看着叶宿雨。
叶宿雨本已经上榻坐着了,正准备脱下外袍进被褥,见祁初阳还站着,便仰头吩咐道:“记得帮我带上门。”
祁初阳这才走到门边,立了片刻,将门关上了,只不过不是从外面带上的,而是从屋内,他人反而走近了叶宿雨。
叶宿雨大惊,瞬间觉得压力倍增: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祁初阳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肥了?
“要帮你把灯熄了吗?”祁初阳往榻旁的桌椅上旁坐了,问道。
“不用。”叶宿雨也就着坐着的姿势看向他,故作波澜不惊地答了。
熄灯了更方便你做坏事吗?
“你若是困了就只管睡,我就在这呆着,不出声便是。如若不困,就继续聊聊天。”
祁初阳只能采取无赖战书,希望能够往前迈出一小步。
叶宿雨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将本已松垮的外袍又系紧,和衣斜靠在床头,问:“聊什么?”
聊什么,祁初阳哪里知道聊什么,他也只是想赖在这儿,想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翰林院?那不都是读书人的向往之地吗?”
“在你看来,我是读书人?”
“总不至于跟叶叔叔一样是商人吧?”
“那还不如说我是闲人呢?正如现在在这西昌山,兴致来了,就去游一游,写几个字,画几幅画,聊以慰藉之时,也能对后世有所贡献。”
“那你倒是谦虚了。”
哪里是几个字,几幅画?通常是长篇大论,从外观到内里,甚至是大山旁边不起眼的小景致也会被叶宿雨在文字里提及一二,并落入画中,以至于一旦出门都是天黑后才归来。
初始时,还只是凭着欣赏景致的心思,后来一本正经干正事了就不让祁初阳跟着了,说会耽误自己脚程,若遇到个什么意外,还要浪费自己心思去照顾这小孩子。祁初阳看着自己的小短腿,也不再跟了,只是平日里多在伙房里研究菜色,再让叶宿雨出门时带着,以免误了饭点。除此之外,祁初阳也时不时的骚扰玄字辈的几位师兄,多了解些此处山脉细节,以备日后能够帮上叶宿雨一二。
“你也是历史课不错的人,可知道前朝历史的教训?”
祁初阳不知道他这一问是何意,难不成跟他自己不想待在翰林院有关系?
“上面如何,政局如何,朝堂如何,百姓在其眼里,无非都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只有一二,棋子却是满满两盒,遍布天下。
“生杀予夺,都无甚要紧,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在生杀予夺之前的日子,却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有人甘愿为朝堂效力,谋个家国天下,万世太平的同时,也谋个自己能够被史书所记,流芳百世,如你爹爹,自然是让人钦佩得很。有的人,如程掌门的师傅,一心想追求个仙人之道,最后却不得而终。而我,跟玄恒的双亲无差,不求高堂,不求成仙,只想求个心底安宁祥和。这在你看来,是不应当的罢?”
“你又求什么呢?”
祁初阳正认真听着叶宿雨所说,正觉得他这样很好,末了,又见他问自己:
“你又求什么呢?”
祁初阳一愣,我求什么呢?
天道初毁时,他只想将溪华和自己护好。
沦为蚩嵬时,只想将自己缺失的心头血补齐。
后来见识天道种种阴谋后,就想将它毁了,破而后立。
再后来,发现这种种阴谋甚至与自己也脱不开干系,甚至天道与溪华竟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为一体。
这才更加迷茫起来。
直到被天道送入这人间世,就只想着跟叶宿雨厮守了。
只想着,只要是溪华,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如此,祁初阳轻笑着答了:“我所求,正是你所求。”
求什么?求你安宁祥和。
叶宿雨听这话不禁一笑,随即躺了下去。
“睡吧。”
祁初阳起身去熄灯,熄完灯后,本准备再次坐回椅子上,却听叶宿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若不想回去睡,就上来吧。”
在黑暗中,寂静中,祁初阳募的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
叶宿雨也听到了,再次笑出声来。
祁初阳听见这笑,更觉得脸颊发烫,羞怯之余,又很是尴尬。
祁初阳慢慢走近床榻,也和衣躺了上去。
“你,这样子,以后不会后悔罢?”
叶宿雨测过身来,看着他,似乎想在黑夜里欣赏此刻祁初阳窘迫的情状,继续笑:“后悔什么?”
祁初阳听着对方翻身的动静,和对方似有若无的嘲笑,心一横,道:
“后悔今日给了我机会,往后我是会得寸进尺的。”
叶宿雨笑得更大声了,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个得寸进尺法?”
祁初阳静了半晌,似乎压低了声音,问:“你真想知道?”
叶宿雨见这人态度愈渐不同,似乎隔着双层衣料,他也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一瞬间有点吓到了,忙躺平了,道:“还是不知道得好,睡吧。”
祁初阳见这人动作言语间透着些许的慌乱意味,也笑了,不再言语。
百年之后,西昌山在程掌门和五位弟子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得以志文问世,在祁明空的发行宣传之下,西昌山逐渐为世人所知,当然这是后话。
甚至西昌山成了佛家圣地,甚至一度被皇族占用,禁止平民百姓进入之事,自然也是更后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