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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今古销沉名利中。 人间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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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宿雨在后院寻到小厮,问老人家可否洗漱好了后,又在门口等了半晌,才敲了敲门,唤老人家是否有别的需要。
门开后,走出来一个面容和蔼的小老头,头发还未全白,白色间隙中露出几丝黑发来,甚至有部分颜色还跑偏了,变成淡黄色,头发疏得不是很整齐,只随意的扎起拢在身后,贴着身上穿着的红白丝绦点缀的蓝袍,蓝袍看起来崭新华贵,且不是那么特别合身,虽然看起来与小老头整体的气质不是很搭,但是足以能够毫无障碍的融入进这过年的氛围,给人以喜气和精神气。
笑得这样欢喜的小老头,让叶宿雨有些许不适应,毕竟在城门口遇见他时,对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身穿单薄且破烂的粗布麻衣,拄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当拐杖,颤颤巍巍的要出城门去,哪里是现在这般神采奕奕?
叶宿雨当时只觉得老人家可怜,冰天雪地里,又正值年关,城门附近连守卫也合家团圆去了,无一人烟,仅这老人家还在往城外赶。许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耽误了老人家的脚程,才将老头困在城外。
天可怜见的,他观此情景,于心不忍,便下轿问了个大概,又将人带回家来一起过年,并准备年后再将老先生送回家去。
此时见老先生精神焕发的模样,并非是自己先前见到的那般老态龙钟,连归家也无能的耄耋老者。关于对方是怎么沦落成近似乞丐的模样的,他也没有多问,只又命小厮端来热茶让对方先暖暖身子。
毕竟人总是会遇着些意外的,若非必要,何苦去揭人伤疤呢?
二人在院中一避风处,靠近暖炉坐了。
叶宿雨又将茶水递过去,道:“老先生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老先生也不客气,没有假意推辞,而是大大方方接过来,呼一口气将热气吹散些,这才借一只袖子掩着,小小抿了一口。
“早就听闻叶家是有名的茶商大户,近来还有望夺得皇室茶商的名额,足见制茶之优,茶水之妙,都说百闻不如一见,此时有机会品尝一番,倒的确是三生之幸。”
叶宿雨见老者颇为儒雅的品了一口茶,又一顿夸赞,便更是对老者的身份产生几分疑虑,此时听到皇商一事,就更是疑窦丛生,于是便问了:
“茶商大户不假,都是祖上的基业,只是这皇室茶商的名额,我家目前也只是在争取中,八字还没一撇呢,更没让许多人知晓,不知老先生是从何处得到这消息的?”
竞标皇室茶商名额,本是商业机密一类,仅仅为自家人知晓,也还在等着朝廷那几位决策,叶家连竞争对手有哪些都不是很清楚,更何况上头那几位的态度,更是无从得知。只是没料到,如今这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老者,却道出叶家有望夺得桂冠一事,不得不让人很是匪夷所思。
见叶宿雨有此一问,老者差点一口茶水噎着,瞪大双眼奇道:“怎的?这不是人人都知晓的事情?我竟还——”
我竟还泄露了机密?
他咳了一嗓子,又稳稳神色,恢复了淡笑的面容,继续面不改色的将茶水喝了,毕竟是暖身子的嘛,可不得趁热喝了?天大的事,也不如身体要紧。
叶宿雨静静观摩老者的这一系列动作,却更是觉得老者定是大有来头,不免就更加好奇了,此时见老者将茶水喝尽,又轻捻着胡须,颇有一副长篇大论的架势,叶宿雨便也看过去,报以微笑,心道:我看你要怎么编。
热水下肚后,老者清白面容逐渐显现出红润来,嘴角带笑,又一捻胡须慢慢道来:
“你且听我狡辩,不是,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老者姓程,单名一个渊字,是西昌山下的一个小门派的掌门,本是云游至此,准备在这日赶回去同师门弟子一起过年的,怎知突逢霜雪,自己又喝得烂醉,身板又小,便一不留神被暴风雪刮进山林去,醒来后雪已停了,而自己包袱衣物全被深埋进深山老林的雪堆里,更别谈什么钱财了,好巧不巧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临近年关,街上空无一人,就更是寻不到好心人借点银两,也租不到车马回山门。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自己正挣扎着往山门赶时,遇到了叶宿雨这位好心人,不仅带自己归家换洗,还留自己一起过年,更是言明年后就将自己送回山门去。
“你可别不信,别看我这副模样,你待我吃饱喝足了,夜深之前我也能够一人赶到山门的。”
叶宿雨见老者只简单介绍了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语气虽颇为诚恳,也显露出自己并非是需要过多照顾的意思,但还是又给老者倒了杯茶,道:“程老作为掌门,这顷刻间便飞回山门的本事,自然毋庸置疑,只是——”
“只是程老还未言明是如何得知皇商一事的?”
程渊本以为糊弄这一通,这小娃娃不敬佩自己的掌门身份,倒也会对自己的遭遇多些同情,也不至于如此直截了当的当头就问,连点诡辩的时间都不给自己。
他低低哀叹一声,接了茶水,再次慢慢悠悠地喝尽了,才开口道:“茶要趁热,对身体好,年纪大了,贪不得凉。”
叶宿雨只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也不出声,只继续微笑地看着老人家,等着对方解释,无声催促着。
在人家的地盘,穿着人家的衣服,刚被人家的下人服侍着洗了热水澡,此刻又喝着人家的热茶,还一不小心秃噜了人家的秘密,程渊也颇为恼恨自己。
此刻见这小娃娃无声的笑容压迫,程渊这才勉为其难的开口解释着:
“云游之时,来这鄂州城之前,结识了一位酒友,本来就只是喝酒的缘分,对方是谁我都不认识,哪料到前日里在酒馆喝过一轮后,待要付钱时,人家看我衣着破败颇为潦倒,就大发慈悲地要替我付银子,能遇上志同道合的酒友还不用花银子,我自然是极乐意的,哪有拒绝的道理,你说是不?”
叶宿雨见对方说了一通,似是闲话般,就状似不经意地咳了一声,示意老先生讲重点。
程渊接到对方的催促,便继续道:“那位酒友着实是个有钱人,掏出来的银票可多了,我都害怕他遇到小偷,只是,掏出来的不止有银票,还不小心掉落了一份名单——正是皇室茶商候选人的名单,我看那名单上,你们叶家位居榜首,还被着重标了出来。
“先说明啊,我并非是有意看的,是人家不小心掏出来的,我哪能料到人家刚巧就是主事茶商之人呢?又哪能料到人家还将这名单跟银票放一起呢?
“还有就是,也不止我一人知晓此事,当时酒馆里可多人了,虽然鲜少有跟我一样千杯不醉的清醒着的,但这名单也被大家伙知道了,也不能怪我们啊,大家哪能知道这是机密文件呢?”
程渊前前后后的解释这一通之后,越说越委屈,越解释越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便只期待着叶宿雨能体谅一二。
叶宿雨观老者神情,也不知道对方所言真假几何。但是无论真假,茶商这事恐怕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也叹一口气,道:“看来年关一过,就会出结果了。”
“这,没什么要紧罢?”
老者看叶宿雨这神情,觉得这事,大了小不了,就端着个认错的模样,小心翼翼问道。
叶宿雨抬眼看他,却丝毫没察觉出来对方的悔过之意,暗暗一笑,出声道:“此事泄露实乃那位主事大人过于大意,与外人应该没什么干系,如若老先生没有将此事大肆宣扬,那年后若是追责下来,恐怕也怪罪不到老先生身上。”
“没有没有,那肯定没有,我酒品好着呢。”
程渊忙摆手摇头推脱责任,赶紧解释道:“也就是方才夸你家的茶水,一不小心才秃噜了嘴,其他从未跟人讲过,真的。”
叶宿雨看着老先生着急解释的样子,微微点头,又浅浅笑着喝尽了茶,道:“天色不早,也该去用饭了,老先生随我一起罢。”
他知道对方作为掌门肯定武力刚强,就不去主动扶他,只径自起身离开这片避风地。
程渊点头应了,正准备起身,就见到一个金雕玉琢似的小娃娃走近。
正是祁初阳寻了过来,小娃娃朝叶宿雨走近,仰头道:
“叶兄可是要去前厅?正巧叶叔叔唤我来寻你去用饭,一起罢。”
叶宿雨见祁初阳一直是这般完美的样子,可爱,聪明,又懂事,实在挑不出一丝毛病,却让叶宿雨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撕破这层完美面具下的伪装,看看内里到底是何种颜色。
心下虽波澜阵阵,叶宿雨还是面色不改,一如往常清冷的模样,点头应了,又问:“你方才唤我爹什么?叶叔叔?”
祁初阳不知道这称呼有什么问题,怀疑脾气不好的这位是在找茬,于是只端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道:“对啊,叶叔叔比我爹爹年轻嘛,总不能叫伯伯吧?”
“叔叔这称呼,也太亲密了些,你何时与我家这般熟稔了?莫不是我不在的这两年,你做了些什么?”
叶宿雨本就知道这神童人小鬼大,精着呢,指不定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今日自己一回家就被得知祁家要来一起吃年夜饭,他就颇为不解,咱们两家何时这般熟了?
祁初阳见叶宿雨竟是在对两家关系熟稔这一层面上心生疑虑,便知晓了对方并未详细问过自家爹娘,此刻审问一般的态度,无非是想从自己这得知答案。
嚯,好傲娇,跟自家爹娘都不怎么沟通的?
祁初阳还是详细解释了,无非是叶老经常往祁家跑,一面送新鲜茶叶给祁老尝鲜,一面想借着祁太傅的人脉打听自家儿子在京任职的情况,一来二回的,两家便习以为常起来,这才熟稔许多。
京中因为祁太傅这一层关系自然对叶宿雨多加关照,也并未刁难这位老老实实不上道的新人,而且鄂州城需要的消息又只是告知新状元的近况,并未涉及军机要务一事,还能有有新鲜的茶叶品尝作为酬劳,在朝的诸位同僚自然就乐得给祁老太傅这个面子。此事也使得京中逐渐流行起来叶家的茶叶,正是因此,叶宿雨才知晓了自家爹爹的野心,便多了几分定性,在这翰林院也就老实待住了。
如今听祁初阳这一解释,叶宿雨才更是了然其中关窍:这一事件不仅仅是叶家能够从中得利。若是叶宿雨在京中表现好了,也有利于祁太傅的名望,自古文人,皆是求名甚于求利;若是叶宿雨在日后飞黄腾达起来,便更是有利于给祁初阳在未来入朝为官铺路,无非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实在谈不上熟稔。
见祁初阳这般懵懂的样子,叶宿雨并没多作解释,也不再多加为难,只领着一老一小往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