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你》易小

52、大寿

　　这月起始，宫里便忙得不可开交，皆为了皇帝大寿，盛世也跟着众人期盼如期而至。

　　越是临近帝王大寿，豫北驿站外的守卫越是森严。沈念本白日去百枢司，夜里驻守，如今一改悠闲，常驻驿站院外，自是少了休息，全心扑在安稳。

　　各个皇子都早已搜罗好了献寿贺礼，这临近的几日也都忙碌异常，每日望着钟鼓楼，等着钟声不断敲打云彩，处在时间流逝岁月里，静待大寿将至。

　　浮生盛夜，空气混着热气，疲惫不堪的周舒刚下职便恢复了精力，赶忙往迎春楼赶去，只为以酒展愁容。

　　“你怎么才来？多久了？”早就落座于大厅的蓝眠，此刻语气里也透着几分躁意，迟迟不见人来，蓝眠自是有些乏味。

　　热气腾腾的周舒一进门，便欣慰地大笑，“子初兄，你看。”说罢，单手拂袖，从左袖口中取出反复折叠的墨纸。

　　递出墨纸后，周舒肆意而坐，自顾自地斟满醇酒，埋头猛喝几杯。凉酒下肚，看蓝眠渐紧的眉头和愁容的神色，心中也暗松口气。
　　—看来，你不知道。

　　“这是我手抄的大寿流程，在此最后，楼烦王子点名五公主起舞——《惊鸿》。”周舒说时也不忘斜瞥来往的小二，时刻对外留着神。

　　“这是？”想问些什么，但如今已然苍白，蓝眠小臂仍未痊愈，如今握纸的手也颤抖不断。

　　又一杯下肚，周舒这才瘫软倒在椅上，眼神迷离地盯着蓝眠，“今早报上来的，今天一天全忙它了！”说时也不忘抬手轻摆，暗示心酸。

　　轻嗯了一声，蓝眠也端起身前酒，狂饮而下，难免不被辛辣所呛，竟跟着不断咳嗽。

　　轻看蓝眠加重的咳嗽，和跟着逐渐胀红的脸色，周舒不禁地笑出了声，大笑嬉骂道：“不能喝逞什么能！”

　　眼看蓝眠渐渐没了声响，周舒这才沉了脸，上前跨坐，在蓝眠耳旁低语，“据我所知，拓炎王子此次前来，不止祝寿，还有开商线。如今皇上又同意此次要求，那么，五公主，就很有可能送去和亲。”

　　“这些我都知道。”蓝眠听到五公主，赶忙坐正，面对端着热菜的小二，直言不讳，“筱筱，五公主她，不会去和亲。”

　　情至深处眼角自带泪花，星星点点，语气却又硬气非常，一时间，周舒也瞥向那个小二，随后战术后退，继续沉默不言地品酒。

　　“公子，热菜到齐了。”小二没有半刻发愣，并不为此惊讶，只是行云流水地放下菜品，恭敬陈述着，随后，等蓝眠回了身，这才小碎步后退离开。

　　“你呀，是有办法了，可，真是自愿？”迟疑了半天，周舒才勉强将话问完。

　　点了点头，蓝眠也不再遮掩，“已然，不可回头了。”

　　言尽，蓝眠侧首斜看明月，月光打落鬓角黑发，映的人柔情万种，却又只能这般，望向远在天边，无法企及的人。

　　同一个弯月，不同的场景，如今另一侧，沈念呆坐在驿站屋檐上，也这般呆望月亮。

　　“今夜的月，可真亮。”底下传来一声极富磁性的低语，拓炎迈着大步走向院内，手里还握着佩刀，上挑左眉看向沈念，意欲比试一番。

　　看懂了来意，沈念故意不接话茬，仍是抬眼看向远方，气定神闲。

　　“沈刺史怎么，不敢？”拓炎继续轻声挑衅，好不容易来了兴致，怎能如此熄火？

　　对着弯月长叹，沈念也瞥向拓炎，轻描淡写地说道：“生怕给王子腰上再来一刀，算是看守失职。”
　　说罢，也轻佻地盯着拓炎，看他随后反应。

　　拓炎先是一愣，随后赶忙接着笑意，“沈刺史在开什么玩笑？”

　　冷哼一声，沈念一个飞身便轻落拓炎旁边，趁着拓炎回神，立刻向他腰腹下了黑手。

　　“沈刺史想验我？未免太嫩了。”在沈念手快落腰腹时，须臾之间，拓炎硬是生抓到了她多动之手，强制停下动作。

　　“拓炎王子，你来京只是为了祝寿和通商吗？”两人僵持不下，沈念也疑声询问。

　　拓炎闻后不禁大笑，随后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刚刚上位，得为人民谋些什么，这才能稳住民心。”

　　低头看向暗红面具，拓炎不禁寒颤，也因此漏了机会，让沈念侥幸逃脱。

　　“我会查到的。”随意整理着袖子，沈念更加坚定了眼前人便是刺史府里，与她不相上下的黑衣人，他的步法沈念依稀记得，和杀害她娘的人，相似又各异。

　　可雪夜中的男子刺杀她娘的男子，手里握的分明是金的弯刀。

　　头疼欲裂，沈念也意识到身体不适，疯病随时而至，于是她索性抛开杂念，赶着离开院内，寻得一处安谧角落等待发作。

　　拓炎看着疾走而去的背影，眼里也慢慢黑了起来，直到人消失眼底，双眸这才终被夜色染黑了双眼。
　　—击垮人的，终将是最亲近的人。沈念，我这个礼，希望你能好好收，也不枉对你的用心良苦啊。

　　随后院落一阵夏风，凉意填满，不再渗进温热。

　　万众瞩目的寿典终是迎来，百官皆着庄重官服，于申时入宫，走过隆重繁华漫长宫道，一步一步走向宫殿。

　　此时与蓝眠并肩的，正是周舒，为了照顾蓝眠伤口，两个年轻人慢步前行，与腿脚不便的老官乘着轿子速度相抵。

　　“为何不给你分个？”周舒看着趾高气扬的姜大人从身旁路过，心中也起了怨意。

　　蓝眠迟疑片刻，随后打趣道：“我何时伤到腿脚了？”

　　“看来蓝侍郎已然好了。”身旁的周舒正要还回去，两人身后便传来熟悉声音，见两人回头，沈俞也快步上前，降了声音接道：“这样五公主，也便不担心了。”

　　尤其是后几个字，沈俞几乎是贴着牙缝说的，生怕同行官僚听不清。

　　“嘶！”
　　“五公主？”
　　“最近好像蓝侍郎确实跟五公主走得近。”
　　“当时遇刺后，好像只放五公主进府了，咱们去可都吃了闭门羹。”

　　一瞬间周围人低声三言两语，生怕惹事，于是加速了步调，却又保持了看戏的距离。

　　听着逐渐吵闹的议论，周舒脸色越来越不好，又对上魁梧的沈俞，那时想出手，也没有可能。

　　“吵什么吵？不怕耽误了时辰！”事态正愈演愈烈，一声低吼从众人身后传来，众人也随着声音来源，定睛一看，正是京城瘟神，沈念。

　　“快走快走。”同行者一见沈念，脸色骤青，赶忙敦促身旁人快走，赶忙离开是非之地。

　　沈俞闻声回头，换了一脸戾气，带着柔笑看着沈念，“你来得可真晚，我可正跟蓝侍郎打趣呢，你说，同生为男人，命啊差得可真够大的！”

　　“你再说什么！”周舒彻底忍不住了，怒目圆睁上前准备理论。

　　这反应正中沈俞下怀，沈俞也不留情面地反问道：“难道不是吗？要不你以为为什么他升得那么快，还不是...”

　　“啊！”沈俞剩下的话还未说完，沈念便在沈俞腰腹间下手，硬是让他疼了叫出来，生生打断对话。

　　“走吧，今日能喝到宫中蜜酿，上回啊，可没喝到。”沈念故意略过蓝眠，斜眼瞥着周舒，神色阴冷，接着转头便对沈俞说，“二哥，今日可得不醉不归。”

　　待两人走远，沈念这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嗯，要不然为什么他短短几个月升得那么快？”沈俞目视金碧辉煌的大殿，勉强叹了口气，“还不是皇上的心思？”

　　是啊，是皇上暗地里的打算，若是没有沈俞点拨，沈念到今都会认为是因为原户部侍郎下马，这一切都应是理所应当。

　　“难怪，五公主敢出宫探望。”满脸诧异的沈念，如今只能复盘过去，抽丝剥茧，却叹太晚。

　　此时迎面吹的夏风，本欲送来暖意，如今却暖不热人心。

　　“这真是你想要的吗？”周舒悻悻转头，望着面无表情的蓝眠，而蓝眠则呆呆望着前方并行的沈家兄妹。

　　看蓝眠仍无反应，周舒气不打一处来，语带急切地继续问，“我大概知道你的做法，就意味着她也知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去，莫要... ...”

　　“莫要日后后悔？”蓝眠冷笑接着，继而转头与周舒对视。

　　周舒盯着蓝眠死气无神的双眼，整个人刚上头的火一下子被浇灭。最终蓝眠只听身旁一声长叹，随后两人沉默进宫，不再有半句言语。

　　红砖青瓦，金殿灯火辉煌。带众人皆按位落座，良辰已到，众人期盼已久的寿宴，也应和着激昂鼓点与苏公公细长穿透的嗓音，一同盛开于夏风里。